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才是中国芯

2026年的高考刚刚落下帷幕。网上依然像往年一样，充斥着各种关于高考的吐槽、焦虑和反思。家长们在吐槽内卷，说为了能多考两分，把孩子逼得鸡飞狗跳。知识分子在高谈阔论，说在AI横扫一切的时代，中国高考只会批量生产没有创造力的小镇做题家。有人提起了科举，到了晚清，随着西方现代知识闯入，原来那些考科举的八股文已经毫无用处，慈溪太后取消了科举，这下捅了马蜂窝，那些读书人绝食，自杀，示威，但也毫无用处，他们不是被太后一个人淘汰的，是被这个时代淘汰了。所以现在有人也在说，随着AI的兴起，现在的高考制度，也会如古代的科举制度一样，走进历史的垃圾堆！

是这样吗？中国一直吹嘘的四大发明，得到公认的也就火药，但有个没有列入四大发明的，倒是全世界公认的，那就是所谓的“优选制度”（meritcracy)。既然后缀是cracy,如democracy（民主）, autocracy（专制）, 就知道其逼格有多高了。简言之，这是种选拔官员的制度，用客观的才学标准取代世袭、血统或人脉，这个标准就是用用统一的、可量化的考试结果（试卷评分、面试分数），取代主观的引荐或血统。而这种制度的始祖，就是中国的科举。

要知道，就是当时最先进的大英帝国，在1854年前（已经是鸦片战争后了），选拔官员还是取决于出身，举荐。而全民民主的美国，实行的“分赃制”（Spoils System），谁当选了，根据对选举的贡献和捐款，分封职位。在 1854 年，著名的《麦考莱报告》和《诺斯科特-特里维廉报告》正式奠定了英国现代文官制度的基础。报告的核心建议就是：取消恩赐，实行公开竞争考试。英国人当时明确承认，这种做法很大程度上借鉴了中国科举的经验。

孙中山曾在《五权宪法》中这样评价：“现在的考试制度，西人称赞东方的中国是最好的。现在的功绩制（Merit System）考试，就是学英国的。英国的考试，又是学中国的。”所以在他为中华民国的制度设计中，恢复了类似科举的考试制度。

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时代，高考沿用了民国的体制。文革中这个制度受到了破坏，邓小平一上台，第一个干的就是恢复高卡（虽然有人说是华国锋提出的）。中国的高考，和西方的有很大不同，可以用一句话总结，就是“一考定乾坤”，什么高中 GPA、推荐信、文书、课外活动等，一概无用。在文革后的高考，令人影响深刻的是， 什么阶级成分，地主右派，贫下中农，只看考试成绩，其它一概不讲。当时有个文革中的造反派学生黄帅（是个女生），高考中了，一时反对者甚众，但还是被录取了。而作弊处罚是非常重的，记得一个县委书记为子女作弊，被枪毙了。

当时的社会有很多不平等的地方，但在高考这一关，还是相对公平的。它给了底层一条明确的、可操作的、不依赖关系和背景的向上通道。只要这一次考试过了，其它的一概不问！它确实很土，它确实僵化，它确实逼着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在台灯下熬红了眼睛。但这正是高考的伟大之处，它强制要求全社会的所有人，在这个系统面前放下一切外挂，脱光膀子，纯粹进行脑力极限的肉搏。它不看你爹是谁，不看你家住几环，不看你长得漂不漂亮，更不看你会不会弹钢琴。只要你这道 数学大题能做对，只要你能考到680分以上，你哪怕是个残疾人，你哪怕是个孤儿，清华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就必须寄到你的村口。

这有点像秦朝的首级爵勋制，只要砍下敌人的一颗脑袋，不管你是啥，都升爵赏金。秦国靠着这个制度，从一个偏远小邦，一统天下。那高考对中国的意义呢？

我读的学校是军医大学，说来可笑，在高考之前，学生最好的命运是当兵，而能入军校（那时也有大学，只是要靠推荐的，事实上就是走关系）的多是高干子弟。因此，当我的分数也够上大学时（我的分数能上清华，北大），我却选择了军校，家里也觉得很体面，（事实上是个错误）。因为读书不花钱，还有津贴，同学里有不少是农村赤贫之家的。有个同学，他家有七个孩子，但父母只让最会读书的他上了学，他也是村里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村里还为他立了个碑。前几年碰到时，他说现在村里，几乎每家都有读大学的了。毫无疑问，他为村里的孩子树立了榜样，读书改变命运的可能的!

