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岁卢拉，“最后一战”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日，圣保罗北区会展中心铺着红毯，灯光和音乐把劳工党全国代表大会变成了一场竞选集会。卢拉登台后，首先谈到个人问题。他说自己每天步行一小时，还要专门练腿和手臂。这位80岁的巴西总统很清楚，年龄是他躲不开的争论。此前已经六次角逐总统的他，将此次参选称为自己的“第七届世界杯”，并说这将是最后一战。

话锋很快转到国防。卢拉说，巴西必须做好准备，不能让外部力量闯进国境“把总统带走”，备战是为了维护和平。今年1月，美军突袭加拉加斯，强行控制时任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及其妻子。邻国之变，殷鉴未远。

当天，劳工党确认卢拉继续与现任副总统热拉尔多·阿尔克明搭档。党主席埃迪尼奥·席尔瓦称，两人的登记材料已提交巴西高等选举法院。卢拉曾在2003年至2010年连续执政两届，2023年重返总统府。巴西宪法允许总统连续任职两届，卸任后仍可参选，因此他有资格争取第四个总统任期。



8月2日，巴西总统卢拉在圣保罗举行的巴西劳工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讲话。图/新华

川普成了“场外对手”

卢拉面对的形势不容乐观。巴西经济仍在增长，增速却比前几年有所放缓。截至8月初，巴西基准利率仍为14.25％，高利率压着企业融资和家庭信贷。巴西央行7月底公布，过去12个月，名义财政赤字已占国内生产总值的9.99％。卢拉本想用社会政策和税改回应这些压力，川普政府接连加税，反倒送给他一句更有力的竞选口号：巴西不能受人摆布。

2025年，美国一度对部分巴西商品征收最高50％的关税，并将这一措施同巴西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受到司法追究联系起来。今年2月，美国最高法院推翻了这批以《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为依据的关税。7月，华盛顿改用《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对部分巴西商品加征25％关税，理由是巴西存在不公平贸易做法。一周后，美方又以巴西未有效禁止进口强迫劳动产品为由，加征12.5％关税。巴西政府估算，新措施波及23.1％的对美出口，其中16.5％的出口将同时承担两层关税，总税率达到37.5％。巴西已向世界贸易组织提出磋商请求。

关税之争很快越过贸易边界。6月17日，七国集团（G7）峰会结束时，川普称巴西在政治上“有些危险”。卢拉随即警告川普，不要插手巴西选举，“巴西的选举是巴西的事”。

一个月后，巴西拒绝给两名美国国务院官员发放签证，理由是他们可能借访问质疑电子投票系统。美国国务院否认有干预意图。另一场外交拉锯也在继续。川普6月1日提名佛罗里达州众议院议长丹尼尔·佩雷斯出任驻巴西大使。佩雷斯是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的政治盟友，并在参议院委员会听证会上把巴西大选列为上任后的优先事项。美方未按惯例事先取得巴西同意，巴西政府随后迟迟没有放行。这成了两国互不信任的又一个注脚。

8月4日，美方以“对等回应”为由撤销巴西驻美大使签证。卢拉次日批评此举“不负责任、缺乏考虑”，呼吁两国保持冷静，并表示巴西已做好应对外部势力干涉选举的准备。

父亲阴影下的挑战者

45岁的弗拉维奥·博索纳罗是雅伊尔·博索纳罗的长子，巴西媒体常按家中排序称他为“01号”。他学法律出身，2003年进入里约热内卢州议会，连续当选四届州议员，2019年转任联邦参议员，现属右翼自由党。2016年，他竞选里约市长，只获得第四名。二十多年从政，他没有担任过行政长官。2026年的总统选举，将是他第一次以候选人身份同卢拉正面交手。

弗拉维奥参选，是父亲点了名。2025年12月，他探视服刑中的雅伊尔后宣布，参选决定“不可逆转”。这替右翼回答了由谁继承博索纳罗政治遗产，也把家族包袱交给了他。雅伊尔因策划推翻2022年选举结果被判刑27年3个月，目前由于健康问题居家服刑。弗拉维奥已表示，若当选将赦免父亲。这个姓氏能迅速聚拢基本盘，也可能唤起中间选民对上一届政府的反感。

弗拉维奥给自己的定位，是“父亲的温和版”。为了说明区别，他主动说起自己接种过两剂阿斯利康疫苗。面对商界时，他主张削减公共开支，推动私有化，也承诺降低税负。谈到治安，他又回到家族熟悉的强硬路线，主张把主要犯罪集团列为恐怖组织。他还是一项修宪案的提案人，要求把恶性犯罪的刑事责任年龄降至14岁。语气可以放缓，但主张仍没有离开博索纳罗主义。

在对美关系上，这种两面性表现得最为明显。5月，弗拉维奥与弟弟爱德华多一同进入白宫会见川普。到了7月的竞选启动大会，阿根廷总统米莱亲自到场，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发来视频，无法出席的雅伊尔则以人工智能生成的影像“现身”。然而，美国关税在巴西招致反感后，弗拉维奥又开始拉开距离。他曾向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建议，限制巴西即时支付系统Pix接入非西方跨境结算网络，以缓解美方疑虑。在新关税正式落地前，他又请求美方将措施推迟180天，并警告关税只会帮助卢拉。

这套腾挪尚未替他换来稳定优势。民调机构Datafolha在7月24日公布的调查数据显示，卢拉在模拟第二轮以48％对43％领先。52％的受访者认为，川普加征关税意在帮助弗拉维奥。民调机构Nexus 8月3日公布的调查又把两人的差距缩小到46％对45％，两者已处于两个百分点的误差范围内。川普的支持能替弗拉维奥抬高声量，也可能让他背上“借外国之力竞选”的指责。

“主权牌”能打多远

卢拉反复谈主权，首先是在回应外界对巴西电子投票系统的质疑。目前没有公开证据表明美国触碰了巴西的投票或计票程序，但影响却可以发生在投票站之外。关税改变企业预期，签证和大使人选传递政治信号，外国领导人的公开背书则会影响候选人在国内的形象。因此，是否构成“干预”已经超出法律定义，变成了竞选中的现实争论：谁在维护巴西，谁又在借外力助选？

稀土让“主权”有了更具体的落点。巴西的稀土储量位居世界前列，实际产量不高，分离和精炼能力也较弱。卢拉并未拒绝外国投资，要求合作方遵守巴西规则，尽量把加工环节留在国内，让资本同时带来技术。换句话说，资源可以合作开发，定价权和产业收益不能轻易交出去。这回应了美国对关键矿产的需求，但卢拉反对巴西只做原料供应国的立场未变。

国防承诺也要面对财政约束。卢拉在现场发问：巴西有1.6万多公里陆地边境，“靠走路怎么管得住”？随即又给出答案：“没有无人机，就管不住边境。”这句话为投资国防工业找到了具体理由，也留下了钱从哪里来的问题。巴西名义财政赤字接近国内生产总值的10％，任何新增投入都要同民生开支争夺空间。物价和信贷终会把竞选拉回日常，反对派还会紧盯治安，宏大的主权叙事仍要接受治理能力的检验。

巴西大选首轮投票将在10月4日举行，若无人获得有效票的绝对多数，第二轮将在10月25日举行。对卢拉而言，川普既是可以动员选民的“场外对手”，也是一张有期限的牌。这能否把80岁的卢拉送进第四个任期，最终取决于巴西选民是否相信，捍卫主权会改善他们眼前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