冤枉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有多冤

标题中的这句话，现在已经成了网络上常见的俗话了。谁最早说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郭德纲一定说过。

这是有证据的。2018年10月，郭德纲曾经接受《新闻晨报》采访，对记者说：“到现在还有些人，每天在网上编造各种谎言诋毁我。要是当年，我一定逐条地去回击，现在看完了，我就是一笑。我想如果通过这个，他能炒热一点，他的小剧场能多卖10张票，不也是我帮他做了点好事吗？有的人他比你还明白他是在冤枉你，他比你还明白你有多优秀，他非要这么说，就让他说吧。”除此之外，据说郭德纲还在其他场合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郭德纲武汉演出中的济公扮相（引自《联合早报》）

八年之后的2026年，郭德纲遭受了一场包高档次的冤枉。7月24日，他在武汉演出时，在《济公活佛》节目中改编了知名红歌《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紫禁城中静悄悄［原歌词为“微山湖上静悄悄”］；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谣。我佛耶如来耶，妈咪妈咪哄哎哎哎哎哎耶［原歌词没有这句］。”事后，有现场听众向武汉市文旅局举报，称郭德纲的“戏谑式篡改不仅歪曲了红色经典，也违背了公序良俗”。8月11日，武汉市文旅局发布声明，称已经对此事立案调查。随后，郭德纲原定于8月15日的西安演出也被取消。

我很讨厌郭德纲这个人，市井无赖的气味太浓。2007年的时候，他曾经为一款叫“藏秘排油”的减肥用保健品做过代言。当年3月15日，央视的“315晚会”揭露，这款保健品在宣传时有多处违反广告法的地方，如夸大其辞、违规让医生代言等。不仅如此，央视没有说的是，其原料中还有何首乌，这是有明确肝毒性的草药。



郭德纲当年的“藏秘排油”平面广告之一

节目播出后，作为代言人的郭德纲成了众矢之的。第二天，他选择了强硬回应，在个人博客上发布了《那一夜，我梦见百万雄兵——关于藏秘排油广告的声明》。这篇奇文现在在网上还能搜到，我印象最深的是这段：“有人质疑广告上写着迅速抹平大肚子，说不灵。呵，这是矫情。方便面袋上印着大虾肉块，也没见人上方便面厂上吊去。藏秘排油广告画上还有四个藏族姑娘呢，您也要？”当时看到这段，我就觉得，这纯粹就是个流氓。

顺便说一句，最后这个“您也要”的段子，其实是来自国外的笑话。我小时候（上世纪90年代）就在一本引进的中英对照笑话书里看过原版，说的是某人看到一幅卖自行车的广告，觉得不错，就去店里想买一辆，却发现车上没有车灯。老板说，车灯要另付钱。顾客抗议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的广告里要画上车灯？老板说，广告里还有一个姑娘骑在车上呢，我们也要给你提供一个吗？郭德纲把这个段子化用在他的声明里，从曲艺的角度看，其实挺高明的。

讨厌归讨厌，但公允地说，郭德纲也确实讲过一些金句。除了“有的人他比你还明白他是在冤枉你”之外，更有名的是：“比如我和火箭科学家说，你那火箭不行，燃料不好，我认为得烧柴，最好是烧煤，煤还得精选煤，水洗煤不行。但凡那个火箭专家正眼看我一下，他就输了。”我查了我的公众号，发现我此前果然在2021年的文章《有些东西科普不了，别费力了》中引用过一次。

总之，郭德纲和蒋方舟、贾浅浅一样，属于那种我平时不怎么会提，但看到他们在正常的批评尺度之外被冤枉，却愿意出来说几句话的人物。我没有到现场去看《济公活佛》，不知道郭德纲那段惹出麻烦的改编的前后文如何。仅从字面上看，我觉得这段唱词莫名其妙，不知道笑点在哪里。但我并不觉得他有意要冒犯谁，也不觉得我自己或革命先烈受到了冒犯。就我所知，还有很多人的想法和我是一样的。至于这“很多人”在总人群中占多大比重，我不知道，希望能有个民调来统计一下。

不过嘛，文字狱的典型特征之一，就是先看不惯你，再想办法找个机会收拾你。用鲁迅的话来说，这叫“可恶罪”——“我先前总以为人是有罪，所以枪毙或坐监的。现在才知道其中的许多，是先因为被人认为‘可恶’，这才终于犯了罪。许多罪人，应该称为‘可恶的人’。”（《而已集·可恶罪》）

