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婷比李安更决绝

赵婷与李安，都抵达了美国和西方文化的深处。

赵婷《哥哥教我唱的歌》《骑士》《无依之地》，深入美国腹地，拍印第安人生活，重述西部与牛仔形象，凝望灵魂在广袤土地漂泊。李安的《与魔鬼共骑》，挑战了美国南北战争题材；《断背山》聚焦牛仔爱情，颠覆西部神话；《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涉及美国士兵、伊拉克战争。

他们都拍了漫威超级英雄，一个是《永恒族》，一个是《绿巨人浩克》。

赵婷拍了莎士比亚丧子的故事，《哈姆奈特》。李安拍了简·奥斯汀的小说，《理智与情感》。

抵达深处，也就是走向中心。从北京到洛杉矶，从台湾到纽约，在新大陆上，赵婷以世界公民自居，李安仍与东亚传统紧密相连。

父亲永远扎根在李安内心，拍完父谴凝部曲《推手》《喜宴》《饮食男女》还不够，《绿巨人浩克》也是处理父子关系。李安他爸，一辈子都不鼓励他拍电影，他都拿奥斯卡了，他爸还是说，你该干点正事了吧，等李安说要退休时，他爸才说，你去拍电影吧。侯孝贤也曾说：“我父亲以前在汕头办过报，比较像个知识分子，假使我拍电影时他还在，一定会不准我的。”

赵婷则摆脱了父系文化的束缚。《纽约客》记者采访赵婷时，一直问她的家庭，对北京的记忆，来自精英阶层的身份，她父亲的职业，当然也提到了继母宋丹丹，而赵婷，直接反问了一句：你怎么对父母这么感兴趣啊？赵婷坦承，她和父母并不亲近。年轻时非常叛逆，父母说什么，赵婷就反着来。父母在赵婷的成长过程中不在场，因此她获得了做自己的空间。《哈姆奈特》这部电影，重点不是莎士比亚，而是一位母亲的丧子之痛。

好莱坞电影塑造了赵婷对美国的完美想象，所以她一有机会去美国，就选了洛杉矶。她发现现实和想象根本不一样，为了搞懂美国，她去学习了美国政治。再后来去纽约学电影，她从斯派克·李那里学到：做你自己。他就是他自己，她就是她自己，如此激烈争论，面红耳赤，美丽、真实而痛苦。

自我得以充分释放，未必陷于自恋。自我审视即把自己当他者，自己观察自己。赵婷获取了观察他者而不将他者视为客体的一种人类目光，以此目光，掠过西部、荒原、山峦、牛仔、所有人。这种目光具有超越性，超越国别，种族，肤色。如果把片头片尾字幕撤掉，人们很难猜到《骑士》这样的电影，居然是由一位中国女导演拍的。

《无依之地》很容易让人想到泰伦斯·马力克的电影，不仅因为影像，也在于人与自然的文本层面。同样喜爱泰伦斯·马力克，法国90后男作家爱德华·路易，在创作自己的作品时，比如《谁杀了我的父亲》，承袭的是安妮·埃尔诺式的社会性书写。赵婷就跨越社会议题，甩掉了背景包袱。不知道这只是个体差异，还是女性与男性的不同。

赵婷和摄影师卢卡斯·扎尔，给《哈姆奈特》勘景，去了威尔士的森林。此前，她刚去过基辅。看到天然形成的黑色洞穴，同时收到乌克兰前线传来的画面：地上黑暗的坑洞，可能是地雷坑。她不由情绪波动，忍不住哭了。由此，倒是可以理解她对《永恒族》的一些处理。

赵婷的脸，平和而决绝。她带有刻板印象中的亚裔形态，又在刻板印象之外。她的电影，切割了过往。而李安的脸，优雅，疲惫，总是笑容可掬。他老是回来，像是履行义务，给已经不在了的父亲，给故乡。在李安心头，乡愁永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