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沁源矿难背后:幸存者坦言后怕,但"难有选择"

5月22日晚7时29分，山西省沁源县留神峪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截至目前，事故已致82人遇难，2人失联，128人受伤住院。



在这场事故中，多名受访的矿难幸存者，均坦言很后怕，也清楚下矿时存在的隐患，可在听到家人建议“不要再下矿”时，大都默不作声，不愿应允。

跟包工头签协议的下井工人



时间转至5年前。2021年前后，陕西安康的老陈来到了沁源县留神峪煤矿，时年49岁的他，跟着一位包工头下了矿。按照包工头的管理模式，他会被压两个月工资，第三个月才能开始发第一个月的薪水。

老陈不知道，也没人通知他，2020年10月，国家煤监局（现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人社部、国家能源局、中华全国总工会四部门已经联合印发了《关于进一步规范煤矿劳动用工促进煤矿安全生产的指导意见》，其中指出，煤矿井下工作岗位是煤矿企业主营业务岗位，不得采取劳务派遣用工。2021年底前，要逐步取消井下劳务派遣用工。

但这仿佛与老陈没有关系。在跟谁干这件事上，老陈没多想过，他不觉得这件事很反常，跟着包工头一干就是四五年。期间，因为矿上发的防尘口罩质量不好，还专门买了两个进口的防尘口罩，每天换着戴。

老张和老陈一样，也是一名外包工。入矿时，他需要自己购买安全帽、工服、雨鞋等。下矿时，也没人给他发定位卡，“领导说，下面不用带定位卡。”

但事实上，2016年的《煤矿安全规程》便明确要求，煤矿必须建立入井检身制度和出入井人员清点制度；必须掌握井下人员数量、位置等实时信息。

像老陈、张师傅一样的矿工不在少数，他们年龄多在四五十岁。躺在病床上的老陈说，矿上现在基本没有年轻人了，都是他们这些中年矿工在干活。

过期的自救器与混乱的管理

5月22日晚7时29分，留神峪煤矿3号矿井发生瓦斯爆炸。监控中，爆炸突如其来，烟尘瞬间弥漫巷道，能见度瞬间“归零”。



彼时，老陈、老付等20多名矿工正在距离矿井入口约5000米的工作面作业。队长察觉异常后，通过电话向地面确认，随即折返跑向作业面，大喊“快出去，赶紧走”。在逃离过程中，他们多次晕倒。

老陈说，“我们跑了4个小时，最后晕倒了，没力气，就几米几米地爬。大概爬了五六十米。快到矿井出入口，救援队将我们救下。”



▲监控显示事故发生时的井下画面（图源：央视新闻）

不仅老陈，多名受访的工作人员，也回忆了事发时的惊险一瞬，“没有任何爆炸声，突然出现一股烟，然后就闻到了像放炮一样的硫磺味。跑的时候，被烟呛晕了。”

矿工梁师傅说，发生紧急情况后，平日里反复、枯燥的安全培训，成为他们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可问题接踵而至，他佩戴自救器后，仅仅七八分钟便没氧气了。

根据《煤矿安全规程》规定，入井人员必须随身携带额定防护时间不低于30分钟的隔绝式自救器，以确保紧急情况下提供足够的防护时间，保障人员生命安全。



▲图源：中国应急管理

对此，老陈给出了解释，“我的自救器四五年都没有换过。”根据GB24502-2023《煤矿用自救器》要求，自救器自出厂之日起有效期3年。这是强制性国标，也就是说，就老陈的自救器而言，至少已经过期一两年时间。

更令人诧异的是，有多名矿工表示，直到次日凌晨，2号井的工人升井，才得知3号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当时，外面已经停满了救护车和警车，他们感到阵阵后怕。

一位矿工称，矿上的安全培训存在“走形式”问题，“安全培训总是安排在工人下班后。虽然有应急演练，但煤矿是三班倒，一个班参加了，另外两个班可能就不会参加。”

下井人数瞒报背后是“黑面”盗采

5月23日凌晨1时，距离3号井瓦斯爆炸已经过去近6个小时，救援人员才发现实际升井登记人数与企业提供的下井人员信息不符。经过盘问，直到凌晨2时，才确认实际下井人数为247人。但在《入井人员公示牌》上，当班入井人数为“124人”。

此外，救援人员发现，矿方提交的井下图纸与巷道真实面貌存在偏差，无法准确指引搜救方向。救援人员升井后反馈，井下部分地点在图纸上根本没有标注。现场指挥部只能不断增派人手，在一条条巷道中反复“过筛子”式搜救。



▲图源：中国应急管理

现场调度指挥人员甚至直言，“你们这就是‘阴阳图纸’！都到这个关键时刻了，难道还要隐瞒吗？”

对此，一位从事煤矿多年的工作人员指出，图纸造假、不带定位，就意味着该矿企有隐蔽工作面，存在违法偷采问题。按照现在的管理水平和监控手段，发生瓦斯爆炸，说明监控也有可能造假。

