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日经亚洲，作者中泽克二是日经驻东京的资深编辑和评论员。他曾在中国担任记者七年，后来出任中国分社社长，并于2014年获得沃恩—上田国际新闻奖。加美财经编译，不代表支持文中观点或确认其中事实。



真的一个都不剩了吗？

近年来，包括一些与最高领导人习近平关系密切的中国军方将领，接连神秘地从公众视野中消失。

在中国政治进程出现新的戏剧性转折、并在全球引发震动之际，中国国家主席、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清洗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役最高级别军官张又侠。

75岁的张又侠是中共中央政治局成员，也是中央军事委员会两名副主席中资历较深的一位，长期被视为习近平在军中的最亲密盟友之一。

中国国防部周六宣布，张又侠以及中央军委委员、中央军委联合参谋部参谋长刘振立，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调查。

国防部在一份简短声明中表示，这一决定由中共中央作出，但未说明具体违反了哪些纪律和法律。

张又侠和刘振立的落马，使负责统管解放军的最高军事机构，中央军事委员会只剩下两名成员：军委主席习近平和副主席张升民。

在2022年10月中共二十大刚结束时，中央军委共有七名成员。前国防部长李尚福、前中央军委副主席何卫东以及苗华已经先后被清洗。

作为解放军的神经中枢，中央军委负责决定中国的军事行动。但目前这一机构的状态，引发了外界对未来运作方式的疑问。

张升民现在是中央军委中唯一仍在职的现役军官。他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从事纪检和政治工作，很难说是军事事务专家。

很明显，解放军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难以顺畅运转实际指挥链。

1月20日前后，关于张又侠可能接受调查的传言迅速扩散。几天后，中国国防部仓促发布的简短声明，被认为是为了避免中共和解放军陷入混乱，因为张又侠是中共历史上被清洗的权力最大的军方人物之一。

习近平和张又侠同为“红二代”，都是革命时期党内领导人的子女，也是旧相识。张又侠比习近平年长三岁。

张又侠的父亲张宗逊是中国的“开国将军”之一。张又侠本人拥有实战经验，曾在1979年中越战争中指挥部队。

张宗逊与习近平的父亲、前国务院副总理习仲勋都出生于陕西省，两人关系密切。年轻时，他们同属中共中央西北局，曾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2012年11月即将接掌中共最高权力前不久，习近平突然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并在医院停留了两周。习近平利用这段时间，为幕后政治运作提供掩护。

当时仍缺乏稳固权力基础的习近平，分别会见了太子党以及包括张又侠在内的其他红二代，试图争取他们支持自己发起一场强力反腐行动。

与习近平关系密切的红二代中，还包括另一名将领刘源。刘源是前国家主席刘少奇之子，已经退休。

那么，习近平为何会选择张又侠作为巩固军权的关键盟友？背后的原因与这名将军此次震惊中外的落马密切相关：那就是张又侠与多名退休党内元老之间拥有广泛的人脉网络。

在担任解放军最高级别现役军官期间，张又侠还充当了习近平与不断施压的党内元老之间的重要沟通渠道。能够向习近平提出建设性批评的张又侠，在军中广受尊重。

正因如此，张又侠在2022年10月中共二十大时，尽管已高龄72岁，却并未退休，事实上也无法退休。

据中共内部消息人士透露，虽然习近平最终作出让张又侠留任的决定，但张又侠得到了多名关键党内元老的强力支持，这也是这一异常人事安排的原因。

在二十大上，习近平阵营在人事布局上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例如，被视为下一代接班人之一的胡春华，被从政治局成员降为普通中央委员，普遍认为这是习近平打压年轻对手的成功。

党内元老在与习近平的权力博弈中已处于下风，只能对这些举动予以容忍。但他们推动继续使用张又侠，作为双方之间的沟通渠道和政治平衡器，以防习近平完全一意孤行。

2022年让张又侠继续担任政治局委员和中央军委副主席的决定，可以被视为习近平与党内元老之间达成的一次妥协。

习近平与张又侠关系出现裂痕的迹象，最早出现在2023年夏秋之际。当时，前国防部长李尚福突然从公众视野中消失，随后被免职。

李尚福是在张又侠推荐下，几个月前才被任命为国防部长。他落马后，紧接着解放军火箭军高层发生异常人事调整，包括司令员李玉超在内的两名最高官员被突然更换。

当时，一些人猜测，作为军中整肃行动的一部分，习近平迟早会对张又侠下手。

火箭军成立于2015年，前身是第二炮兵部队，负责掌管中国的核力量和导弹武器。

围绕火箭军的这场丑闻，也与《华尔街日报》周日发表的一篇报道有关。报道援引了解针对张又侠指控的高层简报人士称，张又侠被指控向美国泄露中国核武器项目的相关信息。

但早在2024年，就已出现迹象显示张又侠可能处在与习近平的博弈中心。

从当年11月开始，习近平在军中最亲密助手组成的“福建系”核心成员，因腐败等原因接连被清洗。甚至一些并不亲近习近平的政治力量，也对这些人吹响了举报哨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条对习近平不利的16字政治口号开始在军中流传：“集体领导、民主集中、个别酝酿、会议决定。”

这句话强调，在集体领导体制下必须切实贯彻民主集中制，重大问题要充分个别酝酿，最终通过会议作出决定。

中央军委机关报《解放军报》也发表了与这四项基本原则相呼应的评论文章。这些原则写入了中共党章，但自2012年习近平时代开始后，很少被提及。

但即便出现这些动向，习近平似乎仍在等待时机，试图出其不意地对张又侠出手。在默许亲信在军中遭到大规模清洗的同时，习近平也在筹划下一步行动。

与此同时，围绕火箭军的幕后调查已进入第三年。随后，习近平突然决定对张又侠立案调查。

《解放军报》在社论中称，张又侠和刘振立“严重辜负了党中央和中央军委的信任”。社论还表示，两人“严重践踏和破坏了中央军委主席负责制”。

所谓“军委主席负责制”，目的在于将决定军事行动的最终权力集中到习近平手中。即便在军内强调集体领导的重要性，理论上也不应直接与“主席负责制”相冲突。

但习近平及其核心圈子，越来越对在党内元老支持下张又侠所采取的一系列举动感到不安。

2012年秋天习近平短暂消失时，张又侠曾前往医院探望，并表示将配合他开展反腐行动。

然而，作为习近平与党内元老之间的沟通渠道和政治平衡器，张又侠最终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他或许从未想到，自己会面临与前中央军委副主席林彪相似的命运。

林彪曾是被视为毛泽东接班人的军事将领和政治人物。1971年，在突然被毛泽东定性为叛徒后，林彪在试图叛逃苏联途中，于蒙古境内因飞机坠毁身亡。

中共内部这场激烈权力斗争接下来将如何发展，外界无人知晓。如今，习近平与党内元老之间的重要沟通桥梁已经消失，党内和军中的局势远未稳定。

随着习近平预计将在2027年中共二十一大上寻求第四个总书记任期，他的政治攻防战已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