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专家评绿色长城对水循环的影响

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2026年年初刊登了一篇由中美学者联合撰写的有关中国的绿色长城计划如何使新疆塔克拉玛干变成一个可以吸收二氧化碳的沙漠碳汇的文章，文章引发了国际气候环保领域的广泛关注。不过，与此同时，以植树造林来抵消温室气体排放的行为近十多年来频频遭到质疑，除了对减低碳排放的可能是事倍功半之外，也有专家认为必须谨慎对待大面积改变地面覆盖所可能引发的难于预估的效应。中国国内与海外学者2025年10月份曾经联合发表文章，强调土地覆盖变化通过大气水分循环正在重新分配中国的水资源，科学家们通过对2001年至2020年间土地变化如何影响中国的水循环的观察发现，这些变化导致降水模式发生改变，更多水分被输送到青藏高原，从而增加了该地区的可用水量。而相比之下，中国东部和西北地区的可用水量有所减少，其中西北地区损失最为严重，原因是大量水分被输送到青藏高原。文章强调指出，了解这些影响对于规划中国可持续的土地和水资源管理至关重要。 那么，土地的覆盖的迅速改变究竟会对水循环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在塔克拉玛干造林是否是动用了子孙后代的水源？法广为此专访了法国知名的水文学家，法国生物多样性研究基金会专家Emma Haziza博士。

Agence Panafricaine de la Grande Muraille verte

法广：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能否首先谈谈您是否认为大规模植树造林也有可能会导致一些负面的影响？

Emma Haziza：如果我们从整体的角度来看，在一个干旱的地方种植树木，这有可能是一个好主意，如果选择的树种适合当地的气温，如果当地的地下水也能够适应，那么这应该是一个好主意。 因此，有很多因素会决定这究竟是好是坏。 但是，倘若地下水的活性很高，倘若在热浪期间高温天数增加，那么在一个承受压力的系统中，种植大量的树木就会从含水层中大量抽取水分并将其释放回大气中，这无疑会在十天后导致更远的国家（也许1000公里以外）降雨量增加，而就局部而言，就会导致已有的地下水资源的消失。 因此，实际上，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复杂的系统，需要整合许多变数。 所以，在某些地方这可能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而且显然已经取得了成效。 例如，在南美洲，我经常看到这样的情况：在一些曾经因集约化畜牧业而遭到大规模利用和化学破坏的地区，通过重新种植合适的树种，我们重启了水循环，恢复了降雨，并创造了可食用的森林。这种方法在 沙漠地区也同样有效。 显然，树木会从地下水层汲取养分，而水循环的恢复可能发生在项目启动之初未必预料到的地区。 这有点像是玩魔术一样； 这意味着我们正在进行试验，尝试不同的方法，看看哪种更有效。 我们身处一个多尺度的自然环境中。 这意味着每个地方的土壤层都不尽相同。土壤 颜色也各不相同。 反射阳光的反照率也会影响外部温度，进而影响树木的蒸发速率。 许多因素都会发生变化，例如该地区的耕地面积。 水资源是否易于再生等等？通过实验，我们可以清楚地了解哪些方法有效，哪些无效。 可以肯定的是，世界各地已经开展了大规模的植树造林试验，并取得了真正的成功。 但也有一些试验忽略了一个事实：一棵树需要消耗1000升水，而这些水是从土壤中吸收的。 因此，如果外部温度不适宜，或者地表覆盖不足，就可能导致地下水位下降，并将水分带到更远的地方，而这可能并非是我们预期的结果。

必须对绿色长城的影响作出全面的评估

法广：也就是说这真的是一个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问题，没有普遍适用的放之四海皆准规则。

Emma Haziza：这确实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当我们审视这条已经建成的绿化带时，就会发现它的规模是多么巨大。 也就是说，一旦我们拥有了这样一条绵延数千公里的广阔绿带，这确实会改变碳汇，但这种改变能持续多久呢？ 因为碳汇依赖于水循环，而水循环又与碳循环直接相关。 所以，只要土壤完全湿润，它就能成为碳汇；一旦土壤干燥，碳汇功能就会消失。 因此，美国国家 科学院院刊上的这篇文章很有意思，它帮助我们理解了碳捕获信号的存在，因为它表明这种方法是有效的。 我们正在大规模地吸收二氧化碳。 但另一方面，它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们尚未完全了解水循环的平衡，也不清楚它对生物多样性的影响。 当地灌溉量是否很大？ 它是否也会加剧干旱风险？ 总之，所有这些问题都需要认真考虑和广泛研究，以确定这究竟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案还是一个坏的解决方案。