我们现在坐在有空调和Wi-Fi的房间里，总觉得中国现在高达97%以上的成人识字率是理所当然的，你觉得教人认字算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但是，你真低估了这件事的逆天难度。不信你看看印度吧，印度有14亿人口，直到今天识字率还在75%左右挣扎。巴西、印尼还在90%的边缘费力攀爬，非洲很多国家连一半的识字率都达不到。

中国有960万平方公里，有无数大山阻隔，有彼此之间连听都听不懂的七大方言区。在这样一个庞大、复杂、曾经极度贫穷的农业国，把识字率从建国初期的20%，硬生生拉到现在的97%以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政府要在每一个穷乡僻壤建学校，要培训数以百万计的乡村教师，要跨越地理、经济和文化的重重障碍，把无数觉得“女孩不用读书”、“孩子应该早点下地干活”的农家子弟，强行拽进课堂！这需要多少钱？多少行政成本？问题是，这需要这些孩子，以及孩子的家长有动力。而高考改变了村里某一个孩子的命运，就是现实的榜样，鼓励着这些孩子挑灯夜读，鼓励着这些家长孤注一掷，把一切资源拿出来鼓励孩子去读书！

一个国家只有当绝大多数人都能看懂文件、懂基础 数学、签合同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个国家才具备了进入现代工业社会的基本资格。没有这个基础，今天网上所有的宏大叙事、产业升级、科技飞跃，全是做梦！

我在美国工作时，跟美国当地的精英学生一起混过。工作中，要换算浓度，那只是初中水平的数学加上高中的化学知识（M摩尔和N当量的关系），居然这些博士生不知道怎样算。有个人对我能手算多位数乘除法大为震惊，他以为这些只能用计算器算的呢！

这就是中美 教育体系的差异。美国的精英教育极其发达，但从整体平均水平来看，中国基础教育在数学和理科上的严格训练，造就了全球最厚的理工科人才基础。

这几年有很多人在鼓吹外资转移，说印度、越南、墨西哥的人工比我们便宜多了，中国制造要完蛋了云云。说实话，产业链迁移存在么？存在。但是，只限于最低端的密集劳动产业，一旦涉及到稍微复杂一点的机电产品、精密制造、新能源汽车供应链，那些外资转了一圈，最后只能乖乖回到中国。

为什么？你去印度的工厂看看就知道了。那里的工人确实便宜，但大量的基层工人连最基本的图纸都看不懂，不知道什么是公差，不理解工艺参数背后的逻辑。你就算给他们弄一条高精密流水线，良品率也惨不忍睹。你在深圳、在东莞随便找一个普通的技术工人，哪怕他只是个大专甚至中专毕业，他大概率能看懂图纸，能做基本的数学运算，能理解那些复杂的工业指令。

这种技术素养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是中国人基因里自带的吗？不，这是中国九年义务教育和高中理综卷子、数学卷子生生砸出来的！饼去几十年，高考指挥棒像一根冷酷无情的鞭子，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只要你选了理科，都要逼着你把物理、化学、数学啃下来。

很多人骂高考这套体系牺牲了想象力和创造力。确实，代价是有的。但账，不是这么算的。这里我需要引用一个材料学的概念——基体强度。这个概念很好理解，举个例子，一块合金钢的性能好不好，不仅看你在里面加了多少增强元素（镍铬等），更要看这个材料本身的基体行不行。如果基体太弱，再强悍的增强元素也发挥不出威力。

中国高考最伟大的成就，不是选拔出了几个顶尖院士，而是把整个中华民族十四亿人的“基体强度”，拉到了人类历史上的最高峰。我们拥有了全世界最庞大、基础素质最扎实的产业工人阶层和中基层工程师队伍。这就是中国制造能够横扫全球、碾压欧美的底气。

如果说基体强度保住了中国工业的下限，那么中国高等 教育的“饱和攻击”，则是提高了中国工业的上限。

这几年，中美科技战打得头破血流。芯片、人工智能、航空航天、生物医药，美国人想尽一切办法卡中国的脖子。但你会发现一个现象：只要是中国决定死磕的领域，哪怕起步再晚，最后往往能搞出名堂，哪怕是工业皇冠上最后的一颗明珠光刻机，中国也非常接近突破了。

这背后的秘密是什么？是我们的天才比美国多吗？客观地说，美国通过全球吸血，网罗了全世界最顶尖的极客和科学家。如果拼单点突破，中国确实吃亏。但问题在于，现代科学，真的是几个极客和天才能搞定的吗？还真不是。

在西方的叙事体系里，科技突破永远是带着浪漫主义色彩的英雄故事。牛顿被苹果砸中了脑袋，爱因斯坦在专利局里灵光一闪，乔布斯在车库里改变了世界。这种叙事看多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人类文明的进步，就是靠那几百个天才实现，剩下几十亿人都只配在后面喊666。

