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粉丝当野人,这博主爆火我心服口服
2026-07-19 20:25:38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新周刊
在众多有着AI标识和雷人的开场音效的短视频信息流中,一名回归真实原始生活、粗糙到“随地大小做”的博主,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唤起大家对“双手”的信任。

果然,人类对互联网赛道的开发程度不足1%。每当我们认为互联网赛道已经饱和的时候,总会涌现出一批“神人”,甚至一个“原始人”,在21世纪的中文互联网上把人拉回“地球online”的初始版本,带着所有观众从钻木取火、石片石器的制作开始学起。
镜头里没有脸,通常只有一双手、两只光着的脚丫,以及一堆散落在地面上、看起来毫无用处的材料。石块、兽骨、泥巴、木棍、草绳,“没有腿的灵魂”随手掏出一两件现代人“捡破烂”也不会正眼瞧的东西,配上一段《搞笑原始人》的背景音乐,便开始打制、研磨、揉搓。从周围的环境可以看出,这里是一片荒地或者河滩。敲打声、摩擦声伴随着风声、水声,一把石镞、一枚骨针、一件彩陶在他手中缓慢成型。那些只在博物馆出现过,甚至在有关原始人的影片里才会出现的石器时代器具,被他硬生生用双手“搓”了出来,又明晃晃地拿在手里。
《原始人必修课》系列视频在他的账号里诞生,不到两年时间,该系列视频的全网播放量超千万次,他在各视频平台上也累积了近百万名粉丝。

《原始人必修课》系列视频(图/社交媒体截图)
打开他的评论区,用户通常亲切地称他为“酋长”“族长”。有人问“酋长,今天什么时候开饭”,有人模仿原始人说“呜呜哇哇呜呜啊哦哦唔啊哇哇!(感谢酋长制作的教程)”。他以同样搞怪的方式回复“唔啊呜呜呜呜哇喔哇喔(都是为了部落)”。
我一度沉浸在这些抽象却又十分和谐的对话里。直到我决定采访他那天,我不禁思考:这些教程有什么魅力?学了以后有用吗?工业合金斧头的强度超过石斧不止百倍,全球生产力倒退1万年的玩梗也很难真的发生,所以大家究竟为什么着迷?
这些视频似乎有种奇怪的吸引力。你很容易就会在这样的内容前停下来,不完全是因为题材罕见。锤击法、碰砧法、压制法是如何操作的?如何挑选一块合适的石料?如何制作一根趁手的木棍?或许我也保留了人类祖先遗传的部分本能,这些有关原始人的冷知识不知不觉就印在我的脑海里。
不少人看完视频有相同的“后遗症”,就是看到木棍、石块便想捡回家试试。摩拳擦掌间,已有不少粉丝在评论区交出了“作业”,近乎一模一样地复刻了这些作品。

学文物修复的00后,成为活的“原始人”
“没有腿的灵魂”是一名00后,“老二次元”。
他最开始在视频网站上发的内容,不是石器,也不是彩陶,而是MAD (动画音频)。这是一种很典型的B站小众爱好:大量搜集素材,手搓特效、转场、节奏点,确保画面衔接顺畅,情绪卡点合理。那是一种高度“手工”的创作,素材得一部部看,一帧帧磨,才能将大量不同的动漫情节无缝衔接在一起,成为高度凝练的混剪视频。
但他没有在这个方向上坚持下去,原因并不复杂:做这类视频收入低、同质化高,单纯为爱发电,却消耗热情。只是回过头看,你会发现他并没有真的离开“手搓”这件事:他只是从剪辑影像转向使用石块、木头、贝壳、兽骨,以及某种已被现代生活甩在身后的古老技艺,制作更“硬核”的东西。
这条路并不是突然出现的。

