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诺奖得主、AI领袖,正处于矛盾时刻
2026-03-15 05:25:16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赛先生
DeepMind创始人Demis Hassabis,恐怕是世界上首位既是亿万富翁,又获得诺贝尔奖的人工智能领袖。但Hassabis对自己的认知,首先是科学家。他的志向之一,就是超越牛顿和爱因斯坦这些科学偶像,“理解现实的本质”。
当人工智能变得越来越强大,通用人工智能变得触手可及,这位人工智能的开拓者,也面临着缔造原子弹的物理学家们类似的宿命。然而,在真正抵达那个时刻之前,探索未知的诱惑如此之大,他几乎以全部的精力和热情,投入到这一人生使命之中。
过去十年,关于Hassabis的演讲、访谈和报道已经随处可见,但当这本全新的传记《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问世,任何关注人工智能,关注科学,关注世界的人,都不应错过。

DeepMind创始人哈萨比斯。图源:湛庐文化
2024 年 12 月的一个傍晚,我来到在伦敦常与哈萨比斯碰面的那家酒吧。此时马上要圣诞节了,酒吧里热闹非凡。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区域的一张桌子坐下,庆幸哈萨比斯的声音足够洪亮,环境再嘈杂也能听清他的话。记得在早期 DeepMind 的一间办公室里,经理特意在会议室安装了隔音设备,好让其他员工专心工作。
随后,哈萨比斯身着一件轻便防风夹克,脚蹬一双运动鞋,背着一个小双肩背包走了进来。“我有东西给你看。”他对我说。
他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神秘的皮质盒子,里面装着一周前他刚获得的诺贝尔化学奖奖章。“给,你可以拿着看看。”
我接过这枚金质奖章,感受着它的分量。
奖章的一面刻着诺贝尔的肖像。这位工业巨头、博学的发明家拥有多项专利,包括发明炸药。炸药的出现推动了地球资源的开采,带来了物质丰裕,也为人类的杀戮手段增添了新花样。
奖章的另一面刻画着两位女性形象,寓意明确:一位女性形象代表自然女神,她手持象征滋养与丰饶的丰饶角;另一位女性形象代表科学天才,正掀起自然女神脸上的面纱,展露其美丽。正如哈萨比斯最初告诉我的那样,推动科学进步就是揭开自然的秘密,从而更接近某种意义上的“神性”。

哈萨比斯获得了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图源:维基百科
我把奖章还给哈萨比斯,这太适合他了。随后,我提起了他几天前在 X上发布的一些照片。
照片上是诺贝尔基金会的签名簿,翻开展示着 3 页内容。第一页上有爱因斯坦的签名,这位 1921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在理论物理学领域做出了卓越贡献。第二页是 1962 年的签名,来自 DNA 双螺旋结构的发现者——詹姆斯·沃森与弗朗西斯·克里克,正是他们的成就激励哈萨比斯考入剑桥大学。第三页则是理查德·费曼在 1965 年的潦草字迹,他的名言“我无法创造的东西,我就无法理解”,从 DeepMind 创立之初就一直指引着哈萨比斯。
“我的偶像们都在上面签名了,”哈萨比斯告诉我,“光是说起这件事,我就激动得起鸡皮疙瘩。在签名簿上签字,感觉就像在和他们对话。坐在诺贝尔的会议室里,周围是他的雕像和画像,工作人员会给你讲述这段历史,你将成为其中一员。整段经历太不可思议了。”
“而且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我们发布 AlphaFold 成果还不到 4 年,我想这至少是近 70 年来化学领域从发现到获奖速度第二快的案例。如果从开始研究蛋白质折叠算起,也才不过 10 年。”
哈萨比斯在诺贝尔奖领奖演讲中说过一句话,提到这是“数字时代的科学巅峰”。破解蛋白质折叠难题,与能从海量数据中识别规律的机器的发明,共同改变了科学发展的节奏。AlphaFold 预示着,借助无限机器,人类将迎来无限的科学发现。
