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里诺脱逃记

我们困坐在旅店内，相对无言。这场大风雪，把我们困在里诺（Reno）这座小城。小城周围都是山，暴风雪把进山出山的道路都切断了, 路上积雪近半米高，汽车行走非常的危险。公路局把所有的路都封了。I80和50号公路，两条我们可以从那里回家的路，都不能通行了。

小城周围的大山，是美国西部著名的Sierra Nevada山脉。在加州和内华达州之间，从西北走向东南，最高的地方海拔14505英尺，相当于4421米。里诺和太浩湖就座落在这些大山的山谷，我们附近的山也有八千多英尺高。Sierra Nevada山脉挡住了太平洋吹过来的潮湿暖空气，这湿暖空气一经冷却，在夏天是雨，而冬天，就是漫天大雪了。

回想起未出行时，我是主张不去滑雪的，因为天气预报说这几天会下雪。但是禁不住女儿和妻子的恳求——大女儿刚刚大学毕业，她说一整年都没有滑雪了，已和朋友约好在里诺会合。小女儿从波士顿的学校回来，也想和全家过一个有白雪的圣诞假期——我再仔细看里诺的天气预报，星期五我们进山的一天是阴天并无下雪，星期六下雪，但这是她们预定滑雪的日子，无问题。星期天我们回程，预报说是阳光转多云，不会影响到我们回家。以后的几天就下雪了。我想我们能在星期天开车回旧金山湾区的家，所以就同意了这个滑雪旅程。

出发的那天（星期五）已有不好的预示。本来说是阴天，但在翻越高山的路上遇到小雪。所有车辆都被拦下来检查雪链。行车速度慢下来了。我们的车并没有带雪链，我的心直打鼓，害怕无雪链不能上山，要掉头回府。开车的是妻子雪莉，她假装去装雪链，进去装雪链区转了一圈后又绕了回来，居然让她绕过了检查站，混在其它的车中开了过去。过了检查站后，山路变得越来越难开了。

路上有冰，汽车不时地打滑，刹车时车都会震起来，“咔咔”地响。我的心悬在喉头，一边叫雪莉沿着前面的车辙走，一边叫她拉开与前车的距离。行车速度是通常的十分之一，不到五英里每小时。我担心如果五点天黑前翻不过这座山，我们就危险了。车轮上没有雪链，已经滑得摇摇晃晃。如果天黑下来看不清路，岂不是有滑下山的危险？看到前方一辆车陷进雪里，轮子在雪中打滑，费尽心机也开不上来，我们就更加担心了。战战兢兢地，在我们的担心中，车在天黑前下了山，终于到达地面。找到预订的旅店，办好手续，住进房间，已经是晩上。

安顿好房间后，我们出外吃晚饭。在饭馆吃完饭出来，地上已铺满雪了。车顶车窗上也盖了二、三寸的雪，要刮开雪后车才能开。大家都很高兴，忙着刮开车上的雪，孩子们在雪地上又跳又叫，非常开心。

第二天（星期六），里诺小城已变成白色。雪已经覆盖了整个城市。大家要上山滑雪。我说我不去了，我留在旅馆看篮球比赛。金州勇士队和风凰城太阳队的圣诞大战。于是他们就出发了。我在房里打开电视机，已经有一场比赛在进行中，是塞尔特人对阵上届冠军公鹿队。窗外正在下雪。路上的车不多，都是慢慢开，看得出司机都很小心。偶而有几个行人在雪上走，城中基本上都静下来了，没什么事人们都愿意呆在家里。

时近中午，就在我看球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房门开了。原来上山滑雪的队伍回来了，怎么回事？她们告诉我，雪山上的天色很可怕。整个天空阴沉沉的。风很大，把车吹得摇摇摆摆。慢慢天也黑下来了，风雪打着车辆，大家都觉得不安全，所以决定不滑雪了。转弯掉头，回到旅馆来。我告诉她们，这是个正确的决定，一切安全第一。（后来得知，因风雪太大，雪场也关了门不营业。）

晚上孩子们都不想出去走。我和雪莉, 朋友Rita出外买晚饭给大家吃。由于我们喜欢的歺馆离旅舍只有两个路口，我们决定走路过去。我穿起厚厚的大衣，和她们一起顶着风向歺馆走去。风真大呀，吹得我们几乎走不了路。风吹起的雪花打在脸上打得生痛。虽然只是两个路口的距离，可还是领教了里诺冬天的寒冷，和我们四季如春的旧金山湾区完全不一样。吃过晚饭后，大家准备好就睡觉。明天早上起程回湾区。

