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半个月里，欧洲人的梦寐以求，不是时装周展出的奢侈品，不是一张去往北欧的机票，而是一台中国空调。

6月底，欧洲突然开启炙烤模式——德国录得41.7℃，法国飙至45.2℃，公路融化、学校停摆、医院示警，高温纪录接连被刷新。据央视新闻报道，欧洲多国已记录到4000多例与高温相关的超额死亡。

汹涌的热浪中，一台中国空调成为最大赢家。电商平台上，它的销量在一月内暴涨42倍，为了拥有它，欧洲人民不惜争抢、偷盗，甚至滋生出特定诈骗手段。

极端气候正在将世界变得陌生，于是我们和4位现居欧洲的华人朋友聊了聊。她们中，有人曾花费近10万元安装空调，有人在热浪中守候了足足一周；有人刚装好空调就收到要求拆除的通知；有人则只能通过洗冷水澡、睡地板等朴素的行为实现微弱的降温效果。

伴随着空调的嗡鸣声，一个从未见过的欧洲在热浪中现形。





6月19日，荷兰鹿特丹城区气温升至28度，Cola决定升级下家里的空调。

此前她家中有个一体式的移动空调，内外机都被归拢在一个框架里，一开机就轰隆隆地响，噪音能媲美油烟机。6年前，她刚看到这台空调时，还被它的“复古”深深震惊，“第一次见识到移动空调这种落后挫货，居然还卖300多欧（人民币约2300元），当时买得一万个不情愿”。

这次，她在电商平台上看好了美的一款移动分体式空调——区别于国内常见的分体式空调，它的内机可以移动，外机也无需在墙上打孔安装，可以直接安放在阳台或是固定在窗框上。

电商平台上，这款制冷量3.5KW（约1.5匹）规格的空调定价999欧（人民币约7700元），折扣后为949欧，平台显示4天后即可送货上门，Cola没有多想，果断下单。

在新空调预计抵达的前一天，Cola以100欧的价格卖掉了旧空调。看着买家把旧空调欢天喜地地抱回家，她还觉得对方有点傻，为一台6年前的老空调花如此高价。

但很快，Cola就绝望地意识到，或许当时，他们是在互相问候对方“傻瓜”。



此前Cola购买的移动空调｜受访者提供

从这天开始，荷兰迎来罕见高温，一度飙升到近40度，本该到来的空调却突然失约，始终显示未发货。Cola一遍遍联系客服，得到的回复都是“缺货”，电商平台上，她卖掉的那台旧空调也变得一机难求。

整个欧洲进入长达一周的高温模式，烤得所有人猝不及防。

从6月21日起，西班牙、葡萄牙和法国率先进入酷热状态，法国中部最高气温更是高达45.2°C，紧接着，随着大陆暖高压的移动和变形，德国、荷兰、英国紧随其后，接连刷新高温纪录。27日开始，热浪继续向中欧、东欧甚至北欧扩散，丹麦迎来陌生的37°C。

单看温度或许还不可怕，可怕的是，城市完全没有应对高温的准备——他们还没有空调。

6月17日，高温的威力还尚未完全成型，生活在法国的白雪在家装店购买空调时，便被提醒想要的分体式空调已经缺货，只能在平台下单等待配送。无奈她只能临时购买了一个惠而浦的移动空调，一边忍受着噪音，一边等待分体式空调大驾光临。

一周后，她再在电商平台搜索“空调”，就只能找到“空调被”了。

根据京东方面的数据，欧洲热浪期间，Joybuy（京东海外平台）上的空调产品销售环比六月第一周激增近40倍。其中，美的PortaSplit分体式空调增长近42倍，落地风扇增长超80倍，挂脖风扇增长超120倍。

想要获得空调的欧洲人，不得不一遍遍刷新购物网站。6月30日，Joybuy宣布到货600台移动空调，不到一分钟全部售罄。有网友分享自己成功抢到的经验，需要连续一两个小时不停刷新，不能进进出出，也不能几分钟刷一次，方能得到空调的垂青。



图源小红书@bunnyoii_99

线上没货，线下也是一机难求。

网友@巴黎的李小姐在早上8点25分赶到超市时，门口已经人潮涌动。工作人员门都不敢开，一遍遍高喊“没空调”，没人听他说话。超市只能找来警察维持秩序，警察也吼了一遍没有空调，但是没人相信，依旧挤在门口。