但是，我们中国人不讲精英史观，我们讲人民史观。现代科技，根本不是几个天才能搞定的，从本质上来说，它是一种极其枯燥的穷举。

举个例子：材料学。很多人觉得，搞出一种新型的航空发动机叶片材料，或者一种高能量密度的锂电池配方，是某个天才科学家灵光一闪就琢磨出来的。

哪有那么简单？你随便去问一个业内人士，恐怕他都会苦笑着告诉你，他们只是靠“试”。一个可能有潜力的新材料体系里，包含了十几种元素的排列组合，不同的温度、不同的压力、不同的反应时间、不同的冷却速率。这中间能产生出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种工艺参数的组合。

这里面没有任何捷径可走，你只有用笨办法，把成百上千个博士生、硕士生像填坑一样填进去，分给他们不同的技术路线。A组试1号到100号配方，B组试101号到200号配方......大家在实验室里日以继夜地烧炉子、测数据、写报告。99.9%的实验结果全都是失败的，全都是废料。

直到某一天，C组的某个研究生，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突然发现，哎？好像成功了！这就叫科技突破。

在这个概率游戏里，你投入一百个工程师，可能连水花都看不见。但如果你能同时投入一万个呢？那一万个人里，很可能有那么三五个人，能撞上那个正确的“概率”。

不信我们看看中国现在的王牌产品——锂电池。锂电池的理论其实1912年就提出来了，但为什么一直到100年后才得以发扬光大？因为从理论到量产，相隔太远了。没有捷径，就是靠成千上万的工程师，日以继夜地去试错，去调整几万个化学配方，去测试无数种材料的衰减系数，去用成千上万次的失败把那条正确的工艺路线给“试”出来。

这就是中国的高考和高校扩招在过去二十年里的最大贡献，为国家提供了一支可以执行“工业穷举”的工程师大军。每年，中国有超过一千万人参加高考，同时向社会推出500万以上的STEM（科学、技术、工程、 数学）专业毕业生。

500万！是美国的10倍！

这就是中国这几年面对美国科技围堵，不仅没被落下来，反而越追越近的原因。天才可以提出构想，但天才才有几个？根本解决不了整个工业体系的问题。不信你去看看华为，去看看比亚迪，去看看宁德时代，去看看中国大大小小几千家半导体突围企业是怎么干活的。

面对光刻机的封锁，我们不知道哪条技术路线最终能走通。是搞DUV的多重曝光？是搞先进封装的Chiplet技术？还是另辟蹊径去搞碳基芯片、硅光芯片？

中国没有选择去赌某一条路，中国是“全都要”。国家资本和民间资本疯狂砸钱，几千个课题组、几十万个年轻工程师，像蚁群一样扑向了每一个可能的技术分支。这几千条路里，可能有两千条都是死胡同，成百上千亿的资金最后打了水漂。但只要有一条路成功了，就是值得的，然后迅速把这个突破点工业化、规模化，最后把成本打成白菜价。

很多人会问，既然科研是工程化试错，那你大学多招点理工科去试就行了，为什么非要在中学阶段搞高考这种把人逼疯的残忍选拔？

那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现代科研和高端制造，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有人总是鼓吹，要培养孩子的“发散性思维”，要“无拘无束”，觉得高考这种标准答案式的训练会抹杀创造力。

事实恰恰相反。在复杂的现代工业体系里，面对一套价值几十亿的生产线，或者在研发一种极度危险的新型化工材料时，“无拘无束的天马行空”不仅不能带来突破，反而是一场灾难。现代科技的前沿阵地，需要的是极度的严谨、极度的抗压能力、极其强悍的逻辑推演能力，以及在枯燥繁重的数据海中长期保持高度专注的精神韧性。你必须能看懂几千页枯燥的英文文献，你必须能在面对一次又一次实验失败时心态不崩，你必须能在严密的规则体系内，极其精确地控制每一个变量。

这种素质，是从哪来的？是从高考硬生生筛出来的！

说实话，具备这种素质的孩子，真的是百里无一，那就像有的孩子天生乐感好，有的孩子天生体育好一样，有的孩子就是对理工科有天赋，就是抗压能力强，专注力就是强！

怎么把这些孩子筛选出来？高考。你以为高考 数学的压轴题，真的是让你以后去菜市场买菜用的吗？当然不是。它的本质，是筛选那些真正适合走这一条路的孩子。

当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能够在规定的两个小时内，面对从未见过的高难度试卷，调动极其庞杂的知识储备，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逻辑严密地推演出最终答案。