“生活节奏也随之进入了数字时代的节奏。”哈萨比斯回应道。
“或许这有点像‘速通挑战’,”他接着说,借用了一个电子游戏术语,“我总是在尝试以最高效的方式应对各种挑战。”
我好奇地问他,他现在还有没有时间玩电子游戏。“只和孩子们一起玩。以前我们常玩桌游,但现在他们长大了,开始玩电脑游戏,我也得跟着学才行。”
跟比自己年龄小一半的人玩很难吧?“那当然。我大儿子尤其厉害,已经
收到好几支电子竞技职业战队的入队邀请了。我跟他说在入队之前,他必须先拿到学位,但说不定他最后真的会走职业电子竞技这条路。”
我们聊到一种常见的批评观点:AI 发明者的动力是金钱。
“在我看来,这种说法完全错误,”哈萨比斯说,“站在诺贝尔奖颁奖典礼的舞台上时,我就在想,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会换这枚奖章。就算有人拿100 亿美元跟我换,我也会拒绝。而且,100 亿美元也买不来诺贝尔奖。这正是我喜欢它的原因。”
我提到奥尔特曼或许也不在乎钱,他已经有足够多的财富了。“我做这些是为了知识和科学,”哈萨比斯回应道,“但在我看来,他更像是为了权力。”
在之前的谈话中,我曾追问过哈萨比斯对权力的看法。他多次表示自己不想控制别人,可实际上他确实拥有掌控他人的权力,苏莱曼就是在他的主导下离开公司的。
“你并非没有行使过权力。”我指出。“我不得不这么做,”哈萨比斯承认,“否则,我根本无法推动任何规模的项目。我可能只会是一名普通的科学家或音乐家之类的人。”
“我父亲就有点像那样,他很满足于自己一个人创作音乐,只为自我满足。显然,我身上也有这样的特质。但因为我想做的事需要庞大的团队协作,所以我会行使权力,但我并不情愿这样做,因为大型团队总会带来各种琐碎事务、负担和麻烦事,尤其是当你想带着同理心管理团队时。”
“而且,遇到关乎团队使命的重要问题时,我必须表明立场。这是我毕生的事业,我必须做必要的事。我的意思是,这份使命已经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的一部分,与我无法分割。”
我认为他的这种坚定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缺点。他对目标方向有着无比清晰的认知,阐述观点时态度坚决且极具说服力,几乎没人能反驳他。即便他不愿被人认为是控制欲极强的人,实际上他仍在掌控全局。
“我承认自己确实不容易被说服,”哈萨比斯坦言,“但我不觉得自己是那种听不进批评的 CEO。我身边绝对没有只会说‘是’的人,我的个人生活里也没有。我至今还有很多老朋友和老同事,他们从很久以前就认识我。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当然了,我在很多事情上都会坚持我的观点,尤其是关乎使命的事,”哈萨比斯继续说道,“我会努力倾听新的论据,如果论证充分,我会改变自己的立场。但我改变立场的门槛很高,因为很多问题我早就深思熟虑过了。而且,越是接近核心使命的问题,我就越会用下围棋的思维反复推敲。”
“所以,我不否认自己可能很固执,甚至难以相处。但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如果我像风中的芦苇一样摇摆不定,就是作为领导者的失职。”
哈萨比斯说得对,领导者必须发挥引领作用。但他的话也揭示了 AI 领域的一个普遍现象:当你在打造一台潜力无限的机器时,风险极高,人们必然会为控制权争斗——OpenAI 的种种闹剧就是证明:马斯克愤然离去,阿莫迪带领团队出走,持反对意见的董事会成员被扫地出门。同样,当你在研发一项可能颠覆现有认知的技术时,你自然会更相信自己而非他人。
“但你要知道,权力本身对我毫无吸引力,”哈萨比斯继续说道,“我想那些痴迷权力的人,比如世界上的独裁者,他们倾向于让别人感到渺小或伟大,随意决定他人的命运,像凯撒那样掌控生杀大权。但这不是我理解的乐趣。这就是我说自己不想控制或操纵别人的原因。”
“而且,如果我真的在乎权力本身,那我当初就不会卖掉公司了。现在,我其实已经不再完全掌控公司了,说不准哪天就会被解雇。如果我像山姆、马斯克、扎克伯格或拉里·佩奇那样经营公司,才真正不会被解雇。很多人创办公司,就是为了这种掌控感。但我创办 DeepMind,只是因为我认为这是推动使命落地的最佳方式。如果留在学术界,我根本得不到足够的资源。”
