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什的AI降通胀逻辑，他同事们不买账

川普提名的美联储主席人选凯文·沃什押注人工智能生产力红利，试图复刻格林斯潘1990年代的货币政策传奇，为大幅降息提供理论依据。

然而，在“新美联储通讯社”、华尔街日报知名记者Nick Timiraos看来，这一逻辑正遭遇来自美联储内部的系统性质疑，而中东冲突进一步加剧了供应链压力和价格上行风险。

Timiraos在最新报告中指出，多位现任及前任美联储官员已相继发出明确但措辞克制的警示信号。前美联储主席耶伦直言，"我真的不认为FOMC在短期内会接受这一套。"圣路易斯联储主席Alberto Musalem则在本月的一次演讲中将提前降息定性为"冒险之举"。

周二，沃什将出席参议院提名确认听证会。若获确认，沃什将于5月中旬接掌美联储，届时面临的是通胀连续六年高于2%目标、财政赤字高企、地缘冲突持续扰动供应链的复杂局面——这与格林斯潘当年所处的宏观环境存在根本差异。市场正密切关注沃什在听证会上的表态，以判断其提名前构建的政策框架在多大程度上仍将坚守。

AI生产力逻辑：降息的理论基础

沃什的核心论点结构清晰：AI浪潮将大幅提升劳动生产率，企业可以在不推高价格的前提下提高工资，或以更少人力完成同等产出，从而压低劳动力成本。这一机制将在不重燃通胀的条件下为降息创造空间。

据Timiraos报道，沃什去年秋天在一档财经播客中表示，生产力提升带来的通胀下行效应不会立即反映在官方数据中，这将给依赖数据决策的央行官员制造两难困境，"他们将不得不下一个赌注。"他同时警告，若美联储领导层判断失误，可能以"经济过热"为由压制这轮生产力繁荣，重蹈过去六七年间多次决策失误的覆辙。

财政部长Scott Bessent为这一逻辑背书，建议外界重读格林斯潘传记，了解他如何正确地让经济在火热状态下运行，并指出当前生产力繁荣尚处萌芽阶段，但已为政策调整提供了理论支撑。沃什的导师、亿万富翁Stanley Druckenmiller则向英国《金融时报》表示，沃什通过管理涉及科技公司的私募股权投资，积累了对技术影响经济的深刻判断力，对AI发展速度和颠覆性潜力的理解远超普通宏观经济学家。

格林斯潘类比：历史相似，处境迥异

沃什及川普政府官员反复援引的历史先例，是格林斯潘在1996至1997年间的决策：彼时格林斯潘力排主张加息的同僚，押注互联网革命驱动的生产力繁荣将在经济加速增长的同时维持低通胀，最终被历史证明正确。

然而，多位美联储官员指出，这一类比存在根本性缺陷。其一，当年的政策辩论是"维持利率还是加息"，而非"是否降息"——1990年代中期通胀已降至数十年来首次触及2%，联邦预算赤字正转向盈余；今天，通胀已连续六年超标，赤字则攀升至战时或衰退期外罕见的水平。其二，1990年代全球贸易体系扩张带来的廉价进口品持续压低物价，而当前关税、逆全球化与地缘冲突正产生相反效果。

此外，权威性问题同样不容忽视。利率决策由12人组成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集体作出，主席的影响力高度依赖长期积累的公信力。格林斯潘在作出那次生产力判断时，已在主席位置上耕耘逾十年。耶伦在上周的一场会议上表示，"我不认为沃什进门时就具备那种级别的公信力。"

内部质疑：需求先行，通胀风险犹存

美联储内部对沃什逻辑的抵触，集中于一个关键分歧：AI目前究竟在拉动需求还是扩充供给？

多位美联储官员指出，AI热潮当前的主要表现是数据中心建设热潮、电价飙升以及股市上涨带动的消费扩张——这些均构成短期价格上行压力，而非生产力提升带来的供给侧扩张。Musalem在演讲中反转了沃什的叙事框架，指出真正"有利于增长"的立场恰恰是维持低通胀，而非以未来生产力收益为由提前放松货币政策。

前美联储官员、现任纽约梅隆投资管理公司首席经济学家Vincent Reinhart指出，AI"目前并未对生产力增加多少贡献"，并强调沃什及其盟友援引的案例大多来自"生产技术的企业，而非使用技术的企业"。前圣路易斯联储主席James Bullard措辞更为直接：AI的广泛应用不会"像硅谷希望的那么快，那些人是在为自己的IPO造势。"

诺贝尔奖得主Daron Acemoglu则表示，"无论是经济理论还是数据"均无法支撑技术乐观主义者的看涨情绪。

格林斯潘真正的底牌

即便沃什的方向判断正确，他仍面临一道难以绕过的程序性门槛：如何说服FOMC。

据亲历1996年9月FOMC会议的人士回忆，格林斯潘当年能够说服耶伦等同僚，依靠的并非单纯直觉，而是扎实的微观数据——零售商部署库存管理系统、卡车司机使用GPS、制造商采用计算机辅助设计，这些来自实体经济终端用户的证据构成了他论点的基础。

前美联储副主席Don Kohn指出，格林斯潘是一位极为注重数据的人，他的直觉背后是挖掘出了其他人未曾发现的深层信息。

相比之下，沃什目前援引的AI应用案例主要来自技术生产端，而非经济体中广泛采用技术的企业。这意味着，若要在利率决策会议上推销"AI生产力繁荣"理论，他必须向委员会呈现可量化的经济数据，而非依赖硅谷的叙事。

中东冲击重塑方程式

自沃什提名前构建上述论点以来，外部环境已发生显著变化。Timiraos指出，伊朗战争是最新也是最尖锐的冲击，进一步加剧了供应链压力和价格上行风险。

即便是沃什的支持者也开始踩刹车。曾任财政部高级顾问、现任SMBC Americas首席经济学家Joseph Lavorgna表示，"凯文的观点是正确的：AI确实可能推动一段时间的通胀下行"，但伊朗战争已改变了方程式，"美联储应该等待。"

BNP Paribas首席美国经济学家James Egelhof则表示，自沃什提出上述论点以来已发生一系列冲击，"与所有经验丰富的经济学家一样，我们预期沃什先生会根据新情况修正和更新其观点。"

值得注意的是，沃什本人此前并非没有表达过审慎立场。他在2023年的一篇评论文章中，以美联储疫情后通胀预测的失误为据，指出"政策制定者不应将所有筹码押注在对低价格或任何其他事物的期望上。"周二的听证会，将是外界首次得以判断这一立场是否仍然有效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