这说明什么？这不仅说明他智商在线，更说明他具备了进入工业系统最核心的素质：极强的学习能力、坚韧不拔的神经、以及能够完美执行复杂逻辑指令的能力。

我们不要羞于承认高考的选拔本质。国家花费巨资，每年动用这么庞大的社会资源搞高考，根本不是为了选拔什么会弹琴写诗的贵族公子。国家就是要通过这道残酷的关卡，把那些耐得住寂寞、扛得住压力、拥有坚实逻辑思维能力的年轻人挑出来，送进大学的理工科专业。

看懂了人才的供给，我们再来聊聊大家最关心的——公平。这几年，“快乐 教育”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尤其是在一线城市，很多中产痛斥高考重压不利于孩子的身心，羡慕西方那种没有统一考试、评估“综合素养”的升学机制。

但是别忘了，快乐教育本质上是一种被西方精心包装过的精英主义幻觉，更是一种剧毒的毒药。在英美，教育其实早就被分成了两条平行的轨道。

一条是面向底层大众的公立学校，主打的就是很多人向往的“快乐教育”。下午三点放学，没有作业，不排名，老师变着法地夸你，整天搞搞派对。这真的是为了孩子的心智健康吗？错！这在社会学上叫“底层安抚机制”。公立教育的核心目的，根本不是把你培养成人才，而是把你规训成一个无害的、不惹事的、只会消费廉价娱乐和垃圾食品的合格底层劳动力。

另一条轨道，是那些一年光学费就要五六万美元的顶级私立精英学校。你去看看那里面的美国富人小孩，他们快乐吗？他们比中国孩子还卷！

中国孩子只卷学习，而他们要学拉丁语，要组建机器人战队，要搞全球气候变化的调研，要刷满几百个小时的非洲社会实践履历，还要在马术、赛艇等项目上拿到名次。

为什么西方名校不看死分数，而要看你的综合素质、推荐信和面试表现？说句最难听的，所谓的面试和综合素质评估，本质上就是校方在闻你身上，有没有那个阶层专属的“老钱味儿”。

在西方的游戏规则里，评价标准极其多元化。这就意味着，拥有资本和人脉的特权阶层，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全方位的社会资源，转化为孩子的教育履历。(当然，移民西方的中国人还是挺掌握这套规则的，所以华人还是能在西方的系统里获得很不错的教育成就，但黑人和老墨就不行了）。

如果中国废除了高考这个一刀切的分数标准，转而拥抱这套“多元化考核”，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一个企业高管的儿子，可以在高中履历上写：“16岁创立AI环保公益组织，获知名风投百万种子轮融资，暑期跟随某院士参与极地科考。”大山里的农家子弟，他们的履历上能写什么？“周末帮家里收了五亩麦子”，或者“熟练掌握肠粉的制作工艺”？

当评价标准脱离了统一试卷，底层家庭在精英家庭的降维打击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这个时候，你才会明白中国高考制度的伟大。

把高考推倒重来的代价，资本或许能得利，但中国的民族复兴之路，承担不起，那些依然在农村里挑灯夜战的孩子们，更承担不起。我们承认高考带来的每一滴眼泪，但我们更要死死守住它所捍卫的底线。

因为这是无数普通人在这个世界里，能够握住的，最真实的一束光。不信的话，请你想一个问题。如果你出生在印度、在巴西、在非洲某个国家，以你的家庭条件，走到你现在这一步的概率有多大？

非常非常低！不是因为这些国家的人不够聪明不够努力，而是他们的 教育系统，没有覆盖到你这个层级的人。中国的高考，覆盖到了。虽然它不完美，但起码它覆盖到了。

AI会改变这些吗！如果把高考和大学看作“学习技能、换取文凭、直接兑换工作”的工具，它的意义确实在坍塌；但如果从社会结构和个体成长的层面来看，高考的硬性意义反而被 AI 变相放大了。因为，筛选的本质没有变！

仔细观察高考的选拔机制，你会发现它本质上是一个高强度的压力测试和认知筛选器。高考考察的并不是你未来在社会上要用的某项特定技能，而是：极强的专注力与自律能力；高压下的抗挫折能力；深度学习与破题能力。这些能力，恰恰是一个人在 AI 时代不被淘汰的核心资产。 哪怕你大学学的所有具体知识在毕业时都被 AI 代替了，一个通过了高考严苛筛选的人，其展现出的学习带宽、自律性以及对抗不确定性的韧性，依然是企业和组织最看重的特质。

所以说，现存的中国高考制度，才是真正的中国之芯！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依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