“而且说到底,AGI 最终应该无偿馈赠给世界。我的意思是,AGI 的意义远超一家公司、一个人或一群所有者。它比资本主义体系、国家经济都更宏大,实际上,它关乎全人类。
“它是全人类的发明,也将影响全人类。所以,它理应由全人类共同管理。但问题在于,什么样的机构才是合适的管理者?在找到答案之前,我确实需要一定的权力,至少是必要的权力。”
“这就像对待钱的态度一样,我一点也不在乎钱本身,但我仍然需要有一定的钱。
金钱和权力本身并非目的,而是获取科学知识的手段
2025 年后续的几次谈话中,我进一步追问哈萨比斯关于他不在乎财富的说法。他难道没有什么奢侈的爱好吗?比如超级跑车之类的?
“莫利纽克斯曾借过他的保时捷给我开,那时候我已经过了那个瘾了。”哈萨比斯说,“以前我会开着它从牛蛙公司下班,为了赶第二天上午剑桥大学的讲座,我开得飞快。那两年,我确实觉得很有趣,但后来就腻了。现在我们家的车是一辆开了 10 年的奥迪。”
那其他的呢?在将 DeepMind 出售给谷歌后,哈萨比斯购置了一处宽敞的家庭住宅,并很快为其增建了一处设计别致的现代风格附楼。但随着他的财富积累到数亿英镑,他有没有置办更豪华的房产呢?
“我已经在现在的房子里住了 10 多年了。”
“你从你家书房能看到什么风景?”
“看不到什么风景,只有一个阁楼。”
“你还有其他房产吗?”
“有,但都是给家人住的。”
“度假别墅呢?”
“没有。”
“滑雪小屋呢?”
“没有。”
“海滨别墅呢?”
“也没有。”
“游艇呢?”
“当然没有。”
“科学收藏品呢?”
“我有一些香农论文的首版,大概花了 5 000 英镑。”
“你总该有需要花更多钱的东西吧?”我追问道。
“我的诺贝尔奖奖章就是我最贵重的财产。”
“那爱好呢?有些爱好也很烧钱。”
“看足球。卖掉公司后,我买了利物浦足球俱乐部的赛季票。我一有空就去看,一个赛季大概去 5 次。这是我主要的娱乐活动。”
“那慈善捐赠呢?”
“我通过我母亲的教堂捐赠过。我还捐了几百万英镑,设立了奖学金,专门用于资助那些考入剑桥大学的贫困生。”
我决定不再追问,但哈萨比斯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得更清楚一点。
“就像我之前说的,人确实需要一些钱。人需要优化自己的生活,这样才能有更多时间去做该做的重要事情,或者多陪伴家人。我认为真正重要的事情是在太空中建造一台大型强子对撞机。”
我们又回到了他的核心主题:财富和权力本身并非目的,而是获取科学知识的手段。他说:“人生很短暂,如果你想做这类项目,实在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大型强子对撞机是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建造的粒子加速器,埋在一条长约27 千米、横跨法国和瑞士边境的环形隧道里。通过让亚原子粒子对撞,该装置能够模拟宇宙大爆炸后瞬间的部分环境条件,旨在帮助人类探索构成宇宙最微观、最基础的粒子。这台对撞机的最伟大之处是证实了此前仅存在于理论假设中的希格斯玻色子的存在。
我问哈萨比斯,为什么他想在太空中建造一台类似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设备。他答道:“我想从最基础的层面理解现实的本质。”
可为什么要在太空建造呢?哈萨比斯说,他设想的是规模巨大、堪比月球的实验设备,有点像超级大型强子对撞机。“比如在离地球最近的恒星系统,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利用卫星的引力,围绕它建造一个巨大的环形装置,并将附近的恒星作为能量来源。”
利用恒星和卫星建造庞大的太空设备,这听起来虽然有些异想天开,但或许并不比哈萨比斯刚开始追求 AGI 时的想法更离谱。毕竟,普林斯顿大学物理学家弗里曼·戴 森(Freeman Dyson) 曾 设 想 过“ 戴 森 球 ”(Dyson sphere)——一种用于收集恒星能量的装置;现实中的火箭(不只是《星际迷航》中的宇宙飞船)早已开始利用航天器穿越引力场时产生的“弹弓效应”;而且,卫星引力或许也能用于加速粒子。哈萨比斯想用这台太空设备探索什么呢?
