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迷奸案受害者：我曾被恐惧压垮

法国史上最大规模强奸案的核心人物吉赛儿·佩利科特（Gisèle Pelicot）对BBC《新闻之夜》（Newsnight）节目表示，当她发现多年来丈夫多次给她下药致其昏迷，并唆使数十名男子强奸她时，她感到“无比震惊”。

现年73岁的佩利科特女士回忆起发现丈夫罪行的那一刻时说：“我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就像海啸一样。”

在她的回忆录《生命的赞歌》（A Hymn To Life）出版前接受的广泛访谈中，她描述了打电话告知三个孩子父亲所做之事，可能是她一生中最艰难的经历。

警告：本文包含强奸与性虐待描述

“坠入地狱”

她回忆决定放弃法律匿名权的那一刻，以及她从未后悔这个决定。她还透露，她仍有未解的问题想在狱中问她的前夫——她称之为“佩利科特先生”（Mr Pelicot）——他正服20年徒刑。

巴黎市中心市政厅（H?tel de Ville），一个拥有天花板壁画与华丽木镶板的地方——这里与佩利科特女士上次公开露面的乏味法庭大不相同，那是在震惊法国的四个月审判期间。她在此处娓娓道来标志她所谓“坠入地狱”开始的那一刻。

当时，她陪同丈夫多米尼克·佩利科特（Dominique Pelicot）前往他们位于法国南部马赞（Mazan）家附近的警察局。他因在超市偷拍女性裙底而被传唤。

一名警察把佩利科特女士拉到一旁，开始问一系列越来越深入的问题。你丈夫是什么样的人？

她回答是个好人。你们有没有玩过换妻游戏？当然没有，她抗议说。

“他告诉我：‘我即将给你看一些你不会喜欢的东西。’我一开始没懂。”

警官给她看两张照片，一名无生气的女子躺在床上。那是丈夫在她被下药时拍摄的数千张照片与影片中的一部分。

“我认不出自己，”她说。“这个女人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样。旁边有男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从没见过他们。”

她停顿，抚弄红框阅读眼镜。回忆当时吞噬她的震惊时，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但从未颤抖。

警方告诉佩利科特女士，她被数十名男子反复强奸。虽然丈夫录下、标记并整齐分类强奸影片存于硬碟，但许多男子无法辨识。

警方建议她在得知消息后不要独处。

当天她恍惚回了家，开始打电话给朋友。“我告诉她：‘多米尼克被拘留，因为他强奸我并让人强奸我。’那是我第一次使用‘强奸’这个词。在五小时的询问后，我才把佩利科特先生的罪行用言语表达。”

她也必须告诉三个成年孩子——大卫（David）、卡罗琳（Caroline）和弗洛里安（Florian）——父亲做了什么。

“我知道对我的孩子来说，这将极其困难，”佩利科特女士向BBC说。

她现在相信那三通电话是她一生中最艰难的事。她说记得卡罗琳的反应：“我听到女儿尖叫。那尖叫几乎不似人类发出的声音。”她也记得长子大卫处于震惊状态，最小的弗洛里安立刻问她怎么样。“他们意识到我独自一人，可能会做傻事。对他们来说，此事也像个爆炸。”

孩子们隔天赶到马赞陪伴她。

此后三人皆回忆摧毁或丢弃家中物品——从家具到相册——试图抹除父亲的存在。这位母亲则站在一旁看着。

“我告诉自己，我的人生毁了，除了孩子我一无所有。”她说。

自大卫出生、佩利科特女士20出头起，孩子就是她生命的中心。母职成为她摆脱童年悲伤的方式。

“我很小就失去母亲，还有哥哥和父亲，”她回忆。“所以我需要重建我失去的一切。”

访谈中，佩利科特女士谈到深爱的父母，他们的婚姻深刻塑造了她对爱的理解。

她9岁时母亲死于癌症，让父亲与家人陷入永远无法真正恢复的悲伤。遇见多米尼克·佩利科特——19岁、英俊，同样因艰苦成长而受伤——给了她重新开始的机会。他们于1973年结婚。