图源小红书@巴黎的李小姐

@久宝乐之之也分享了自己在法国抢到最后一台空调的经历。她一大早跑了三家超市，空调电扇等纳凉电器全部缺货，最后，她在Costco开门时赶到这家超市，彼时超市门口已经大排长龙，所有人都是来抢空调和电扇的。超市甚至找了警察来维持秩序。

空调的货架刚推出来，就被人围起来疯抢，火爆程度连警察都难以控制，超市不得不改成按号购买。她在帖子里写，听来过的朋友说，昨天没有警察时，已经有人为了空调大打出手。



为空调争抢的法国人

图源@看看新闻News

最热的那几天，售价999欧的空调被黄牛炒到4999欧。欧洲多地发生空调失窃案，法国蓬皮杜医院前脚刚收到300台空调的捐赠，就被偷了50台。



被炒到4999欧（折合人民币约3.9万）的空调

现如今，欧洲甚至还兴起了专门针对空调的骗局。

现居法国的网友@c在搜索空调现货时，无意中点进一个貌似实体店的官网，显示有很多空调库存，谷歌上还能找到这家店的实地照片。网友觉得不对劲，试了试只下单不转账，很快她就收到了催她付款的邮件，紧接着又收到短信，提醒她该网站是假的。

在德国生活的网友@WenQian也发帖称自己遭遇了定制骗局。一个伪装成美的官方的账号声称7月底会到一批货，提前预订就能提前发货。她转给对方299欧定金，对方又反反复复让她更换付款渠道，先后付了三次定金，直到要求她提供银行卡照片并下载陌生app，她才意识到是诈骗。信用卡中心告诉她，过程中有一笔4000欧的盗刷，幸好被银行阻止了。



图源小红书@c

当一个物品足够稀缺，它就会放大矛盾。当然，也会产生商机。

社交平台X上，有人出租空调，每天费用120欧。闲鱼上，还有中国留学生接代抢空调的生意，标价60元人民币，抢不到不收钱，抢到再加30欧。



在德国，有人搭建了一个空调实时库存查询网站，覆盖全德1100余家连锁门店，结果1171家门店中仅1家显示有货，该网站顺势推出了每月2.49欧元的到货提醒付费订阅服务。

在法国，则有一个每30分钟扫描各大电商和线下平台中美的分体式空调库存的程序。直到7月2日，全法国只有3家门店有少量库存，不仅距离巴黎十分遥远，还仅支持线下购买。

奥地利一位网友甚至调用了3个AI Agent（人工智能体）帮他抢美的空调，成功抢到后，他连续发帖赞美这台空调，称这是他在维也纳六年来第一次在夏天感到寒冷。

最后他高喊道，“天佑美的”。



奥地利网友发帖截图



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天佑美的”。

Cola在荷兰生活了16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夏天。在她的印象中，荷兰夏季的最高气温通常只有20°C左右，“我们这里25度以上就叫高温，30度以上就开始发警报了，连着30度3天就称为热浪。”热浪也只会出现在盛夏7月或8月。

在她购买移动空调的2019年，欧洲也是出现了罕见热浪，但当时30度以上的高温仅持续了3天，她的空调到家后没用几天就束之高阁。

为了应对夏天，Cola在鹿特丹的新家中特意安装了吊扇，据她了解，荷兰本地人其实连吊扇都很少使用，最多只会用到台式风扇。但过去游刃有余的经验在今年的夏天全部失灵，错误地卖掉旧空调后，她不得不减少活动，安静地躺在风扇下面，或是去超市里纳凉。



Cola拍摄的往年荷兰夏天｜受访者提供

6月25日，她所购买的空调终于更新物流。26日，在天气预报显示热浪的最后一天，Cola每隔几分钟就要刷新一遍配送地图，盯着派送员的位置，从白天一直盯到晚上。

她脑补了无数个画面，想着等到派送员敲响门铃的那一刻，她一定要递上准备好的冰水，塞点小费，热泪盈眶地握着他的手，称他一声“救灾英雄”。直到夜幕低垂，最热最煎熬的白天彻底结束，她终于等到电话，对方将她家安排到了最后一家派送。

27日，鹿特丹的气温从38度降至32度，她开了一整天空调。当天傍晚，暴雨突至，她站在窗边看着大雨，“真的眼泪都出来了，就觉得日子怎么能这么苦”。



Cola终于收到的空调｜受访者提供

现居法国的虎牙也对这样的夏天感到陌生。

她在法国生活了快11年，因为养着三只加菲猫，极度怕热，平时对气温也格外注意些。过去，法国的夏天很有规律，“先是气温慢慢升到30度，然后迎来热浪，顶到34度左右，最多只持续两天就会开始变天，打雷下雨，或是下冰雹，温度很快就会下来。”