手工制作的陶盂和陶支座。(图 / 由被访者提供)
上大学时,他“误打误撞”选了文物修复专业,实习时的主攻方向是青铜器修复。小时候热爱看纪录片的他,对从地底挖出的各类精美物品产生了极大兴趣。高中毕业前夕,他在一次和朋友发传单的过程中,听说了这个专业。广泛听取好友、前辈的建议后,带着一点考古发掘童年滤镜的文物修复专业,成为他大学生活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和许多人理解中的“做手工”不同,文物修复不是凭感觉修修补补,而是一套高度依赖史实、需要判断力和耐心的工作。上海博物馆研究馆员张珮琛谈文物修复时曾说,文物修复“讲求复原而非创造”,很多时候甚至像“破案”。这句话放到“没有腿的灵魂”身上,也几乎成立。
我问“没有腿的灵魂”,他会把自己理解成“创造者”,还是基于实践的“复原者”。他几乎没怎么停顿,果断选择了后者,又补充道:“历史的原貌是什么样的,我就尽量复刻出来。”

“没有腿的灵魂”在户外收集材料时看到的风景。(图 /由被访者提供)
在AI视频时代,水牛拿着筷子上桌吃饭的视频都已难以使人惊讶。但他不会因为没人见过原始人就觉得观众可以糊弄,把历史放在一个虚无的位置上。文物修复训练带给他的,显然不只是手上的熟练度,更是一种方法:不胡乱想象,讲究考古和实物证据;不只顾“吸睛”“好看”,至少要有符合常理的推断。
所以他后来的视频,和许多“原始人生存秀”内容有了本质区别。
他不是要扮演原始人,也不是在荒地上搭一个猎奇景观,他更像在做一项翻译工作:把那些原本被放进展柜、被写进考古图录、被观众隔着玻璃观看的器物的制作过程,用自己的双手还原出来。石器不再只是一个名词,彩陶也不只是美术史上的图样,它们重新变回人类劳动的产物:有人挑石头,有人敲打,有人打偏了,有人重来,有人的手因此受伤。
这是他做这一系列视频的初衷,他希望“让大家以更直观的方式来了解一件器物真实的制作方式和使用方法”。
这些器物的生命力,也不该只是静止在书本上或博物馆里。

跟着原始人过一天,会是什么样的?
我在与他的对话里,拼凑出了他的一天。
以石器制作为例,首先要收集石料。视频只有一分钟,但找到一块合适的石料可能要几个小时。“我不是拍摄当天才临时去河滩上捡石头的,而是提前收集、提前挑选,找到合适的,再带回中转地备用。”至于选取标准,他说“以形状为主”,挑扁平的、足够大的石料。
一件石器进入镜头之前,有一段看不见的前奏。这前奏往往不那么“精彩”,要历经从河滩到草地的辗转。材料有时是从野外找来的,有时也要靠网上购买。比起许多短视频里那种“开场即高潮”的节奏,他的视频有着平稳的推进顺序:从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再到青铜时代,历史和时间的脉络,是他制作这类视频最好的依据。
他工作的场景,大多是在大自然中:河滩、荒地,以及一个租来的院子。院子在他的创作中是介于野外和日常的中间地带,很多材料可以先堆在那里,一些不方便反复搬运的作品,也可以留在那里继续制作。

在户外拍摄时的工作台(图/受访者供图)
在他外出拍摄和往来院子的路途当中,陪伴他最多的是脚下的黄土、穿过山谷的河流、远处的大山、头顶的草帽和高悬天空的太阳。对于每天都待在空调办公室、通勤则进入地底的我来说,已然拿不出在30℃以上的天气在户外做手工的勇气。他不觉得晒吗?当然觉得,但他乐此不疲。
在制作过程中,偶尔会有小动物为他增添些许乐趣:一只藏在水洼中的蟾蜍,一条趴在彩釉陶罐上的壁虎,一只停在叶子上的宝蓝色甲虫等。他偶尔也会停下来发呆,望向天边的晚霞,那是他可以结束拍摄、收拾东西重回现代生活的信号。