“当然是想弄清楚普朗克尺度下的奥秘。我们或许能发现是否存在比普朗克尺度更小的尺度,回答诸如‘宇宙是连续的还是离散的’‘宇宙的本质究竟是什么’等问题。”
普朗克尺度是以“量子物理学之父”马克斯·普朗克(Max Planck)的姓氏命名的,被物理学界假设为一个临界点——低于这个尺度,广义相对论可能不再适用,奇特的量子效应或许会在此领域共存或占据主导。哈萨比斯所指的正是学界关于这个假设是否正确的长年争论。
争论的一方是爱因斯坦的追随者。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将时空描述为平滑的连续体,就像一条直线,时空总能被无限细分。按照爱因斯坦的理论,并不存在所谓的普朗克阈值,使得低于该阈值的现实会呈现不同状态。无论把时空放大多少倍,它看起来都应该是连续无缝的。
争论的另一方是普朗克的追随者。普朗克曾提出,在他设想的微小尺度下,能量是以离散的“量子”形式存在的。后来,其他量子理论家进一步拓展了这一论断:在最微观的层面,宇宙本身或许就是量子化的。它可能不是连续无缝的整体,而是由离散的粒子构成的。换句话说,这就好比不断放大数码照片,看似连续的形状和线条最终会显现出由一个个离散的像素组成的本质。
一个多世纪以来,这场争论始终没有定论。人类根本无法观察到接近普朗克尺度的物质活动,即便是大型强子对撞机,捕捉亚原子粒子的分辨率也粗糙得多。但哈萨比斯希望通过建造太空超级对撞机揭开自然的面纱,改变这一局面。爱因斯坦的经典物理学与普朗克的量子理论之间的学派之争,或许终将见分晓。现实的本质到时或许能弄清楚。
“我在我的诺贝尔奖领奖演讲里其实暗示过这一点,你听出来了吧?”哈萨比斯说道。我有些惊讶。我当然听了那场演讲,但根本没有留意到他说的弹弓效应、戴森球或普朗克尺度下的现实本质。我完全没领会到他的这个“暗示”。
将图灵机的潜力推向极限
几周后,我收到了哈萨比斯办公室发来的一封邮件,里面附有一个链接,是他前不久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演讲视频。爱因斯坦、哥德尔、图灵、奥本海默等众多科学巨匠都曾在此任职。在这些伟大灵魂的簇拥下,哈萨比斯谈到了我未曾在他演讲中领会的那个暗示——一个听上去仿佛平淡无奇却意蕴深远的猜想。
“自然界中任何可生成或存在的模式,都能被经典学习算法高效地发现并建模。”哈萨比斯曾在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上宣称。
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代表 AI 领域的常规断言,毕竟无限机器的本质就是识别模式。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这句话将 DeepMind 的计算进展与一套宏大的宇宙理论联系了起来:这套理论认为,AI 不仅是探索知识的工具,更是解开世界深层奥秘的组成部分。仔细思考哈萨比斯这番话的全部含义,就会明白他对 AGI 长达 15 年的追求——始于疯狂,终于敬畏,其实有其合理性。
理解哈萨比斯这番话的关键在于“经典”一词,这里的“经典”指的是“非量子”。有时,他也会把经典计算机称为“图灵机”,并自称“图灵的拥护者”。