她记得十分清楚。去年6月份，她还要穿长袖出门，但今年5月底，气温就已突破34度。她和老公商量后，决定趁着夏天还没到先把空调准备好，免得小猫们难熬。事实证明，这是一场无比成功的未雨绸缪。



虎牙家中安装的空调｜受访者提供

只是，家里凉快了，通勤依旧是难熬的关卡。

虎牙在咨询公司上班，平时要乘有轨电车通勤。巴黎现有的14条地铁线中，只有少数在近期翻新过的列车配备空调，能起到的效果也微乎其微。逼近40度的温度下，和一群体味浓重的法国人挤在密闭车厢中，滋味可想而知。

幸好，虎牙的公司发布了通知，员工可以自己选择居家办公或是到公司工作。家里坐拥空调的虎牙选择了居家，但还有大批打工人依旧选择顶着烈日去公司。至少写字楼里有空调。



40度高温下，巴黎地铁里的人们

图源小红书@小铁人

欧洲政府方面也做了力所能及的努力。

6月23日，法国教育部下令全国逾800所学校停课。为了应对高温，巴黎市政厅向公众免费开放了1400个避暑场所，包括公园、博物馆、图书馆……甚至墓地。虎牙看到每天都会有市政厅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接送65岁以上的老人到纳凉场所避暑。但在极端气候面前，这些努力依旧显得有些单薄。

高温将原本的秩序融化，整个欧洲被炙烤得变了形。

据央视新闻报道，高温已致法国、比利时等欧洲多国记录到超4000例超额死亡。另据世界天气归因联盟发布的一项研究显示，欧洲高温天气发生概率已是20年前的200倍，热浪在欧洲造成的死亡人数已超过其他所有自然灾害死亡人数的总和。

26日，瑞士宣布，由于高温导致用于冷却核反应堆的河水温度过高，位于瑞士北部的贝兹瑙核电站暂停运行。24日，原定于英国伦敦举办的极端高温讨论会，因高温过于极端被取消。

因为没有空调，德国西部城市多尔马根一家养老院内数十名老人被疏散，数条主要高速公路被封闭或是限速，中部城市莱比锡的部分电车轨道密封圈被晒化，沥青也在烈日下融化。



德国莱比锡街头融化的沥青

在德国中小型公立医院工作的网友@WuDan在中文互联网分享了自己的经历，最热的那天，医院电梯因为高温错报火警，导致一堆消防车火急火燎地开到了医院，但是消防员也没白来，因为电梯停止运行，一位截瘫病人需要从负一层运到三楼做手术，正好让消防员抬过去。

手术室没有空调，WuDan却不得不全副武装地在34度高温下坚持工作了5个小时，至于这样会不会造成术中感染，“患者自求多福，我们能做的就是抗生素足足地给。”次日，因为手术室温度过高，所有择期手术停止。

“病人中暑送进医院，收进病房再次中暑并不是一句笑话。”她写道，德国大部分医院的普通病房都没有空调，最多只有ICU配备空调，在她们医院，甚至连ICU都没有空调。



图源小红书@WuDan



在被炙烤了整整一天后，姜姜在朋友圈写下一句话：“我记得我来的是德国，不是地狱啊。”

她在去年1月份来到德国留学，还没来得及多感受德国夏季独有的音乐节、帆船周和啤酒花园，就先在空气炸锅中滚了一圈。

整整一周，她住在学校宿舍，只有一个早期购入的小风扇。她想起来自东方的经验——在她小时候，奶奶有时会在电风扇前放一盆凉水，上面再盖一块毛巾，吹出来的就是凉风。靠着这套“古老”的降温技巧和一天三次的凉水澡，她撑过热浪初期的几天。

直到最热的周末，她还是不得不去学校周边有空调的酒店住了两晚。就在这个德国南部小镇，酒店涨到了每晚160欧元（1242元人民币）。

姜姜观察过德国本地同学的避暑方式，大多数人都在硬扛，只有少部分人拥有来自中国义乌的手持小风扇。就算看到姜姜的纳凉方式相对有效，他们也视而不见，“多数德国人不太会虚心请教，况且之前他们不安空调的呼声那么大，现在打脸了，他们也不太好意思说这个事。”



