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龙到底想干嘛？

最近这段时间，马克龙有点忙。当地时间2月16日，在访问印度期间，他在和莫迪会晤时再度不点名提起中国，说法印两国在应对“霸权主义”问题上有很多共同语言，“我们拒绝遭受任何形式的霸权霸凌，也不想卷入少数国家之间的地缘冲突”。

马克龙虽然没有点明，但明白人都能听得出来的，他的揶揄对象，其实就是中美两国。

值得一提的是，这不是马克龙近期第一次提起中国了。在过去一个月来，他已先后多次公开对中国表达过不满。从在达沃斯论坛上警告中国的“产能过剩”会威胁欧洲的工业根基，到在欧盟峰会喊出“中国海啸”正在动摇欧洲国本，再到后来直接把中国称为一个“咄咄逼人的威权政权”。除了没有公开指着鼻子骂之外，他几乎是把外交规则允许范围之内的所有贬义词都对中国用上了。

为什么马克龙突然会对中国有这么大成见？他近期言论的升级，其实首先源于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现在的欧洲，真的焦虑了。川普朗普的“美国优先主义”正在猛烈摇撼大西洋两岸的关系。关税威胁、防务分担争吵、外交上的反复无常，所有这些，无不让欧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

而与此同时，中国的产业升级和全球影响力扩张，则切切实实地挤压着欧洲的传统优势领域，比如汽车、光伏、机床和化工等。德国汽车在中国市场节节败退，法国白兰地遭遇反倾销调查，所有这些挑战，全都了法德这些欧洲国家的难言之痛。

马克龙需要“反”中国，说到底是因为他需要凝聚欧洲的内部共识。德国对华经贸依赖深，东欧国家更亲美，欧盟内部利益盘根错节。马克龙要想推动他念兹在兹的“欧洲战略自主”，就必须制造一个足够强烈的外部威胁，无论是美国的“不可预测”还是中国的“咄咄逼人”。“抵御外敌”的口号喊得越响，欧盟成员国就越容易抱团。

往更深一层说，这其实也是法国人的“戴高乐主义”基因的一种回光返照。在马克龙看来，未来的世界将由中美共治，欧洲要是不能自立成为“第三极”，那就只能沦为中美附庸。因此，他必须通过定期的对华示强，来标定欧洲的独立身份，同时告诉欧洲乃至世界：我们不是谁的跟班，我们是世界的一极。

但如果马克龙真的把口号落到实处，强行推动对华“脱钩”，那么第一个不答应的恐怕就是法国企业。空客、路易·威登、达能、欧莱雅……所有这些撑起法国经济的栋梁之才，今天全都要靠中国消费者赏饭吃。

中国是法国在欧盟外的第二大贸易伙伴，而法国则是中国在欧盟的第三大贸易伙伴。当前的欧洲正处在绿色转型和数字化的关键期。搞光伏电厂需要中国的组件，搞电池需要中国的材料，搞5G和AI需要开放的市场。欧洲既想摆脱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又不想失去中国这个增长最快的消费市场。而这恰恰也是马克龙当下面临的最大的结构性困境。

他大可以在舆论和政治上对花强硬，但在经济和科技上，无论他再怎么不情不愿，最后都只能继续笑脸盈盈地和中国继续做生意。法国现在的策略其实很现实，在电动汽车这种中国的强势领域加征关税，但对中国企业来欧洲建厂敞开大门；在关键技术领域搞“欧洲优先”，但对中国的奢侈品和农产品出口绝不松口。说白了就是“既要又要”，有时候甚至还得再加上一个“还要”。

除了要靠中国赚钱之外，马克龙之所以直到现在还不敢彻底和中国闹翻，是因为他深知，一旦真的激怒中国，法国和欧盟都将面临难以承受的代价。回顾过去几年的案例，从澳大利亚到立陶宛，中国的每一次反制都打在对手的七寸上。马克龙可以忍受舆论对他的揶揄，但他无法承受法国农民开着拖拉机堵住香榭丽舍大街，也无法承受空客订单被波音眼睁睁抢走。

更重要的是，欧盟内部在对华问题上本就四分五裂。匈牙利、希腊等国均视中国为重要投资来源，德国工业界也一再警告欧盟，不要搞对华“脱钩”。出了本来就更加关注意识形态的北欧之外，相当多欧洲国家并不愿意为了所谓的立场之争而得罪中国。如果马克龙真把对华关系推向对抗，那么他不仅无法成为心心念念的欧洲盟主，反而还会沦为加速欧洲分裂的罪人。

因此，马克龙选择了一条讨巧的路子。在和中国打交道是，在话语上要强硬，在行动上要克制；在政治上要划线，在经济上要合作。 他用激烈的言辞安抚国内的保护主义情绪，同时也给美国一个交代，然后又用务实的交易维持法国的利润空间和全球影响力。这是一种典型的对冲战略，即用言语去对冲行动的风险，用姿态去换取谈判的筹码。

马克龙的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他知道以欧洲现在的实力，已经不足以单独对抗中美任何一方了，也无力彻底脱离任何一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缝隙中腾挪，用声音填补行动的不足，用姿态维护残存的大国体面。

这是一种多维度的政治表演，也是一场斑风险的外交钢丝秀。马克龙的真实意图，不是真的要中美给彻底打到欧洲的对立面，而是要在这个注定走向动荡的后西方时代，为法国和欧洲争取包多的生存空间和话语权。

目前来看，马克龙这种“既要反，又要赚，还不想撕破脸”的策略，应该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就长期而言，他的这种平衡术也面临着巨大挑战。如果中美竞争进一步加剧，欧洲被迫选边站的压力会越来越大；如果中国经济增长持续放缓，法国企业感受到的痛感会越来越强；如果欧洲内部民粹主义继续抬头，那么马克龙主张“中间路线”可能就会被更极端的诉求撕裂。

钢丝走得再稳，下面终究也是万丈深渊；拍桌上的把戏耍得再怎么唬人，迟早也得亮出底牌。马克龙未必不懂这个道理，但他没得选。现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一步，喊一声，看一眼。既不能惹中国发火，也不让美国失望，还得让世界，尤其是欧洲人自己觉得，现在的欧洲，依然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