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本给中国人开车，失业半年了

赴日客减半，名古屋华人司机的失业凛冬。

01

昨天，日本名古屋中部机场出关后，我在接机人群里扫了好几圈，才认出司机林桑。

他穿了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整个人黑瘦一大圈，原本圆润的下颌线也变得有些凌厉。

算起来，我和林桑打交道也有四年了，疫情结束后第一次来名古屋出差，朋友介绍的他，一开口就是熟悉的东北乡音，聊了几句发现人实在、路也熟，后来每次来日本中部地区差旅，就习惯了找他。

老熟人坐在一块总免不了闲扯，一来二去我也就摸清了林桑的底细，他是95年生人，读初中时就跟着父母来日本，在名古屋念完高中又读了个专门学校，算是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等他把行李装上那辆熟悉的丰田阿尔法后，我坐进副驾驶，随口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

林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他苦笑一声，说最近已经有几个月没怎么正经跑车了，这次来接我，还是专门跟现在的老板请了天假。

后来细聊，才知道他现在主业是在名古屋市中心的柳桥中央市场一家水产批发店打工。

每天凌晨三点，当这座城市还在熟睡时，他就会套上厚重的防水胶鞋和围裙，在散发着浓烈海腥味的档口前搬运冰鲜鱼货。

提起这份工作，林桑直摇头，连称是纯粹的体力活，要把装着碎冰和海鱼的塑料大筐往冷藏车上扛，沉得要命，几十斤重量全靠腰部和双臂的力量。

刚去的那半个月，他每天下班回到家腰酸得连换鞋都费劲，但体力上透支慢慢也就习惯了，那些藏在冰块里的尖锐鱼鳍和没处理干净的鱼钩才折磨人，凌晨干活光线暗，稍不留神手就会被狠狠扎进去。

很多时候，林桑搬货全神贯注根本感觉不到疼，等到天亮收工去水槽洗手，冷水一冲，才发现水流已经被血染红了。

我顺势瞥见，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上，的确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暗红色划痕，正想说些什么，林桑却摆摆手称，这种经历在日本当地华人司机圈子里其实挺普遍的。

他告诉我，身边之前一起跑车的朋友，现在有人去了建筑工地干活，还有人干脆准备卖车回国谋生，大家都在想尽办法熬过眼下寒冬。

说话间，我们沿着知多半岛自动车道一路向北开，曾经这条满载中国游客的公路，今年樱花季偶有大巴驶过，车上是金发碧眼的欧美人。

名古屋/旅界实拍

与体感吻合的是，日本政府观光局今年2月数据显示，中国大陆赴日游客39.64万人次，同比减少45.2%，连续第三个月负增长，再往前翻，今年1月，中国大陆游客降幅更大，同比下降60.7%。

而就在不到半年前的2025年前三季度，中国大陆赴日游客还有748.72万人次，超越了韩国，雄踞日本外国游客来源国榜首。

如今几百万客流蒸发，落在纸面上只是组冰冷数据，却将林桑这些依靠中国游客生存的在日华人生意吞噬得一干二净。

02

日本各大旅游景点依然人头攒动，单看街头景象，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旅游业依旧繁荣的错觉。

但林桑直言，这股热闹根本传不到他们身上，干这行的，本地司机和华人司机身处的完全是两个世界，甚至同样是华人同行，身处不同城市的境遇也大不相同。

看我不信，他跟我算了笔账，去年10月之前，名古屋包车行情大概一天2500到3000块人民币，旺季的时候他一个月能接二十多天单，算下来月入五六万人民币不成问题。

在名古屋这种消费水平的城市，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那时候，林桑客源几乎全部来自飞猪和携程，平台上挂好车型和服务区域，订单自动派过来，旺季根本接不完。

他还记得去年国庆期间，连着十几天没休息，有一拨上海来的客人从名古屋玩到白川乡再到高山，四天包车费将近一万二。

但这也是林桑今天困扰所在，通过国内OTA平台接单的华人司机，和日本本地持绿牌的出租车司机，看着干的是同一行，生态体系却千差万别。

日本本地司机客源多元，韩国客、欧美客、日本国内的观光客，甚至挂靠当地观光协会都能有稳定的派单。

而林桑这样的华人包车司机，客源结构极其单一，百分之百依赖中国市场。

中国客人一旦不来，不仅仅是生意减少的问题，很多华人司机都是收人直接归零。

林桑苦笑称，他现在已经很难从OTA接到单子了，偶尔有个老客人联系才会请假出来，但属于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过上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日子。

我问他东京那边同行情况怎么样，他想了想说，在东京开车的中国司机也受到些影响，但不算太大。

对此，林桑解释称，其实主要还是航班问题，目前东京羽田机场是各家航司下金蛋的母鸡，基本没受这轮中日航班减班影响，那些飞不了大阪、福冈、名古屋的国内客人反而让东京的华人包车生意更好做了。

东京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总能吸纳残存的水分，但作为夹在东京和大阪之间的重工业城市，名古屋国际旅游航线极其脆弱。

