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2月4日），习近平与普京视频会晤几个小时之后，又与川普通了电话。

川普抢先在他的社交平台Truth Social发布了消息。根据《纽约时报》的报道，他显得很兴奋，称这通电话“非常棒”，“时间很长、很充分”；他将台湾问题列为双方讨论的六七个议题之一，并称这些议题“都非常积极”。不过，这篇报道注意到，川普至少回避了一个问题：习近平就台湾的未来对他发出了强硬的警告。

新华社在稍晚的报道中，专门列出一个小段落来强调这个“警告”：“习近平强调，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问题。台湾是中国的领土，中方必须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永远不可能让台湾分裂出去。美方务必慎重处理对台军售问题。”

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中心主任何瑞恩(Ryan Hass)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表示，习近平的表态有着明显的“针对性，而且很强硬”。“他是在做铺垫，告诉川普总统‘等你4月来访时，要准备好就台湾问题进行一次严肃的、正式的面对面讨论，因为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有敏感的读者留意到这篇报道中文翻译中此处的“你”字。在新华社的报道中，习近平对川普以“你”相称：“新的一年，我愿同你继续引领中美关系这艘大船穿越风浪、平稳前行，多办一些大事、好事。”

斯塔默访华，中国官媒报道中的“小巧思”

这个问题之所以受到关注，是因为一周前人民网等中国官媒对英国首相斯塔默访华报道的措辞，成为社交媒体上的一个话题。报道中，习近平称斯塔默为“你”：“你这次来访受到高度关注。”而斯塔默则称习近平为“您”：“尊敬的习主席，如您所说，这是8年以来英国首相的首次访华，在我看来这时间太长了。”

一些论者认为，中国官媒耍了一个“小巧思”，通过这种不对等的称呼，对国内民众显示了“胡邦来朝”，“尊卑有序”的“大国气象”，也表达了对英国及其领导人的蔑视和羞辱。

这个“小巧思”还不止于此。事实上，美联社和凤凰网都对这次会晤的开场部分进行了现场直播。核查这些视频可见：习近平讲话开头说：“欢迎斯塔默首相先生访华……”，中间部分称“你”；斯塔默讲话开头说：“President Xi……”，中间部分说“As you said……”双方称谓差不多是对等的。

但是，中国央视进行的“现场报道”中，“欢迎斯塔默首相先生访华”这个开头被剪掉了，就跟人民网的文字报道一样，不打招呼就开讲：“当前国际局势变乱交织……”而斯塔默的讲话中，原本分开的“President Xi……”和“As you said……”则被剪接到一起，并在字幕中凭空添加了“尊敬的”三个字，因此人民网文字报道就成了“尊敬的习主席，如您所说……”。这样一来，“As you said”中的“you”翻译成“您”似乎也就顺理成章了。

领导人通话报道中如何处理“你”和”您”?

一般来说，两国领导人通话没有现场报道，因此氛围也可以跟媒体镜头前的会晤略有不同。

在中国官媒网站可以查到，新华社曾经发表文章《元首之间通电话都有什么讲究》，其中介绍道：“国家领导人通电话之前要做一定准备，涉及到外交部最重要的单位是新闻司和主管对方国家事务的相关地区事务司。到通话时，翻译会前往主席办公室进行工作。一般来说，我方通话会按照商谈好的口径讲，现场双方会使用很亲切的语气交谈，而不是像念演讲稿似的。”

可以想见，习近平在跟对优雅言辞毫无兴趣、而且言必称“我与习近平主席的个人关系非常好”的川普通话时，以及在跟他“最好的知心朋友”普京视频会晤时，甚至在跟彼此都不必肉麻奉承的德国总理默尔茨通话时，“现场双方会使用很亲切的语气交谈”。

尽管如此，媒体报道尤其是官方发布的通告或者声明中，几乎都会回避“你”“您”问题，也就是不采用第二人称引语，而代之以第三人称（通常以职务头衔）描述双方立场。

现代英语中，没有“你”和“您”的区分，尊卑皆“you”，但是媒体报道尤其是官方通报中也是如此处理。

德语中也区分“你(du)”“您(Sie)”，甚至比中文更加严格。有一次，我问在德国学校上学的女儿，在校园中，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如何？她回答说：我们就是那个“du（你）”,老师就是那个“Sie（您）”。她的意思是师生等级分明，不怎么“亲切互动”。

关于两国领导人通话的信息，德语媒体报道尤其是官方通报也遵循同样的原则，尽量避免第二人称。例如，德国政府网站在通告默尔茨和习近平通话时，通篇没有“你(du)”“您(Sie)”，而代之以“Der Bundeskanzler und Staatspr?sident Xi”（联邦总理和习近平主席）。

延申阅读：长平观察：习近平为什么不急于和川普通话？

川普的待遇比斯塔默好一些？

如前所述，周三，习近平在和川普通话之前，和普京进行了视频会晤。不出所料，双方亲切得很，用上了“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蓬勃发展”、“奋发向上”这类令人振奋的美言。

尽管如此，在新华社的报道中，没有出现一个“你”/“您”字，而是代之以“习近平强调”、“普京表示”、“中方”、“俄方”以及“两国元首”等字样。

了解中国媒体纪律的人都知道，官媒在报道领导人活动的时候，绝对不允许随意而为之。尤其在会谈双方的称谓上，不可能出现一时疏忽，每个字都要“讲政治”。

说了这么多，我们再来看看新华社如何报道习近平和川普的这次通话。

如前所述，跟川普喜滋滋的帖子不一样，新华社报道中，习近平就台湾问题对川普发出了强硬的警告。除此之外，在习近平的大段训诫中，川普未能享受普京那样的待遇，而是跟斯塔默一样，是习近平口中的一个“你”。

但是，川普的待遇似乎又比斯塔默好一些。新华社报道没有让他毕恭毕敬地称呼“尊敬的习近平主席，您……”，但是也没有以第三人称描述他的立场，而是用“我”对“习近平主席”：“我同习近平主席有着伟大的关系，我很尊重习近平主席。在我和习近平主席引领下，美中在经贸等领域进行了良好互动……”

在台湾问题上，则用了“我”对“中方”：“我重视中方在台湾问题上的关切，愿同中方保持沟通，在我任内保持美中关系良好稳定。”

长平是资深媒体人、时事评论作家。他目前是德国之声专栏作家、中国数字时代执行主编以及六四记忆 · 人权博物馆总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