“我们非常相爱，全心投入生活。我们开始组成家庭，因为那是我主要目标，”她以平稳声音回忆。

图像来源，CHRISTOPHE SIMON/AFP，“我们花了很长时间重建自己”：佩利科特女士表示，这件事对她的孩子们造成巨大影响

难以想像的背叛

2011年，佩利科特女士身体开始出现记忆丧失。

她当时归因于神经问题，但也持续有妇科问题。后来证实这些是由她被下药的镇静剂，以及每周多次前来强奸的陌生人造成。

她还咨询多名医生。丈夫全程陪同“无结论的检查”。他也在每次夜间袭击后的早晨在她身边。

佩利科特女士说“难以想像这个与我共度生命的男人会犯下这些恐怖罪行，我起床吃早餐，他会直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他怎么能背叛我这么多年。”

她又说，“难以想像这个与我共度生命的男人会犯下这些恐怖罪行”。

她后来得知，除了药物，丈夫还给她强效肌肉松弛剂，让她隔天不会感到身体所受痛苦。她现在相信她被虐待的身体几近崩溃，生存岌岌可危。

她告诉BBC，“承认他毫无怜悯，对我很难”。

佩利科特女士还称，这件事对整个家庭造成巨大影响：“认为这种悲剧会让家人团结是错误的。我们花了很长时间重建自己。”

她特别提到女儿卡罗琳陷入“永恒折磨”，因为父亲笔记型电脑中发现女儿穿内衣睡觉的照片：“他对女儿投射的乱伦目光，我完全无法忍受。”

图像，访谈中，佩利科特女士谈到深爱的父母，他们的婚姻深刻塑造了她对爱的理解。

佩利科特的前夫对那些照片给出了矛盾解释。

卡罗琳确信他也下药强奸她，但缺乏额外证据，因此他从未因此事被起诉。

审判期间母女关系紧张，卡罗琳表示感觉自己是“被遗忘的受害者”。

在案件前后，佩利科特女士曾与部分孩子失去联系。

“卡罗琳需要时间，因为她充满仇恨与愤怒——这些我没有，”佩利科特女士说。

“我没有仇恨，也没有愤怒。我对佩利科特先生感到被背叛与愤慨，但这就是我的个性。”

佩利科特女士还表示，她与女儿现在正在修复关系。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时间找到自己的路。今天，我们试图互相带来平静，我希望我们正走在疗愈的正确道路上。”

进一步揭露

更多罪行的揭露接踵而至。

2022年，警方告知佩利科特女士，她的丈夫承认曾试图强奸一名年轻女子。他还因1991年巴黎一名23岁房地产经纪人被杀而受调查——他否认指控。

丈夫可能同时是连续强奸犯与凶手，这对佩利科特女士几乎难以想像。

“我真心希望他不是这起骇人听闻的罪行的凶手，否则，对我以及他的孩子们来说，都将再次坠入地狱。”

调查刚开始期间，她搬到法国大西洋海岸外宁静的雷岛（?le de Ré）。“我真的想留在阴影中，”她说。

“我绝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

在法国，强奸受害者有权要求闭门审判——完全匿名、无媒体。她曾反对女儿的建议公开听证，担心强化自己作为凶残罪行受害者的地位。

然后，在案件开始前四个月，她在海滩散步时，内心有所转变。

她意识到闭门审判意味着受审男子也能享有匿名。而且她将寡不敌众——51名男子与40名律师对她、她的小律师团队与孩子们。

图像，调查期间，她搬到法国大西洋海岸外宁静的雷岛。“我真的想留在阴影中，”她说。

“如果我能做到，所有受害者也能”

“四年多来，我背负这份羞耻，”佩利科特女士向BBC说。“我觉得这对受害者是双重惩罚，是我们强加给自己的痛苦。”

律师给她一周决定是否真正想公开审判。她只用一晚。“隔天早上，我就知道了，”她说。

这是个非凡选择。

“我从未后悔这个决定，一次也没有，”她解释。

“这也是给所有不敢这样做的受害者的信息……它能给他们一些我在自己身上找到的力量。”

“因为，”她毫不犹豫地说，“我们内在有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资源。如果我能做到，所有受害者也能。我深信如此。”

2024年，佩利科特审判在法国与全世界眼前爆发。

佩利科特女士所遭受的种种屈辱——她反复称之为“污秽”——却依然能够让光芒穿透，这足以证明她的坚韧。

每天，她昂首走进阿维尼翁法院。外面聚集一群女性表达支持，她以轻点头与手按心口回应。被数十台摄影机包围，佩利科特女士表示它们给了她“难以置信的力量”。她告诉BBC:“对我来说，它们缓解了法庭内发生的事，如果只有我一人，我想会很难。”

