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没有空调的巴黎，感受世纪热浪

最近半个月，我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好友Capucine发来的吐槽信息。“床是烫的，风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烫的。我实在受不了了，半夜爬起来吃了半个冰西瓜。”6月24日，也是法国1947年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天，她在凌晨发布的信息中如此写道。



6月24日，法国一半以上地区遭遇高温红色预警。（图源：BBC）

起初，我们以为这只是巴黎今夏的一次短暂高温。和往年每一次热浪来袭时一样，高温通常集中在午后，清晨和夜晚仍算凉爽，持续两三天便会结束。但气温持续攀升，包括巴黎在内的法国部分地区白天突破40摄氏度大关，夜晚也维持在35摄氏度以上。许多人发现，即便打开窗户、开着风扇，也难睡个安稳觉。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寻找降温方式：四处购买早已售罄的移动式空调，躲进咖啡馆、商场或图书馆避暑，甚至跳进任何一片有水的地方。“法国人看到水就想往里跳。拉德芳斯（巴黎中心商业区）有个喷泉，旁边明明写着‘禁止游泳’，但还是有很多人在里面泡着。”Capucine把这件事当作段子讲给我听。

不仅巴黎，大半个欧洲都在面对同一股热浪。自6月下旬以来，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德国、英国等多个欧洲国家相继发布高温预警，许多地区气温连续突破40摄氏度。这给交通、医疗和能源系统带来压力，也让整个大陆再次面对极端高温常态化的考验。

“席卷欧洲的热浪致使学校关闭，并使民众健康面临危险。”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呼吁各国政府加大投入，建设能够适应气候变化的韧性医疗体系。



6月23日，人们在巴黎一家电器商城排队购买制冷设备。（图源：路透社）

从异常天气到新常态

本轮热浪最早形成于地中海西部。来自北非的热空气团在副热带高压系统的推动下持续北上，率先在西班牙和葡萄牙肆虐，随后蔓延至法国、意大利等南欧国家，并进一步向中欧及欧洲内陆扩散。



6月23日，意大利政府发布高温预警。（图源：BBC）

西班牙国家气象局表示，全国17个大区中的大部分地区进入高温预警状态，其中部分地区达到最高等级红色预警。意大利卫生部门也对罗马、米兰、佛罗伦萨等主要城市发布高温警报，多地气温逼近或超过40摄氏度。在伊比利亚半岛内陆，葡萄牙部分地区最高气温一度达到42摄氏度。

随着高压系统持续北抬并向内陆扩展，热浪跨越英吉利海峡，英国南部同样进入罕见的高温预警状态。气象部门对局部地区发布极端高温警报，打破了人们对英国夏季温和气候的固有印象。与此同时，中东欧地区也受到影响，波兰等国部分地区气温接近40摄氏度，热浪影响范围继续向欧洲大陆腹地延伸。

ClimaMeter是一个研究极端天气与气候变化关系的科学合作项目，其发布的最新分析显示，今年6月的气温比20世纪末类似条件下的气温高出约2至4摄氏度。但这并非欧洲今年遭遇的第一轮热浪。早在5月，南欧部分地区便经历了一轮高温天气，使得夏季尚未开始，热意已经登场。

长期以来，欧洲一直以温带海洋性气候为主，夏季虽偶有高温，整体气候相对温和。这不仅得益于欧洲所处的纬度，更与其独特的大气环流密切相关。

来自马赛的法国朋友Adrien告诉我，过去欧洲之所以没这么热，是因为这里常年位于西风带控制之下，来自北大西洋的湿润海洋气流不断向东输送，与来自北极地区的冷空气及南方地中海、北非方向的暖空气不断交汇并相互制衡。“这种持续的大气交换不仅削弱了极端高温，也使热浪难以长时间维持，通常在几天内便会随着新天气系统的到来而结束。”

然而，这种维持欧洲夏季温和气候的“调节器”正逐渐失灵。越来越多的研究认为，随着全球变暖持续推进，高空急流（jet stream）的路径和强度发生了变化，高压系统更容易在欧洲上空长时间滞留，形成所谓“热穹顶”（Heat Dome）现象。高压区如同一个巨大“锅盖”，将暖空气困在近地面，抑制空气对流和云层形成，同时阻挡来自大西洋的凉爽气流以及北方冷空气南下，使热量不断累积，最终形成持续的极端热浪。