经典计算机(图灵机)的概念最初由艾伦·图灵于 1936 年提出,这种计算机通过“比特”处理信息,比特的取值非 0 即 1。相比之下,量子计算机(目前尚处于实验阶段)通过“量子比特”运作,量子比特不仅能取 0 或 1,还能处于不稳定的叠加态,这种态同时涵盖 0 和 1。
量子计算机的支持者推崇其潜在的速度优势,认为它或许能解决经典计算机难以攻克的问题。但正如哈萨比斯在诺贝尔奖演讲中所暗示的那样,他对量子速度的必要性持怀疑态度。他认为,经典计算机足以高效地发掘并建模自然界中的所有模式。此外,哈萨比斯提出这一观点时,不仅仅是在强调 AI 的潜力,更是在探讨量子现象在自然构造中的作用,无论是人脑的运作机制,还是在最微小的、普朗克尺度下的物理学的规律。
智能本身,以及我们用智能感知的宇宙,是基于泾渭分明的比特(0 和 1)运作的,还是基于更模糊的量子比特运作的?
另外,爱因斯坦提出的经典物理学在很大程度上是否正确?还是说,无论是我们大脑中的突触、周遭的环境,还是遥远的群星,构成这些事物的基本单元都遵循普朗克追随者们提出的不确定性原理?
哈萨比斯那个简洁的设想内涵丰富。它根植于计算机科学,延伸至神经科学和理论物理学,将他自剑桥大学求学时期就激励他的学术热情凝聚在一起。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探索的乐趣如此令人沉醉,以及为什么它值得让人以坚韧的毅力夜以继日地工作。
如今,我与哈萨比斯谈话的零散片段终于串联起来。有几次谈话中,他提到过与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罗杰·彭罗斯的分歧。彭罗斯认为,经典计算机永远无法达到人脑超越形式推理的能力,某些人类体验无法简化为 0和 1 这种二进制代码,也无法通过一套有限的算法复制,比如有时人处理事务时会先感到困惑,然后凭直觉找到方向。他将这些灵光一现的时刻与意识联系起来,并将其视为人类掌握“不可计算真理”的特殊能力,无法通过形式逻辑证明。
彭罗斯借鉴量子物理学,提出了一种理解人脑在这些时刻运作方式的思路。量子比特处于“既非 0 也非 1、同时又是 0 和 1”的不确定状态,这与人类感受到的不确定性相似;而量子比特从叠加态“坍缩”至确定状态的过程,又与人类在混沌中凭直觉发现真理的顿悟过程相似。由此可以类比,量子效应或许在人脑中发挥着作用,而受确定性二元逻辑限制的经典计算机永远无法像人脑那样理解现实。
哈萨比斯对此表示强烈反对。在他看来,彭罗斯对经典计算机的理解过于片面,后者的看法在 20 世纪八九十年代提出时或许合理,但在四分之一个世纪后 AI 取得巨大进步的今天,已显得荒谬了。DeepMind 的成就表明,图灵机的能力远超彭罗斯的想象,它们不仅能模拟直觉和空间智能,还能对话及建模蛋白质结构。哈萨比斯在诺贝尔演讲中花了很大篇幅强调了这一点。诚然,早期纯粹基于演绎的计算机科学的确存在局限,但 AI 革命已赋予机器归纳推理的能力。借助深度学习和强化学习,经典计算机能够应对不确定性,并凭直觉判断下一步行动。彭罗斯关于人类与机器智能的量子假说已经失去现实意义。
这引发了一场未被广泛关注的科学变革。哥白尼曾提出“日心说”,爱因斯坦用广义相对论革新了物理学,而哈萨比斯虽然不敢宣称自己的成就达到了同样的高度,但彭罗斯的思想横跨计算机科学、神经科学、哲学和物理学多个领域,因此哈萨比斯挑战的是一套触及无限奥秘的思想体系。