甚至英国卡米拉王后（Queen Camilla）从英国寄来亲笔信表达钦佩，让她惊讶。“我感到感动与非常荣幸……我感谢她，”她说。

整个访谈中，佩利科特女士沉稳自信。然后，我们播放BBC“新闻之夜”（Newsnight）节目拍摄访问一些法国女性影片给她看。影片中许多人感谢她选择公开听证。

“谢谢您如此勇敢，”一名女性说。

“我们在这里支持您！生活真美好，女士！”另一名说。

当一张张灿烂脸庞接连出现，佩利科特女士首次拭泪：“这极度触动我，因为这些是我在审判中遇到的脸庞，”她说。

“我看到她们张贴海报，我看到她们的拼贴，我看到横幅。她们真的很特别，”她微笑说。

但是，事实上，在法庭上，佩利科特女士与家人忍受近四个月被告与律师的含沙射影与公开指控共谋。“你在法庭上经历地狱。你真的被羞辱，”她说。

当时，她称这场审判为“懦夫审判”。现在回忆那些时刻，她的声音略微提高。

“他们不想承认自己做了什么，”她表示这些丈夫允许虐待她的50名男子觉得自己只是像犯了“小罪”般，还拒绝接受她是不可能同意与他们发生性行为。

“然后，证明真相的影片会播放，”她说。“我们可以看到那名男子强奸我。他会被再次问那些问题，并回答：‘不，我没有强奸她，我没有强奸她的意图。’”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愤怒地大声说。

“我认为对他们来说，因为佩利科特先生在场并同意，所以他们不可能强奸我。因此他们不认为那是强奸，”她总结。

加害者的论点被七名法官驳回。所有被告均被判有罪。 她的前夫（两人在他受审前不久正式离婚）被判处最高刑期20年徒刑。其余50名男子则被判处5年至15年不等的监禁。

图像来源，MANON CRUZ/REUTERS，所有被告均被判有罪。 她的前夫（两人在他受审前不久正式离婚）被判处最高刑期20年徒刑。其余50名男子则被判处5年至15年不等的监禁。

重建人生

佩利科特女士说话时，一位名叫尚-卢（Jean-Loup）的高瘦戴眼镜鳏夫静静在一旁观看。

她是在2023年在雷岛（?le de Ré）遇见他。她说：“我们真是幸运，”声音平稳而温暖。“我们像青少年一样坠入爱河，当时我们谁都没预料到。”从那时起，他们就成为伴侣。“生命在我的路上放了一个男人，他拥有与我相同的价值观、相同的原则——而且他一生中也经历过许多磨难。”

“所以你看，”她继续说，头微微侧向一边，“生命总是藏着美好的惊喜。它为我们的生活还会带来许多色彩。”

佩利科特女士被警方展示那些看起来“像死了一样”的女子照片，距今已将近六年。那个问题——为何她的前夫要让她遭受长达数年的虐待——至今仍悬而未决。

施暴者多米尼克·佩利科特（Dominique Pelicot）在法庭上承认，他想要“驯服一个不可征服的女人”。

“他原本希望我参与换妻派对，但我总是拒绝，因为我有羞耻心，”她说。“我想他找到了一个绕过我的方法，就是把我驯服。”

然而，他如何能狠下心做出这些事，却是另一个问题。“我可能会用余生来问自己这个问题，”她说。

佩利科特女士表示，她打算去监狱探视他，询问他是否对女儿卡罗琳做了什么，以及他被牵连的那起谋杀案。

“我需要见他，才能得到答案。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会去，但我需要直视他的眼睛。”

与此同时，她的人生重建仍在继续。“我正在疗愈，”她说。

她还拒绝完全否定与前夫共度的那段人生。

“为了活下去，我需要相信与佩利科特先生共度的50年并非全然谎言。因为如果那是谎言，就好像我已经死了，好像我从未存在过。”

在法庭上她少数几次站上证人席的其中一次，佩利科特女士对前夫说，他的背叛“无法估量”。

她当时向前夫说：“我总是试图引导你走向光明，但你选择了人性灵魂的深渊，”她当时说。

这番话如今仍回荡在她心中。她表示，在人生中，“你总是要选择，要决定走哪条路。有善也有恶。”“至于我，”她以沉稳的声音总结，“我一直选择走向善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