德国慕尼黑，公共饮水区为人们提供了一丝清凉。（图源：盖蒂图片社）

但仅凭“热穹顶”现象，并不足以解释近年来欧洲热浪为何愈发频繁。科学家一致认为，人类活动导致的全球变暖，是极端热浪不断增强的根本背景。

一个多世纪以来，人类通过大量燃烧煤炭、石油和天然气，持续向大气排放温室气体，使全球平均气温不断上升。这一背景下，即使形成相同的大气环流条件，今天的热浪也会比几十年前要强烈。

欧盟气候监测机构哥白尼气候变化服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过去30年来，欧洲平均每十年的升温幅度达到0.56℃，超过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看似只有0.56℃的升幅，对气候系统而言却是一场巨变——它不仅显著提高了极端高温事件发生的概率，也使每一次热浪都变得更热、更持久。

与此同时，欧洲之所以成为全球升温最快的大陆之一，也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密切相关。

欧洲大陆一直延伸至北极地区，而北极是全球变暖最明显的区域之一。随着海冰和积雪不断融化，原本能反射大量太阳辐射的白色冰雪逐渐被颜色更深的海洋和陆地所取代，使更多太阳能被地表吸收并转化为热量。这一被称为“北极放大效应”（Arctic Amplification）的反馈机制，加速了欧洲及周边地区的升温，也使欧洲比其他大陆更容易受到极端高温的影响。

正是在全球变暖、北极放大效应以及大气环流变化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欧洲热浪正从过去偶发的极端天气，逐渐演变为频繁的夏季常态。

持续热浪冲击日常

持续的热浪不仅改变了气温，也以更直接的方式冲击欧洲社会的日常运行。当高温持续，一个原本为温和夏季设计的社会系统显现出明显的脆弱性，并以生命为代价。

法国公共卫生署6月28日发布的数据显示，自6月24日以来，全法范围内已记录约1000例与高温有关的超额死亡病例。在马赛，一名18个月大的婴儿被发现时处于严重高热状态并死亡；在巴黎，一名三岁儿童被困在车内后死亡；在南部城市卡庞特拉，两名幼儿因被困车内而不幸去世。

高温引发的溺水事故也在增加——自热浪开始以来，该国因溺水死亡的人数已上升至55人，其中约三分之二发生在缺乏监管的水域。



巴黎拉德芳斯的一处喷泉，有许多人戏水。（摄影：Capucine）

在西班牙，国家死亡监测系统MoMo数据显示，6月21日至25日，已有327例死亡被认为可能与高温相关，其中大部分集中在热浪最强烈的两天。在巴塞罗那附近，高温甚至引发森林火灾，迫使约1.6万人被要求留在室内，一名男子因涉嫌纵火被警方逮捕。

6月24日，法国西部布列塔尼地区因变压器故障，约6.8万户家庭一度停电。法国西南部戈尔费什核电站（Golfech）的一座核反应堆也因用于冷却的加龙河水温过高而被迫停运。医疗系统的压力随之上升。法国国家卫生机构表示，本周全国急诊系统已出现“极为罕见，甚至前所未见”的就诊高峰，患者涵盖所有年龄层，其中15岁至44岁的年轻群体明显增加。多地医院急诊接收大量热射病及脱水病例，部分医院不得不调整接诊流程，以应对短时间内集中出现的患者。“我的一个法国朋友因为中暑而进了医院。”Capucine告诉我，“我最近也不太舒服，会咳嗽和头疼。”

交通系统同样受到影响。高温条件下，铁轨因热胀发生形变，部分铁路线路被迫限速运行或中断服务，航班与城市轨道交通出现不同程度的延误。在英国和德国等地，铁路运营部门甚至建议民众减少非必要出行，以避免遭遇极端高温带来的风险。



法国西南部城市波尔多，一家药店标牌上显示的实时气温高达42摄氏度。（图源：法新社）

日常生活的节奏被明显打乱。部分学校暂缓考试、提前放假或调整作息时间，户外活动被取消或推迟，博物馆与公共机构缩短开放时间。许多人不得不寻找临时避暑空间——商场、图书馆、咖啡厅，甚至教堂都成为“避暑胜地”。