清朝的文字狱大师乾隆杀掉胡中藻，就是个典型。当时朝廷大臣里有鄂尔泰、张廷玉两党之争，胡中藻是鄂党领袖。乾隆极度厌恶两党相互倾轧，先认定胡中藻是“可恶的人”，然后秘密下令给其他官员，从胡中藻的诗文中给他罗织罪名。最后找到的那些证据，全都牵强附会，最有名的例子就是“一把心肠论浊清”，本来是明白如话的诗句，稍通文墨的人都不会误解，却被歪解为把“浊”字冠于大清国号之上，是在毁谤国家。最终，胡中藻被处斩。然而，乾隆岂能不知道这纯粹是深文周纳、胡搅蛮缠？他心里肯定清楚得很呢！

郭德纲这场风波，我们也不妨继续观其进展。众所周知，有不少人一直想借助权力干掉他。好的情况，是他道个歉，销声匿迹一段时间，然后就没事了。坏的情况，就是道歉和隐身都没用，最终重蹈《暴走大事件》的覆辙。

《暴走大事件》是多年前的一个网络脱口秀节目，主持人王尼玛戴着头套，经常以幽默讽刺的方式播报和评论社会热点话题。2018年5月1日，《英雄烈士保护法》正式施行；七天之后的5月8日，这档节目突然被人举报侮辱英烈，因为2014年10月上线的第三季第15集里面有对董存瑞、叶挺两位烈士大不敬的内容。



苏教版小学《语文》课本封面曾有“博爱医院”字样（《扬子晚报》肖甜制图）

然而，这是断章取义的文字狱。只要你看过那集节目，就知道它主要是在讽刺如今的广告泛滥成灾、无孔不入，甚至企图向中小学教材里渗透。王尼玛提到一个新闻：2012年，有人发现苏教版小学四年级下册《语文》课本封面有“博爱医院”字样，怀疑是在给一些以“博爱”为名的民营医院打广告。

王尼玛就顺着这个话题，以脱口秀节目常用的归谬（reductio ad absurdum）或叫喜剧升级（comic escalation）手法展开讽刺，说照这种趋势下去，以后你在课本里看见什么奇怪的句子，都不必感到惊讶。随后，他就连讲了三个段子，都是用课本原文拼接广告制造笑点：

第一个是：“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挖掘机技术哪家强？山东技校找蓝翔。”

第二个是：“董存瑞瞪着敌人的碉堡，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芒。他坚定地说：连长，让我去炸那个碉堡吧！我是八分青年，这是我的八分堡。”［按：八分堡是肯德基当年的一款汉堡包。］

第三个是：“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无痛人流！”［按：前面三句出自叶挺在狱中所作诗歌《囚歌》。］



《暴走大事件》第三季第15集截图

在我看来，这期节目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提到苏教版小学《语文》课本的出版方在问题曝光后所做的澄清。出版社说，此封面创作于2003年SARS（非典）暴发时期，“博爱”两字是用于歌颂医务人员的无私奉献和博爱精神，与后来那些民营医院“撞名”纯属巧合，新版教材的封面会处理掉这个细节。不管你相信不相信这个辩解（我个人是相信的），严肃的媒体在事后提及这个事件时，是应该同时提及出版方的回应的。但说实话，对于一档喜剧节目，你拿严肃媒体的标准去要求，也有点小题大做了。

相比之下，后面对董存瑞、叶挺的所谓“调侃”，我觉得反而问题不大，因为这些其实并不是恶搞，而恰恰是想用归谬法表明，当代广告对严肃的消解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但举报人故意忽略这期节目的语义背景，只截取出中间讲归谬段子的一小段切片，这是从乾隆时代继承下来的典型文字狱手法。我相信，举报人一定比谁都清楚，《暴走大事件》是冤枉的。

更可怕的是，这种手法奏效了。很快，《暴走大事件》出品方道歉，节目被全网封禁，媒体扑天盖地地谴责。虽然在半年之后，节目重新恢复制作，但已经元气大伤，又撑了9个月，团体便彻底解散了。

多年以来，像这样被搞掉的“可恶的人”或“可恶团队”，就我能记得的，两只手已经快数不过来了。搞不好的话，郭德纲就是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