该矿企的多名矿工对此予以证实。一名矿工说，上组煤为“明面”，经政府批准可进行开采，下组煤为“黑面”，未经政府批准违规开采。面临上级检查前，煤矿会临时封闭违规作业面。由于矿工在隐蔽工作面作业，因此不戴定位卡，这些定位卡在违规作业面也无法起到正常作用。

该矿工进一步解释道，“上组煤与下组煤的工作环境不一样，下组煤也没上组煤管得严。”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注意到，2025年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曾公布了14起煤矿典型执法案例，其中就提及了沁源县当地某煤矿存在“采掘工程平面图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问题。彼时，执法部门对涉事煤矿的处罚为“停产整顿”。

矿工的生存困局：明知有险，仍向深井

长治市古称“上党”，意为地势高险，与天为党。苏轼在《浣溪沙·送梅庭老赴上党学官》中写道“上党从来天下脊”。

这天下之脊下，便是丰富的煤矿。有关部门2026年初公布的数据显示，山西省11市共887座煤矿，其中，长治市4区8县共112座煤矿，包含15座长期停建停产的D类煤矿。这112座煤矿中，沁源县有30座。

其实，在当地，不少人下矿实属无奈之举。多名不同煤矿的矿工或其家属都说了同样的话，“身上若无千斤担，谁拼艰辛换三餐”。有矿工和妻子的聊天记录中，日复一日的写着“下井了”“下班了”……

一位留神峪煤矿的矿工家属在网上写道：59岁的爸爸在这里上班，事发当晚10时去接班，参与了救援，回家后说“我真是命大，要不我这年龄可能跑都跑不动。熬到61岁退休，给你弟弟再存点钱。”

其实，不仅是山西本地人。此次发生事故的3号矿井中，有不少陕西、河南籍贯的下矿者。其中，安康的老陈作为此次事故的幸存者，他能感受到安全生产方面存在的隐患，清楚下矿不安全，但面对家人“别再下矿”的请求，他沉默许久，迟迟不愿应允。

妻子解释道，前些年，他因背负巨额债务，为供养女儿上大学，才来到留神峪煤矿的。四五年来，他省吃俭用，偿还了数十万元债务，但债没还完，女儿也没毕业。老陈苦笑道，“四五十岁的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不下矿，怎么还债呢？”

据多名留神峪煤矿的矿工透露，他们每月的薪资均在1万元以上。老陈补充道，每天大约三四百元。

而在2026年沁源县政府《工作报告》中，沁源县综合实力稳居全市“第一方阵”，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完成49589元，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完成24911元。

另据国家统计局《2024年城镇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情况》显示，西部地区城镇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为60047元。

依据行业分类，采矿业的平均工资为76010元，仅低于科学研究和技术服务业，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金融业。规上企业中，采矿业的生产制造及有关人员平均工资118104元，仅次于电力、热力、燃气及水生产和供应业。

在通风报信与严肃执法，旋涡中的“安全生产”

梳理沁源县近10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可以发现，十年间，第二产业长期是该县的发展支柱。2024年，全县地区生产总值291.5亿元，规上工业增加值完成260亿元。

在2016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县政府要重点抓好的“安全生产大检查”中，第一个便是煤矿。2024年，县政府深入开展安全生产治本攻坚三年行动，修订全县“三管三必须”实施细则，建立矿山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协调联动机制，进一步健全安全生产责任体系、监管体系。督促煤矿企业投入8.19亿元，强队伍、上装备，不断夯实安全基础。

次年，沁源县政府出台了《煤矿安全检查标准及处罚措施》，明确煤矿检查标准141项。并提出在2026年，将推动安全治理模式从事后处置向事前预防转变。

这不禁让人疑惑，为什么县政府《政府工作报告》中如此重视安全生产问题，为什么在2025年县里已有煤矿因“隐蔽工作面”被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作为典型通报的情况下，留神峪煤矿的相关问题却在事发前始终未被发现呢？

对此，一位留神峪煤矿的矿工表示存在通风报信问题，“一般情况下，是有信息通知来检查。人家通知明天来检查，凌晨矿企就将未报批的作业面用水泥封堵。”另一名矿工说，5月22日，矿企在开会时告诉他们，有上级单位检查，“他们说，5月23日，有个叫八处的单位来检查，检查前就要封闭下组煤（隐蔽作业面）。”

“八处”是哪个单位目前还不得而知。根据官方发布的信息，今年2月，沁源县委县政府曾与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山西局监察执法八处举行矿安全生产工作座谈会暨“问计于部门 问计于专家”活动。该处系主要负责长治市的执法单位。

5月23日晚，长治市政府新闻发布会通报，初步判断，留神峪煤矿有重大违法行为。通洲集团下属4座煤矿已全部停产整顿；企业实际控制人、负责人等相关人员被采取控制措施。

23日，针对山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瓦斯爆炸事故，国务院事故调查组将较真碰硬开展事故调查，查清查透事故原因，查清查透属地管理、行业监管和企业责任，依法依规严厉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