但在巴黎，想要找一个凉爽的空间并不容易。“我尝试走进一家星巴克，发现里面没有空调。”Capucine抱怨道，“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有空调的咖啡店，刚坐下空调又停止运转了。”

即使是一些配备制冷设备的公共空间，降温能力也在持续高温中受限。6月23日，我所在的高校发送邮件称，由于室外温度过高，空调系统运转受到影响，室内温度最低只能维持在28摄氏度。与此同时，许多医院只能依靠临时措施应对高温，例如在窗户上铺设应急保温毯，或使用移动空调设备降温。

这些变化看似分散，却指向同一个事实：欧洲的城市与基础设施体系，长期建立在“温带气候可预测性”的基础之上，而极端高温正在打破这一预设。

空调成为基础需求

狙桃观察，欧洲社会从未就应对持续性高温做好准备。最直观的体现，就是没有空调。

根据美国能源部的数据，美国约有90%的家庭配备了空调，而在气候条件相似的欧洲，这一比例平均仅约20%。欧洲内部也存在差异：在南欧的西班牙，约一半家庭安装了空调；而法国为25%，德国仅约6%。这意味着，同等热浪条件下，不同国家的生活体验差异巨大。

即使在巴黎这样的大城市，空调也未成为生活标配。许多住宅、公寓甚至公共建筑都没安装固定制冷系统。社交媒体上，这甚至成为一种略带自嘲的表达——“法国炫富的方式，是在家里装空调。”

我所住的公寓也没有空调。出于安全原因，公寓在去年冬天统一拆除了百叶窗，换上了黑色的遮光窗帘。但到了夏季，黑色窗帘反而加速了吸热，使整个空间变成一个“桑拿房”。即便在夜晚，热气仍被困在室内，没有出口。这让家里的一切都在变热，我甚至需要偶尔把手机放进冰箱，才能阻止它“爆炸”。

这让“寻找冷气”成为不少欧洲居民的生存之道。法国的移动式空调迅速售罄，部分城市出现排队抢购；二手平台价格上涨明显，一些人开始提供短期“空调租赁”服务。有人选择入住配备空调的酒店或短租房，只为度过最炎热的日子。德国则出现了专门追踪空调供货情况的网站，提供实时提醒功能：一旦有新货上架便会自动通知用户。该服务以每月2.49欧元的订阅费运行，在热浪期间吸引了大量订阅者。



德国空调追踪订阅网站截图。

在欧洲，是否安装空调不仅仅是一种个人生活选择，更是一套长期形成的制度与文化结果。

欧洲大量住宅建于不同历史时期，尤其在城市核心区域，许多建筑受到文化遗产保护法规的严格约束。在巴黎等城市，建筑外立面通常被视为不可随意改动的公共文化资产，安装室外机需要经过复杂审批，部分区域亦明确限制在历史建筑外墙加装任何影响视觉外观的设备。

由于欧洲冬季持续时间长，许多老旧建筑更偏向保温：厚墙、小窗与高密闭性结构在寒冷季节有效，但在持续高温下反而容易积热。相比之下，夏季高温持续时间较短，社会更依赖自然通风、遮阳与建筑隔热来降温，而非机械制冷。因此，从电网设计到建筑标准，再到城市规划，都未围绕大规模制冷需求进行配置。

而租赁占比较高的国家（如德国、奥地利、丹麦等），这一问题进一步加剧。许多租户无法自行安装固定空调系统，也缺乏对租赁房产进行改造的动力，使得空调普及进一步受限。

在公共舆论与政策层面，环境层面的争议使空调普及变得复杂。制冷设备本身会增加能源需求，而欧洲仍处于能源转型过程当中，电力系统尚未完全脱碳。不少讨论中，空调被视为可能加剧城市热岛效应的因素。这种背景下，新的建筑与翻修标准侧重于隔热、绿化及高科技空气流通方式，明确目标是令空调变得不再必要。



这个夏天，欧洲人疯抢的移动式空调。（图源：社交平台X）

政党层面，围绕“la clim（空调）”的辩论再次爆发。巴黎市长埃马纽埃尔·格雷戈尔（Emmanuel Grégoire）6月25日接受《世界报》采访时宣称，“个人空调是一种祸害”，并呼吁采取包“务实”的城市适应路径。他强调，不应以“十年或十五年后更美好的未来”作为理由来延迟对当前气候危机的应对。