彭罗斯认为,由于经典计算机存在缺陷,人脑中或许存在量子机制;而哈萨比斯则提出了相反观点:DeepMind的成就已经证明了经典计算机的潜力,没有理由怀疑人脑运作涉及任何量子机制。
彭罗斯执着于 0/1 比特的局限性,哈萨比斯则指向 AI 核心领域的革命性突破。AI 时代之初,图灵曾设想配备无限存储带的计算机,有了这样的存储带,它的计算能力几乎万能。90 多年后的今天,庞大的神经网络正处理近乎无限的比特数据,其规模足以让经典计算机突破二进制信息的限制。正如图灵预言的那样,具有无限规模的图灵机能够发现无限模式,从而解决归纳问题,并驳斥彭罗斯关于经典计算机存在根本性局限的论断。
彭罗斯曾痴迷于处于模糊叠加态的量子比特,它们预示着多种可能性;而哈萨比斯的态度是“谁还需要那个”。如果想让机器思考多种可能性,现代 AI系统足以做到这一点。举例来说,一条普通的氨基酸链可能折叠成 10300 种形态,但 AlphaFold 无须借助叠加态,就能准确地推断出正确的折叠结构。
彭罗斯与哈萨比斯最根本的分歧或许可以追溯到他们的思维源头。两人都曾受到哥德尔的启发——这位数学家曾让剑桥大学时期的哈萨比斯和沙恩·莱格深深着迷,证明了任何演绎逻辑体系都无法包含所有真命题。但这两位思想家对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回应。彭罗斯试图在量子效应中寻找“完备性”,认为如果经典计算机无法完全解释人类智能,缺失的部分必然存在于量子比特的奇特属性中。而哈萨比斯则在 AI 中看到了更简单的解决路径:经典计算机只需从演绎转向归纳即可实现突破。
“我不喜欢量子力学的怪异之处,”有一天,哈萨比斯对我说,“从计算角度来看,这种理论框架的效率极低。多重宇宙理论认为存在无数个平行现实。但问题是,如果我们所处的宇宙在构建时存在任何资源限制,这些理论在设计层面就是极其荒谬的。”
“卡尔·萨根(Carl Sagan)曾说过:‘如果宇宙中没有外星人,那太空就太浪费了。’我的理念是:‘用量子力学来解释宇宙,是一种惊人的无效的方法。’
“显然,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我是从计算的角度看待物理学,就像我早年设计游戏时追求高效一样。在游戏世界里,没人会渲染玩家视野之外的场景,根本没必要白费那个工夫。量子力学恰恰忽略了这一效率原则。它试图描述的现实比实际需要的现实复杂得多。”
“而且,不管彭罗斯怎么说,人脑中似乎并不存在任何非经典物理现象,”哈萨比斯继续说道,“生物学家一直在从中寻找量子效应的踪迹,但根本找不到。人类心智本质上就像一台经典计算机。如果想知道这台经典计算机的潜力有多大,看看现代社会就知道了。”
“每次坐飞机穿越大西洋时,我都会思考这个问题:我们的‘猴脑’是如何造出波音 747 飞机这样的庞然大物的?这太不可思议了。当飞机飞越曼哈顿上空时,我又会想起两万年前的原始人。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一个狩猎采集者,‘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未来会有一座大都市。和你拥有相同脑构造的人类,会找到建造它的方法’,他会怎么想?