姜姜在宿舍打地铺｜受访者提供

在欧洲，空调并不仅仅意味着一件家用电器。

数据显示，全欧洲仅约20%的家庭装有空调，部分国家占比更低。其中，英国约占5%，德国仅为3%，法国相对高一些，也仅在18%至26%之间。

2019年，白雪在巴黎乡下安装了4台空调，包括4台内机和2台外机，总花费12000欧元（9.3万人民币）左右，品牌的选择上也仅有一个韩国品牌，“在法国，安装空调必须要有安装资质，特别是乡下，对品牌是有限制的。”

在荷兰，情况相差无几。两年前，Cola问过两家公司关于空调的报价，两台挂式空调的费用都要8000欧元左右，机器与安装费用各占50%。此外，她还要更换电表，重走线路，“这种大功率的电器，一般房子的电表都承受不了”。

这个夏天，在使用空调的第二天，虎牙就收到了来自业主委员会的邮件，里面写到她违章安装空调，要求她立刻拆除。



虎牙收到的来自业主委员会的邮件｜受访者提供

事实正是如此，在欧洲的很多地区，空调是不被允许的。

以巴黎举例，若想在乡下独栋房子里安装空调，只要找到合规的安装公司，能接受价格即可。要是在巴黎城区，则必须先经过业主委员会的同意，再向所在市政厅提交工程预先声明，内容包括外机位置、管线走向及噪音控制方案。如果有幸身处历史保护区或奥斯曼老建筑，安装申请将会以“破坏外立面风貌”的名义，被永远驳回。

业主委员会一年仅召开一次，安装空调通常需获得2/3以上业主的同意，部分小区可能要求更高比例。“不可能通过的，邻居肯定会生气，觉得你的空调外机会散发热气，哪怕离得很远，他也会觉得整个空间温度都提高了。”虎牙回忆，“在巴黎街头，我没有看到过哪栋楼有一户成功安装了这种空调（指需要打孔安装的挂式空调），一个都没有，因为绝对是不会通过的。”



白雪看到的巴黎街头｜受访者提供

就在如此严苛的条件下，前面反复提及的、被欧洲人疯抢的美的分体式空调，表现出十足的圆滑。有网友将该空调命名为“擦边空调”，巧妙绕开了欧洲各国对空调安装的限制，简直是在欧洲卡BUG——

法国要求制冷剂充注量超过2kg的设备需要由持证专业人员操作，美的则将制冷剂精确控制在1.99kg；德国规定空调夜间运行噪音不得超过35分贝，美的又恰好是这个数值；意大利要求空调必须由专业人员安装，改动建筑外立面需要经过审批，美的这款空调则是免打孔设计，外机可以卡在窗框上，还可以直接放置在室内，是正经的室内电器。

收到邮件后，虎牙立刻给业主委员会写了封回信，严明这款空调在使用过程中并没有凿墙，随时可以取下，且冷凝水排水被室内的水桶承接。两天后，她收到回复：这类空调设备并不违规，可以继续使用。



美的在欧洲的广告

只不过，机器或许可以绕开限制，观念却并非一时半刻就能松动。

热浪汹涌的那几天，虎牙跟同事们推荐这款来自老家的空调，发现多数人兴致缺缺，觉得扛一下就过去了。她的邻居也告诉她，空调就像汽车一样，有的话确实方便，但没有空调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更有不少欧洲人依旧在旗帜鲜明地抵制空调。

法国尼姆市，一个孩子在5月份中暑晕倒，家长协会自发筹款在教室里安装了空调，被校长以“不平等先例”为由拆除。在奥地利维也纳，甚至出现了好事者专门盯着窗台上的美的空调外机，向市政厅举报。



维也纳街头出现“空调狩猎者”

在法国，是否安装空调更是成为纸牌屋里的博弈。

左派高举“环保大旗”，坚持空调会加剧热岛效应，让地球变得更加糟糕。法国环境部长在媒体镜头前表现得无比愤怒，“你认为给所有地方都装上空调，就能防止森林火灾和动物死亡吗？”右派则趁机提出“全国空调计划”，主张当选后将花费400亿欧元，用10年时间在学校、医院、养老院等公共服务机构里安装空调。



法国环保部长的发言

白雪的一位朋友，同样觉得空调是加剧地球环境恶化的元凶，坚决抵制安装空调，但高温出现时，他立刻飞到了海边度假。

热浪以来，白雪几乎每天都会看新闻，这个台播放着议员梅朗雄高喊“我不会把我的孩子送到装有空调的学校”，再换个台，报道着已经有55人因溺水死亡。画面底部写着一行大字：一个完全过时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