星期天一早，舅父仔罗通打来电话。说因为一晚的大风雪，山上所有的路都被封锁了。虽然里诺是晴天，没有下雪。但是离里诺不远处的高山上却是暴风雪，路关闭了。而我们回湾区走的I80公路则一定要翻过这座大山，所以行不成。罗通因事要赶回湾区，又检查了另一条路线，走50号公路，结果是50号公路也是关闭了。我算错了一着，虽然今天里诺不下雪，但回家的I80公路却被封了。周围的大山都因为雪太大公路全封了。

听说有一条尚未封的路还出了交通事故。因为路滑，二十多辆车撞在一起，还造成一些人受伤，所以这路也不能走了。看来星期天是走不了了。大家只好再订旅店，在里诺住下来。因为所有的人都出不了山，都被迫在里诺找旅馆住。补订房间的人们排起了长队，里诺的旅馆马上起价。我们订旅店的住宿费是昨天的两倍。女儿们和她的朋友都很乐观，说我们来里诺不是为了滑雪，而是来度假的。既然不能走，那就延长假期吧！（美国出生的孩子们不知道谁是阿Q，但却都颇有点阿Q精神）孩子们出去玩了。我们却四眼对视，发起愁来。雪莉明天要上班，只好先打电话回去申请延长假期。看看天气预报，星期一到处都是大风雪，只有星期二有机会走。风雪星期二稍停一天，如果这天走不成，星期三又是大风雪。天气预报说之后风雪还要持续好几天。为安全起见，我们去汽车零件商店买了雪链。

星期一我们在焦虑不安中度过。孩子们却在游乐场玩得很开心。

我们决定星期二走出山去。我们已被风雪躭搁两天了。罗通还要在星期三的上午乘飞机去迈阿密，他的车早上六点钟就出发了。他的一个朋友的车更在他前面。我们七点多出发。接到的消息是；50号公路已经开通了，但I80仍然不可以通行。于是我们先走395号公路，计划去南太浩湖接入50号公路。开了二十多分钟清除了雪的公路后，进入了雪地。开始感觉到路面上的小冰块。路还可以，不用装雪链。但再开了二十分钟后，雪莉感觉不行，路太滑了，需要下来装雪链。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开始自己装雪链。因为大家都未装过雪链，忙活了好一会儿都装不上去。雪不停地飘下来，把我们的衣服打得半湿。在朋友的帮助下，最后才把雪链装上去。车又启动了，但这时的最高车速只能是30英里每小时，否则会损伤汽车。车装上雪链后，行车不断地震动，舒适程度不比以前了。看着一辆辆四轮驱动的车在我们旁边超越，有点后悔怎么没有买一辆四轮驱动的车。车越来越多，前面的车越开越慢。两条行车线并成一条，最后四轮驱动的也没有用了，慢慢地车都停了下来。我们这边车堵得开不动，只好耐心地等。而相反方向路上的车却寥寥无几。

看到开过去的几辆车车顶上都背着五六十厘米高的“雪立方”，就知道昨晚上的雪下得多大。这时罗通打电话过来说，他的车也是停着等通过，他朋友的车在前面，告诉他入50号公路的关口暂停通行。很多车在排队等着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通，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我们在车上停停走走，和步行的速度差不多。车在路上又停了下来。路上全是车，堵着不能动。路边铲雪垒起来的雪墙有一人多高，地上是厚厚的雪，踩上去几乎没至膝。周围满眼望去尽是雪。大女儿不停地看手机，在社交媒体上找到一条小路可以通往旧金山湾区，但是要多绕近八小时的路，全程728英里。这时天已近午，车辆仍然停着，没有松动的迹象。这样等下去要等多久呢？我们决定回头，走小路。于是掉转车头，开向卡森城（Carson City)。