在法国，右派向来比左派更支持使用空调，尤以勒庞领导的国民联盟（RN）最明显。她最近呼吁制定全国性的“冷气计划”，为所有学校与医院配备空调。国民联盟发言人表示，该计划包括总额达200亿欧元的政府支持免息贷款，让3000万至4000万户家庭能够安装冷气设备。批评者则指责国民联盟的方案带有机会主义色彩，且缺乏成本评估。

但随着法国气温逼近危险水平，安装空调设备变得难以避免。世界卫生组织（WHO）警告，高强度热浪可能导致“急性高死亡率”，并强调极端高温正成为欧洲最重要的公共健康风险。在德国，空调及制冷设备需求在2019年至2024年间增长了75%。

随着空调从可选消费品转向基础需求，低收入群体在能源成本上的压力也在上升。欧盟的调查显示，约38%的受访者表示，难以负担维持室内凉爽的能源支出。

学习与高温长期共处

法国总统马克龙强调，目前法国遭遇的热浪“前所未有”，无论从欧洲范围还是法国历史来看，都属于极端罕见事件。他说，“面对一个在欧洲乃至法国历史上都没有先例的极端高温事件，人们不可能提前完全适应。”

当热浪不再是短暂的异常天气，而成为反复出现的夏季背景，欧洲社会也要学习如何在高温中维持基本运行。



6月25日，法国南特一家学校在窗户上涂抹了隔热粉末。（图源：路透社）

法国总理塞勒科尔尼日前宣布，将“法国卫生应急计划”（Orsan）提升至三级，即最高级别。这一措施允许政府动用国家医疗后备力量，增加医院医护人员数量；允许政府加强医院、私人诊所、社区医疗机构及养老护理机构之间的协调合作；允许政府必要时推迟部分非紧急手术，为急诊患者腾出资源。

许多城市取消或延期了大型户外活动，例如卢浮爆取消了原定在玻璃金字塔下举行的免费音乐会。但6月21日，尽管全国约三分之一地区进入最高级别高温预警，巴黎仍举行了一年一度的“音乐节之夜”。政府为此采取了一系列临时措施：在红色预警地区禁止公共场所饮酒，并加强医疗与消防部署，以降低中暑、冲突与意外风险。

溺亡事件的增加，亦让“水域安全”成为热浪治理的一部分。在巴黎及周边区域，政府部署了数千名警力与消防人员，并限制民众进入部分河岸区域。

“降温”也被纳入公共服务体系。在巴黎第十区，市政厅向年轻人和老年人发放免费电影票，鼓励他们进入配备空调的电影院避暑；一些城市的博物馆在热浪期间免费开放；公共图书馆、教堂、市政厅等建筑被统一标记为“避暑空间”（refuges climatiques），构建起城市层面的“安全网”。

在西班牙与意大利，类似的“避难体系”也在扩展：开放公共泳池、延长喷泉运行时间、降低水上设施费用，部分城市还设置了户外喷雾降温系统。在德国，部分没有空调的旧式列车被临时停运；在比利时，一些学校将考试转移至教堂等相对凉爽的空间进行。

在日常层面，这种调整呈现出更强的应急性。在意大利北部和中部地区，政府允许在极端高温条件下暂停或调整户外劳动，部分企业转向夜间或清晨作业。餐饮行业也改变了运营方式：减少露天座位的营业时间，并在户外空间增设大型风扇与喷雾设备。

人们开始动用一切可及资源进行降温。在法国，一种名为“白色梅德农粉”（Blanc de Meudon）的物质被大量抢购，人们将其与水混合后涂在窗户上，可以减少阳光直射、降低室内温度。原本用于紧急救援保温的急救毯也被拿出来贴在窗户上，作为临时隔热和降温材料。



为了阻隔热浪，我给自家窗户贴上了急救毯。（摄影：黄瑜珊）

这些零散的措施指向了一个结构性变化：欧洲正从一个以冬季供暖为核心的生活体系，逐步迈向需要同时应对严寒与酷暑的“冷暖双需求”时代。随着极端高温日益频繁，城市基础设施、建筑设计、能源供应乃至居民生活方式都面临重新调整。在不断升高的气温面前，如何重塑适应高温的社会运行体系，仍将是欧洲需要面对的一项长期挑战。

作者：黄瑜珊（发自法国巴黎）

编辑：漆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