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9年中国女生：先做好自己

一个中国人刚到日本，最容易遇到的尴尬，往往不是日语说错。

敬语错了，日本人通常会笑笑，甚至还会夸一句"日本語がお上手ですね"。真正麻烦的是，有些判断在你开口之前就已经到了。你站在那里，对方还来不及知道你的名字、职业、性格，那个更大的标签已经先落下来了：

中国人。

在日生活第9年的中国YouTuberむいむい，最近接受日本媒体Hint-Pot采访时，说了一个很直接的感受。她来到日本、开始做YouTube之后，才惊讶地发现："中国人竟然这么被讨厌吗！"

这句话如果单独拎出来，很容易写成抱怨。可她的经历并不是这么简单。

むいむい出生在浙江省临海市。高中时考进一所水平很高的学校，整个人却陷入燃尽状态。后来偶然接触到日本动画，被声优的声音、日语的节奏吸引住。她形容那种感觉，说日语像"梦中世界的语言"。

后来上大学，工作，反复换工作。人生不顺的时候，日语反而成了她抓住的一根绳子。她在采访里说："我一直在反复换工作，人生真的太辛苦了。学习日语，是我逃避现实的一种手段。与其说有明确理由，不如说是'那里正好有日语，所以我拼命抓住了它'。既然已经牵起了手，就决定和它一起两人三脚地走下去。"

2018年，她终于来到日本。先在国际交流基金北京事务所做过活动运营和口译，来日后进入东京广播学院，学习日语谈话技巧和表达方式。疫情期间，她开始做YouTube频道"とある中国人のむいむい"，专门讲日本和中国的文化、习惯差异。到2026年7月，频道订阅者已经有17.4万人。

问题也从这里变多。

因为频道名和账号名里都写着"中国人"，她经常被问："作为中国人，你怎么看？" 这个问法很常见，也很微妙。对方未必有恶意，可一句话就把个人推到了代表席上。

她自己的回答很谨慎。中国太大，地区差异、代际差异都很明显。她在日本生活久了，对中国的很多信息也会慢慢变旧。所以她通常会先补一句："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或者"因人而异"，然后再说，如果从一般中国人的感觉来看，大概是这样。

但网络不一定给人这种空间。

她说，同样是在日中国人YouTuber，不同人的背景和感觉都不一样，谁也不可能代表14亿中国人。"每次有人问我'中国是怎样的？中国人是怎么想的？'，我都会想很多。因为我只能代表我自己。"

麻烦在于，别人未必这样看。

"中国人就是怎样怎样"，"中国人会做某某事"，这些句子说顺口以后，一个具体的人很容易被压扁。夸的时候像标签，骂的时候更像标签。むいむい在YouTube评论区也收到过不少恶意留言。她说，正是这些黑粉和仇恨评论，让她开始去确认网络上关于中国的负面信息。

中国人礼貌差、大声吵闹、不排队。

这些话在日本网络上并不少见。扎耳，但むいむい没有把它们全部挡回去。她承认，其中有一部分是对的。她说，确实有一些地方没做好，被批评也能理解。中国人的一种气质是"不轻易道歉"，这也可能招致反感。

她还提到一个例子。以前来日本留学的学生，可以分期付款买手机。后来有些学生在付款中途回国，剩下的钱拖欠不还。从那以后，中国留学生的信用受了影响。等她来到日本时，买手机基本只能一次性付款。

这类事情伤人的地方，不在一部手机多少钱，而在信用会被打包计算。一个人拖欠，后来的人买单；一批人留下坏印象，下一批人先被怀疑。守规矩的人当然委屈，可现实就是这么运作。

前段时间也有伤害奈良鹿的新闻。她说，作为同样的中国人，会觉得很丢脸。

这不是自我贬低，更像一种在外生活经验。人在自己国家时，可以把坏事切割得很清楚：那是某个人的问题，和我无关。到了海外，国籍会变成一件更重的衣服。别人未必分得那么细，自己也很难完全装作没看见。

所以她又补了一句：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也绝不是中国人的代表。

她真正选择的办法，不是在评论区吵。她说："为了下一个来到日本的中国人，我会努力做到不要做出降低评价的行为。嘴上说多少遍'也有好的中国人'，如果没有行动跟上，就传达不到。劈头盖脸地否定，也只是没用的反驳。所以我会尽量用行动来证明。"

这大概是在日外国人最无奈、也最现实的一种自觉。

你可以说"不要以偏概全"，这当然对。可在便利店柜台、手机店合约、房东审查、职场面试这些具体场面里，对方有时不会先读你的长篇解释。你只能用一次次准时、守约、排队、安静、付款，把别人脑子里那张旧印象慢慢磨薄一点。

むいむい说，被指出礼貌问题，自己不会特别受伤。既然知道大家会用更严格的眼光看她，那就只能把它当成打磨自己的材料。说完她还笑了一下：偶尔也会累。

这个"累"，比前面所有漂亮话都真实。

因为一直做得更好，本身也是负担。你不是只代表自己，还好像要替一些素不相识的人补信用。你不能大声、不能失礼、不能犯懒，甚至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偶尔出错。别人犯错是个人问题，你犯错很容易变成"果然中国人"。

日本社会本来也不轻松。规则多，暗默了解多，同调压力也强。むいむい说，自己知道日本社会特有的窒息感，比如五月病、不想上班，还有"バイトを飛ぶ"这种说法，大概就是打工突然不去、直接消失。

不过她的处境和普通日本上班族不完全一样。她留学读的是娱乐类专门学校，工作也多为远程，不太需要在传统日本公司里每天通勤、开会、加班。反而是在中国工作时，她曾经因为每天同一时间坐巴士去公司、做同样的事，痛苦到身体无法去上班。

所以她看日本，有一个外侧的位置。喜欢日本，生活在日本，但也看得见日本不舒服的地方；身为中国人，会对负面印象感到疲惫，也承认有些问题确实存在。她没有把答案硬塞给观众，只是把自己的经验摊出来。

这类故事可看的地方，不是"中国人到底有没有被讨厌"。答案其实大家心里多少有数。

更值得看的，是一个具体的人怎么在标签下面生活。她当然可以生气，可以解释，可以说"别拿个别人代表中国人"。这些话都没错。可日子最后还是落回很小的地方：下一次排队，下一次付款，下一次和日本人说话，下一次在评论区被冒犯以后，要不要继续做内容。

信用有时候不是一篇文章讲回来的。

是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被盯着，还愿意把动作做得更稳一点。至于这样累不累，她已经说了。

偶尔也会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