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人中65%以上是创业者，72%的人负债在200万元以下。图为深圳街头。视觉中国/图

国内的个人破产制度始于2021年3月，在深圳开启试点。2025年11月，厦门开始试点，目前全国仅有这两座试点城市。

深圳破产法庭方面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在五年中，深圳受理了810个申请。申请人中，65%以上是创业者，72%的人负债在200万元以下。

在个人破产方面，逃废债，即有钱不还，是公众最关心的话题。为此，深圳构建了全流程反破产欺诈机制，目前审结的减免债务的个人破产案件，并未发现破产欺诈情况。

试点进入第五年，他们的制度突破之一，体现在个人与企业债务的一并化解上。

相关案件的主审法官黄新介绍，企业破产有全国层面的企业破产法，个人破产在深圳有地方性法规，但在企业与个人实质合并破产时，因为缺少明确规定，需要反复推敲很多细节。

企业与个人合并破产

合并重整的一个典型案例，发生在南方之星环境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方之星）和创始人夫妇身上。

黄新介绍，这家企业主营清洁、绿化及安保等综合服务，拥有稳定客户群，运转了十几年。2024年初，一笔300万元的贷款没有续上，公司现金流断了。

创始人借了一年的钱，结果债务越积越多。2025年3月，他们递交了企业破产重整申请，因为个人资产、债务跟公司很难分开，也想申请个人破产重整。

企业和个人的债务怎么合并破产，是一大难点。债权人也不一定同意。

黄新说，夫妇两人的核心资产是房产，虽登记在个人名下，实际是公司多年经营收入的积累。从资金流向可以看出，这些房产在抵押担保后，又用于公司融资。

十几年的账目，财务区分的成本很高，也确实分不开。若机械切割，会造成新的不公平，公司债权人和个人债权人的受偿率差别会很大。因为公司是轻资产，只有一些订单。

也有债权人提出，既然没资产，救公司没意义，不如直接清算。

但黄新梳理材料发现，南方之星有超过30个全行业保洁资质，这是核心竞争力。而且客户都是银行、国企和大型商场，客源稳定。

“公司资源和创始人口碑深度绑定，继续由创始人经营，订单能继续履行，也能有收益。”一个佐证是，即便在重整过程中，公司依然订单不断。

于是他们受理了该案的合并重整。其中，一个核心问题是明确债权额，这关系到后续债权人表决权的大小。

同一家银行的300万元贷款，根据合同约定，创始人承担连带责任担保。如果两个案子分开审，企业破产会认定银行对公司有300万元债权。个人破产程序中，也会以300万元来确认表决权。

但两个案子合并审理，按多少债权来计算，是否该合一，没有明文可以依照。

最终，黄新认为，这本质是同一笔贷款，只不过有两个责任主体，最终还是按照300万元来计算债权额。

根据重整计划，创始人夫妇在保留每月必要生活费的前提下，将所有房产都卖掉还债，把个人和公司未来五年的投资和经营收益，合计约1043万元，都用于还债，每三个月清偿一次。

黄新介绍，中国有很多这样的小微企业、夫妻公司，有些存在企业财产与个人财产混同的情况，有些存在个人为企业承担连带责任的情况，将企业债务和个人债务一并化解是很现实的需求。

在深圳中院已受理的810例个人破产案件中，有527名债务人是个体工商户、企业股东或经营者。

该院制定了《关于审理关联主体合并破产案件的工作指引》，明确了实质合并、协调审理的判断标准、实施条件、程序规范和处理原则。

2025年，企业破产法修改草案也增加了个人股东债务清理的条款。

对不诚信的预防与惩罚

针对逃废债，深圳破产法庭构建了全流程反破产欺诈机制。

在立案前，设置面谈辅导，引导债务人如实陈述；在审理中，压实债务人对负债原因、资产情况和借款流向等事实的举证责任，并由专业机构进行核查，必要时对债务人开展清偿能力评估，确保“该减的减、该还的还”。

此外，推动全流程信息公开，通过跨部门联动反破产欺诈。2025年7月，深圳中院联合公安、检察、司法等部门出台《关于加强反破产欺诈工作的若干措施》，率先落地破产办理中违法犯罪线索移送接收机制，加强对破产欺诈犯罪的侦查起诉力度。

在案件办理中，深圳破产法庭发现了几种典型的不诚信行为。

第一种是未如实申报收入。比如，有债务人平均年收入约7万元，申报时却说3万元。还有债务人隐瞒了自己的股权收入。

第二种是个别清偿。比如，有债务人通过信用卡套现、保险收入多次向个别债权人还债约27万元。还有的债务人个别清偿后，还拒绝向法院提供对方的基本情况。

第三种是提供虚假证据材料。比如，有债务人向管理人提供了虚假的《房屋买卖合同》。

只要有资金往来，就会有痕迹。面对这些情况，通过银行卡、支付宝、微信等流水，可以很快识别异常。

法院会综合考虑债务人主观意图、具体情节轻重、后果严重程度等，分别予以不予受理、退出程序、司法惩戒等处理，直至追究刑事责任。

个人破产的程序有三种，和解、重整和清算。在这810例案件中，七成申请人选择了重整，即以未来一定时间的收入来偿债。

深圳破产法庭方面对南方周末记者分析，重整比例高与深圳的城市气质相关。一方面，常住人口中80%是15—59岁人口，平均年龄32.5岁。另一方面，创新创业氛围浓厚，年轻人有经济潜力，愿意用未来收入偿债。

在程序、制度的衔接上，也有探索。

为了解决重整期间债务人财产状况恶化，重整执行不下去等问题，2025年，深圳破产法庭出台了重整转清算的工作指引，为“重整不能”的问题提供了解决路径。

深圳破产法庭还审结了全国首宗个人“执行不能”转破产重整案。它的核心在于区分“失信”与“失能”，让确无财产可供执行的“失能”个人债务人依法经济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