“如果曼哈顿是人类用脑中的‘经典计算机’创造的奇迹,那这又该如何解释图灵机的潜力?这其实意味着我们还不知道经典计算机的极限在哪里。这一点意义重大。当我们完整地推演这套理论以后,会发现我们可能高估了量子力学的作用。”
听到这里,我想到了对哈萨比斯观点的反对声音,包括谷歌内部量子力学支持者的质疑。谷歌量子 AI 实验室负责人哈特穆特·内文(Hartmut Neven)不仅认可彭罗斯关于“大脑中存在量子效应”的假设,并且坚信量子效应在宇宙中的普遍性。
“当然,我承认数学领域存在图灵机可能无法解决的问题,比如大数分解:给定一个极大的整数,找出两个相乘能得到它的质因数,”哈萨比斯承认,“图灵机要解决问题,必须存在可供模型学习的模式。如果没有模式,搜索就会变得不可行,这时或许需要量子系统介入。
“但自然界中的万事万物都存在模式。我推测,这些模式都能在经典计算机上在合理时间内习得。
“因为自然界中的一切都经历过某种形式的进化。我指的不只是生命体,陆地、岩石及至星辰都经历了时间的考验和洗礼,‘适者生存’,否则它们就不会存在至今。这意味着它们都具有某种结构、某种可被学习的模式,只要有足够多的样本。而要发现这些模式,根本不需要量子力学。
“所以,这就要提到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了:图灵机究竟能探索到什么?这正是我想弄清楚的。我视自己为图灵精神的传承者,努力将图灵机的潜力推向极致。”
远离“噪声”,找到自己的“黑尔戈兰岛”
我思索着哈萨比斯对权力的矛盾态度、对财富的淡漠以及对科学知识近乎虔诚的渴求。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在一家商业巨头内部立足?在我们的谈话中,哈萨比斯经常提及现代社会的“噪声”——社交媒体的喧嚣、政治人物的枯燥说教。他也常提到想要“逃离”:想去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休学术假期,或找一个更隐秘的避风港。
“海森堡曾去过黑尔戈兰岛,”哈萨比斯回忆道,“那是北海上的一座多风的小岛,位于德国海岸附近。海森堡在那里独自散步,远离尘嚣,对量子力学进行了大量思考。”
“我或许也需要找到自己的‘黑尔戈兰岛’。我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在打转,但我一直没时间深入思考。硅谷的噪声和干扰太多了,不利于研究。要进行深度思考,我想去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重新找回那种专注的感觉。”
“我真的觉得自己需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了。现在,所有人都陷入了‘把基础模型再优化 10%’的狂热竞赛中,而那些我们本该思考的重要命题却因为我们的大脑挤不出多余空间而渐渐被抛在脑后。”
但大多数时候,哈萨比斯给人的印象与此截然不同。他虽深陷这场激烈的商业竞争,却也乐在其中。“这是我们见过的最疯狂、最激烈的企业竞争。竞争程度可谓已到极致,但我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
“我是个奇怪的英国‘局外人’,在这片小小的‘岛屿’上,走出了自己的路。我追随内心的热情,努力坚守自己的信念。我会继续这样做下去,希望能为世界带来好结果。尽管这条路充满未知,且参与者及冲突众多,但我依然相信结果会是好的。”
“这是我的使命,所以我会全力以赴。我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对吧?现在,我们已成为谷歌的核心驱动力。谷歌搜索中加入了 AI 概述功能,每月有超 10 亿用户在使用。而这只是一小部分,未来的潜力远比现在看到的要大得多。”
“另外需要说的是,我有点急躁。在进行了足够的思考和讨论之后,我就必须付诸行动。这是我身上工程师的一面。先思考,再行动。我无法只生活在思考的世界里,所以我不可能只是个哲学家。我更像个实践型哲学家。我不是只会坐着思考,虽然我确实经常这样做,我也会做实验。这难道不美妙吗?”
“当然了,并非一切都如此美妙。现在,我正处于一个矛盾时刻,我想这多少都会扰乱我的思绪。想到我和沙恩·莱格 15 年前的梦想如今成为现实,我本该感到无比激动,但我实际的感受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事情发展得如此疯狂,如此仓皇。”
“所以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我必须承认过程将会混乱,而我只能尽力做到最好。或许,我们——作为人类整体,最终能找到出路,对此我依然保持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