一路开去，看到后面的车排着长长的队。大家都在耐心等待。近五英里的路上都是停着的汽车。路旁的山都覆盖着雪。山上的树，都让雪压满了枝头。回程开到一半的时候，接到罗通电话，说关口开通了。听到有希望，我们又掉头转回南太浩湖方向。这样我们就重新排队，变成在队伍的最后边了。跟着队伍开开停停，到了下午两点，才刚入南太浩湖，又接到前面消息，关口又不让行了。说是因为路滑，50号公路上的车撞在一起，要清理好撞车现场才能让车通过。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未接到50号公路重开的消息。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道路才能清理好。我们等不及了，决定再次回去走小路。算一下时间，这时走小路，即使一切顺利，回到家也要晚上三点了。我还有一点担心；如果走山路，路上又有雪，晚上是很危险的。

女儿对我说，我们绕着山走，不开入山里，没有雪的。好吧，路途长就长吧，总比不能回家好。于是又一次掉回头，开向卡森城。回程上看见去南太浩湖等待入50号公路的车队，又比上午长了很多很多。由于停得太久，很多人都走出车外，呼吸新鲜空气，做做运动。他们恐怕还不知道50号公路的关口不让车辆通行的消息。从里诺到南太浩湖62英里的路上，十多英里的路停满了汽车，等侯通往50号公路，蔚为壮观。

回程方向的道路已变得好开多了。我们拆了雪链，加快了行车速度，回到卡森城。在卡森城吃了一点东西，加足汽油，我们又上路了。这次走相反方向，向南。要从395号公路 转去14号公路，再转58号公路去贝克斯菲尔德（Bakersfield), 然后从贝克斯菲尔德转向北，上5号公路开回旧金山湾区。开始的一段路很好走，是已经清理干净的公路。路面是干的。我们的车速是60到70英里每小时，一切顺利。走过了很长的一段公路，车来到了雪路上，开始只是一点点雪在路两旁，渐渐地雪就铺满了公路。一眼望去，路的两边都让雪覆盖了，雪盖满了路边的小山。

在汽车里也感觉到路面的小冰块。汽车又颤动起来了，我的心又吊了起来。想问“不是说路上没有雪吗？”但是看着雪莉全神贯注地看着路紧张地开车，怕打扰她遂不敢开口。也不知开了多长时间，汽车来到了一个检查站。工作人员在检查汽车轮胎。我想，这下子逃不过去了，一定要装雪链了。这时，一个满面络缌胡子的和善大汉走过来和我们打招呼。他问雪莉，“这是雪胎吗?” 雪莉回答不知道。

他弯下腰去认真地检查了轮胎，站起来说：“唔，车胎很好，走吧！”我的心一下子放下来了。这些是有经验的工作人员啊，他们说可以，就一定没有问题。刹时间我想起不久前为汽车买轮胎时的画面。对，这轮胎是有“M+S”标记的。M+S代表Mud and Snow, 就是说可以在泥浆和雪地上使用。真幸运，我换新车胎时恰好换了可以在雪地上开的车胎，买车胎时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再上路后，天很快黑下来了。

但我心中感到非常踏实，谢谢检查站的工作人员。车在黑夜中走。走啊走啊，慢慢地两边的山上雪不见了。路边的雪也从大雪堆变成小雪堆，再后小雪堆也没有了，车来到了干干的公路上。周围黑漆漆地，黑暗中车开得飞快，感觉开了很长时间。走啊走，走了一百七十英里，走过了Mono Lake, 走过了小城Bishop, 走过了小镇Big Pine, 走过了小镇Lone Pine，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只是感觉到车还在开。又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我睜开了眼睛，车仍然在黑暗中开。开呀开呀，终于在晚上九时半汽车来到了贝克斯菲尔德。大家肚子饿得咕咕叫。多数饭馆这个时候都关门了。

我们在城里到处找，最后找到一间墨西哥快歺店Chipotle。点歺之后，虽然肚饿，却又不怎么吃得下，可能刚才太紧张影响了胃口吧。简单地吃了几口，又出门上路。从贝克斯菲尔德到旧金山湾区还有260英里，还需开近五个小时。雪莉开车也开累了。这时女儿们就大派用场了。改由小女儿开车，大女儿坐旁边引路。我和雪莉在后座睡觉。途中我醒过一次，看她们开得很稳很好，又回身睡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达家门口，这时是午夜两点多。从早上七点半到次日凌晨两点半，我们在车内共坐了十九小时，终于到家了！放下一天的担心和惧怕，庆幸终于逃离了内华达州的Sierra Nevada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