法广：既然大规模植树所造成的影响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那么，问题是不是就在于项目的规模不应该如此之大？

Emma Haziza：大规模的改变是否会带来问题呢？ 对于某些解决方案而言， 或许这正是所需的。但对于另一些方案，尤其是对沙漠的改造，影响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地球历史上曾多次经历过这种情况。 撒哈拉沙漠曾经水源充足，但由于风向的改变，其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由此可见，自然界能够自然地带来这种转变，但当人类进行此类改造时，则需要进行更为全面的分析。 如今，我们拥有了以往不曾拥有的工具，尤其是所谓的空间水文学。通过分析卫星图像，我们可以监测降雨模式、土壤湿度、河流流量和地下水位。 我们可以从太空观测所有这些信息，从而了解水循环及其演变过程。 在未来几年，我们需要从水文角度出发，确定如此大规模的沙漠植树造林是否真正产生了积极影响， 或者它是否仅仅带来了我们始料未及的新问题。 无论如何，这确实将重启并改变水循环，因此需要持续监测并深入了解其根本原因。 我认为，未来真正的意义在于分析水循环、其变化及其后果，尤其在于尝试理解如何解读这些变化。 有时，当我们身处面积过大的区域、战区或尚未部署传感器的地区时， 卫星图像可以帮助我们观察正在发生的变化。这些 变化分为两类。 一类是由地球变暖导致的水循环加速。 如今，我们到处都能看到这种迹象。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某些海洋层盐度的增加，这是由于水蒸发量大幅增加所致。 因此，我们看到一切都在加速运转。 与此同时，我们也意识到，还有许多极其复杂的变化可能会产生连锁反应。 你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最终结果如何，你永远无法预料——或者说，这一切都需要监测， 当你在完全不适应这种环境的沙漠中种植作物，而沙漠下方可能存在含水层时，含水层会作何反应？ 这些都是需要澄清的问题。 情况总是有些复杂。过去，人们用水坝的规模来衡量一个国家的雄伟壮丽。而如今，人们则用植树造林的规模来衡量。 无论如何这总比我们大规模破坏 水道的自然流动要好得多。 我们曾以为可以驯服河流，而今天 我们意识到我们已经达到了人类干预的极限。我认为我们需要牢记这一点：首先，无论哪里有森林，我们都必须保护它们，而我们距离做到这一点还很远。 如今，我们正大规模地在餐桌上消费来自世界各地的大量与森林砍伐有关的农产品。 我们仍在持续大量消耗全球地下的含水层。 今天许多地下水层已不再是可再生资源，这一点如今已显而易见。 此外，我们采取行动并非为了炫耀或标榜自己的成就，而是为了努力理解如何通过降温和控制气温来增强韧性、恢复生态环境。 所有这些都需要长期观察和评估，我们需要努力理解它，这样，如果这是一个错误，我们就不会重蹈覆辙；如果不是，我们或许可以将其作为一种借鉴。

植树造林有积极意义 保护已有的森林更重要

法广：北京已经举办了两场论坛，介绍其在植树造林方面的经验。 去年12月还在非洲的毛里塔尼亚举办过了第四场介绍塔克拉玛干沙漠治理经验的论坛， 非洲能否从中国的经验中获益？

Emma Haziza：我们能否将一项实验的结果应用到其他地方？ 当然，我们可以从中汲取灵感，并尝试理解它告诉我们什么。 但可以肯定的是，每次实验都可能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 我们必然会得到不同的答案，因为非洲的土壤地质层结构不同 ，土壤类型不同，种植的作物种类也不同。 因此，我们很可能在中国看到有益的结果，却发现这些结果在非洲可能不那么显著，反之亦然。 我们很可能发现中国的碳封存量可能只有3%，而这将使非洲土壤的碳封存量大幅提高。 可以肯定的是，我们需要朝着植树造林的方向前进，朝着正确的方向改善土壤反照率，而不是继续走一条只会让我们走向死胡同、加速水循环的道路。树木仍然是缓解气候变化的最佳因素， 它们通过蒸发作用降低周围空气温度 。 更重要的是，它们还能带来新的降雨，因为雨水来自土壤和植物，而植物的存在正是雨水的源泉。 那么，这些雨水会落在哪里？又会如何转化？ 它们会在其他地方引发洪水吗？ 这些都是我们需要详细分析的问题，而今天我们能够观察到，因为我们拥有了相应的工具。

非常感谢法国水文学家，法国生物多样性研究基金会专家Emma Haziza博士接受法广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