拍摄时遇到的各种小动物(图/受访者供图)
我问他,做一名全职博主,这样日复一日地制作器物,会不会感到厌倦和无聊。他回答得像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我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也会放有声小说,《不死帝师》,仙侠网文那种。”除了有声小说,更多时候他的耳边只有虫鸣鸟叫。
他紧接着提到,在这些重复的劳动中,他很容易进入一种心流的状态。有一次做彩陶,他连续捏了一周,从早到晚“一点都不觉得累”,手一直没停,但对时间的感知好像变迟钝了。一天结束以后,他只觉得还可以接着做,而不是处于一种被时间和更新节奏驱赶的工作状态。后来他还提到,他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做。情绪状态不好时,他会避开制作,因为情绪会影响制作进度,分散注意力,进而影响判断。
原始器具看起来粗糙,实际上制作时也需要一点巧劲。力道、落点、不同材料的反馈,都需要专心。如果只是带着情绪去敲、去砸,结果往往不会太好。
所以,跟着这个“原始人”过一天,未必会有大家想象中的荒野奇观,更多时候只是看一个人和一堆材料待在一起,把很多时间花在镜头之外,很多步骤看起来也称不上刺激。但正是这些看似无聊的准备,让他的视频始终有一种很难伪造的真实感。

“在逃原始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当
我问:“你希望你的粉丝模仿你吗?”他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视频里的他光脚踩在河滩上,用原始的方式从自然中取材,看起来有一种脱离日常秩序的自由感。可真的做起来,这件事一点都不轻松。
首先,打制石器是危险的。
他说,不建议观众轻易模仿,尤其是石器打制,原因不是流程神秘,而是太容易受伤。强如“族长”,也曾经失手打到大拇指,“被削下了一块皮”。流血、淤青也是常有的事。石头碎屑和粉末会飞溅,可能进眼睛,也可能被吸进肺里。镜头里的石片飞落、四溅,看起来颇有原始浪漫,但新手千万别随意尝试。

打制石器时受伤的左手。(图/由被访者提供)
除了身体上的损耗,还有来自网络的审视。
有人会把他的内容看成“野外整活”,有人质疑他借用现代工具时“原始”得不够彻底,还有人对“原始人”这三个字天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误读:落后、粗糙、装样子。但短视频往往只能向我们展示博主无数生活细节中的一个面向。
他没有强烈的辩解欲望。“如果他们在看到视频以后,走进博物馆,(看到相关器物)可以第一时间想起这种制作方法的话,那么我觉得其他方面的质疑都无所谓了。”他觉得,视频的确没办法讲明白所有事情,但如果它能让人记住一点东西,就已经比在评论区吵架更有意义。
做全职博主还有另一层麻烦,就是他不太想被身边人“看见”。

拍摄路途中看到的油菜花海(图/受访者供图)
这大概跟他的性格底色有关:“我从小就不太喜欢太闹的场景,喜欢一个人做事,独来独往。”他很在意互联网和生活的边界,连父母和朋友也不知道他现在做的事情。从毕业后选择回到山西老家生活来看,他还是比较喜欢这种平静的生活,无论是扮演原始人还是做自己。网友可以叫他“族长”“酋长”,但现实中他不想延续这个角色。
在一个越来越鼓励创作者把自己也做成内容、把家人朋友和日常都打包进镜头里的平台环境下,这种克制本身就很稀缺。
他愿意把劳动过程公开,却不打算把整个人生都开放给观众观看。采访快结束时,他还特意说了句“不希望被断章取义”。一个时刻注意自己生活边界的人反而更容易让人相信,他做视频并不是为了把自己包装成谁。

AI很万能,但动手会更享受过程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大家喜欢看他的视频。
他说,可能还是因为拍摄手法比较特别,“以第一视角为主,然后只露出手和脚,背景大多时候是自然环境”。视频里只放一首名为《搞笑原始人》的背景音乐,也不是为了形成风格,而是因为“我不太会口播”。他说如果直接加入普通话解释,会担心“破坏视频的原始氛围感”。
但观众的感受,显然不止于拍法特别。许多观众有个特别明显的感受,那就是“获得感”。