东京羽田机场/旅界实拍

自从去年地缘摩擦加剧，各家航司开始疯狂削减周边运力，名古屋成了最先被放弃的那颗棋子。

林桑回忆，北京直飞名古屋的航班在去年12月之后就大规模停飞，曾经每天挤满旅行团的中部机场到达大厅，一夜之间变得空空荡荡。

没有了直飞带来的旅游、商务客群，当地华人包车司机连汤都喝不上。

与此同时，虽然客源断流是重要原因，但真正将华人包车司机群体彻底击垮的，是随之而来的当地政策重拳。

“我们这行现在是高风险行业。”林桑看着车窗外叹了口气。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过去几年，大量没有取得合法营运资质的私家车混迹在日本旅游市场，也就是业内常说的白牌车，主要服务中国客人。

日本警方对这种游离在监管之外的生意早就颇有微词，。

伴随着中国客流锐减，运力供需矛盾不再突出，日本交通部门也借机展开了极其严厉的白牌车清剿行动。

中部运输局今年1月还在中部国际机场联合开展了“不要使用违法白出租”的宣传，这轮冲击确实对林桑这样的灰色运力是新的打击。

林桑心有余悸地说，机场、热门景点甚至大型酒店门口，到处都是便衣和警察在随机盘查，一旦被抓到非法营运，不仅面临高额罚款，甚至可能直接影响签证续签。

地缘冲突的寒冬，意外配合了日本国内整顿旅游秩序的铁腕，两股力量交汇在一起，直接切断了大部分底层华人司机退路。

对于日本旅游市场而言，这是一次迟来的规范与洗牌，但对于林桑们来说，转型成了唯一活下去的本能。

03

车子平稳驶下高速，名古屋市区的建筑渐渐密集起来，我还是没忍住心里疑惑，问他既然包车这行暂时没戏了，为什么非要去水产市场遭这个罪。

林桑说这份鱼市场堡作有一点好，就是时间灵活。

凌晨的活干完，下午基本就自由了，如果有国内老客人提前联系，他还是会想办法凑出时间来跑一趟。

前段时间，他就接了个长单，一个上海家庭带着老人和小孩，从名古屋落地，一路开到东京，再往北到日光、仙台，最后一直玩到青森，前前后后十二天。

界.鬼怒川酒店/旅界实拍

林桑非常感慨，他称那十几天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前几年的光景，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时不时跟翻小红书做攻略的大人交流几句，小朋友除了睡觉就是趴在车窗上看风景，偶尔在服务区停下来买个冰淇淋。

除了这次，方向盘握在手里的踏实感，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后来，送走那家人，他在中部机场前的停车场坐了好一会才发动车子，有点不舍得这趟行程结束。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拉美。

林桑刷到我前段时间发的朋友圈，他突然好奇地问了一句，哥伦比亚麦德林、波哥大那种地方到底安全吗？

我说南美大城市其实都差不多吧，白天注意点，晚上少出门，一般没啥事。

他点点头，又问我，那你觉得日本安全吗。

我想了想，说实话，现在除了国内，让我觉得可以完全放松警惕的地方，应该也就日本了。

林桑听完笑了一下，是啊，至少没在冰湖上翻车是吧？

车子开到鹤舞公园附近，林桑减了速，指了指路边一家药妆店橱窗，说你看，中文促销牌还挂着呢，但我前几天路过的时候，听到店员在练韩语了。

我朝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店门口确实贴着中文海报，樱花季限定折扣几个字很醒目，但进出客人看穿着打扮，多半是韩国游客。

鹤舞公园/旅界实拍

不仅招牌与现实错位，近期日本旅游业客源结构也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位移。

今年1月，访日韩国游客同比继续保持两位数增长，欧美客源市场亦相当坚挺，但由于中国大陆游客数量血崩，据日本最大旅行社JTB预测，2026年赴日海外游客总数可能降到4150万人左右，疫情后首次出现年度下滑。

说白了，日渐增长的韩国和欧美游客填不满中国大陆留下的窟窿。

尤其是在消费力这个维度上，2025年，中国游客在日本的消费额接近2万亿日元，光这一项就占到日本入境游客总消费的五分之一以上。

雪上加霜的是，三大航已经把日本航线的免费退改签政策延长到了2026年10月底，业内普遍判断，中日旅游市场要真正回暖，最快也得等到2027年。

对林桑来说，这或许意味着他在柳桥鱼市场的日子，还要再撑很久。

遐思间，林桑的车已经开到傲途格酒店，他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说明天凌晨还得赶去市场，要不陪我多唠一会。

我看着他明显见瘦的身板，让他千万保重身体别太拼了，等下次来名古屋还找他，他说好，哥们，随时联系。

然后他补了一句，说哥，我不懂什么国际政治，咱就是个普通人，真想生活尽快回到正轨。

我目送他关上车门，阿尔法尾灯在荣商圈夜色里亮了一下，汇入车流，再过几个小时，这座城市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又该穿上那双沉重的胶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