打制石器的制作过程(图/视频截图)
在短视频时代,你如果想打发时间、找点趣味,指尖轻滑,便会有无数碎片化的内容向你涌来:ASMR、手势舞、社会摇、韩剧解说、复仇短剧……无限下拉的列表里,有无数个“情绪钩子”等着你。
可在他这里,我和许多他的观众一样,像完整体验了一次劳动的过程。石头怎么拿,手如何放,动作和结果之间有明确关系。每一锤敲下去之后,石片如何碎裂,边缘如何变化,器形怎么被慢慢打磨出来。哪怕是失败的过程,也被记录了下来。
人们喜欢看手工类视频,喜欢的往往不是精致的成品,而是那种可见的过程。社会学家项飙谈“意义贫困”时说过,很多人如今的问题不是没有做事,而是做的事情越来越难和自己的感受建立连接。人被工具化之后,会更难在日常生活中获得价值感。而“手搓”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它把这条链条重新接起来了:我动手,我看到反馈,我留下痕迹。

野外收集到的石片(图/受访者供图)
我跟他聊了AI。他说,AI很多时候“做得比人好”,AI的资源检索、归纳总结功能远比人强大,这无法否认。但让他在意的是,“AI会直接跳过中间的过程”。结果出得很快,甚至非常完整,但中间那一段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是这样的——没有了。你走到了一个终点,但你没有路径。
而人的很多能力,恰恰长在路径里。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景德镇最后一位把桩师傅”胡家旺说过一句话:“人画画,手抖一下,这一笔就有精神。”机器不会“抖”,AI也不会“犹豫”,它们擅长的是更稳定、更精准、更高效地生产。但对人来说,那些轻微的停顿、偏差乃至重来,反而是作品和制作者之间最真实的连接,就像《原始人必修课》系列视频一直做的那样。

重新信任双手,找回“造物主”式快乐
这几年,年轻人重新迷上手搓,它成为一种极为常见的生活方式。
拼豆、钩织、陶艺、手串、木雕、造景贴纸、玻璃烧制……随便走进一个网红街区,就能看到不少新开的手工体验式门店。每到周末下午,这里一座难求,情侣、闺蜜、父母孩子结伴而来,沉浸于几个小时的手工创作中。
企查查数据显示,2025年全年注册的手作相关企业6955家,同比增长31.08%。手工行业的相关企业和体验门店都在增加,手工早就不再是小众爱好,而变成一种带有社交、体验和情绪价值的生活方式。
但“没有腿的灵魂”提供的,是其中更极端也更质朴的一种版本。

阿舍利手斧的制作过程(图/视频截图)
与在商场的拼豆店里照着图纸拼烫出一个小马挂件不同,做石斧、骨针、彩陶、岩画,是最容易被现代生活判定为“无用”的那一类劳动。但正是因为时空跨度足够遥远,缺乏一眼可见的实用价值,反而让我们更加接近问题的核心:当人们可以更快、更便宜地获得标准化的商品,为什么还要亲自动手制作?
采访末尾,我问他如果给大家留一句话,最想说什么。他思考片刻后说:“多做。”
“如果条件允许、环境安全,自己动手的感觉会不一样。用一个互联网热门句式来说,就是‘有些技能,我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事实的确如此。在许多东西都可以一键生成的AI时代,没必要每个人都学会做石器,或者都回到原始社会生活。“慢”也没有比“快”更高级。只是人类“亲自动手”的背景和含义,也在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变化。

“没有腿的灵魂”打制的石斧成品(图/受访者供图)
在原始社会,手搓是字面意义上的劳动和手工,是物质资源匮乏时,我们赖以生存的手艺。在现代社会,手搓逐渐从一种生产方式演变成一种生活美学。工业制造解决效率,而“亲手完成”事关品位和个性的表达。在未来社会,手搓会是一种对真正的创造力的捍卫,是身处AI时代的人们“可以抄近道,但我更想自己来”的主动选择,昭示着人类依托双手支撑的、不可替代的“活人感”。
采访后,他更新了视频,依旧没有露脸。这次制作的是一把石锛,他重复那套熟悉的动作,器物还没完全成型,就像他没有急着为这种生活方式给出答案。
不过我已经感受到了——手搓带来的如造物主般的快乐,目前仍然是人类的专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