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留美失败，文科转码遇挫，他们决定离开

在美国硅谷从事科技行业，一度意味着体面高薪，也是技术移民的一条重要通道，吸引着大批年轻人。本科就去美国的小面包（化名）一直学的是文科专业，原本没有计划走上“码农”的道路，但她的伴侣从小在海外生活，想要留在美国，为此在从事土木结构工作之余，读出了计算机的学位，转行成功。

她当时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决定陪他留下，硕士毕业后也努力转码，希望给他们的小家多争取到一张工作签证，然后按照过往的经验，一步步拿到永居。

然而路径并非一成不变，时代的变化加剧，外界的波动时刻影响着上一秒觉得“正确”的选择。在美国近十年，他们在浪潮中艰难翻滚。

最终，她决定劝说伴侣一起回到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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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秋招期间，我在美国的身份快到期，我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哪些公司开了程序员的校招岗位，开始投简历。针对好一点的公司，我会专门修改简历，或者找人内推。我投了3000多个岗位，拿到了3个面试。

这看起来很少，但对于我们这种没有工作签证，而且半路转码的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我是文科生，本科和硕士都读的会计金融类，留在美国并不是我一开始的规划。我虽然初高中都读的国际学校，但家人的规划是让我学成后回国工作。本科选专业时，我们更多考虑学校在国内的知名度、专业排名等，所以选了相对“万金油”的商科。

没想到这个规划里出现了一个变数，2018年在美国读大二时，我遇到了当时的男朋友，也就是现在的伴侣。

他比我大两级，聪明、逻辑思维能力好，人很活泼，经常帮大家解决各种问题，情绪稳定，完全符合我对未来伴侣的想象。我们在一起很开心，生活很合拍，但一直有个绕不开的分歧----他虽然是中国籍，但因为父母一直在中东工作，所以他五岁就跟去海外生活，一路在英文环境里接受教育，希望能留在美国发展。谈及这个问题，我们好几次差点分手，又因为舍不得感情而继续下去。2020年，他研究生毕业工作，疫情忽然来袭，这个问题暂时被搁置。当我后来研究生毕业时，我们已经在一起五六年，面临着必须做抉择。

《点燃我，温暖你》剧照

留在美国有好几种路径，比如家境很好的可以直接走投资移民，像我们这种家庭没有太多积累的学生，一般会走技术移民。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我们在美国留学拿的是F-1签证，只能上学，不能工作，毕业后，如果是部分理工专业方向，可以申请三年的OPT临时工作许可。通常大家会在此期间申请H-1B工作签证，工签并不是符合条件就行，还需要抽签，这一步会卡掉很多人。成功拿到工签后可以申请永居，也就是常说的绿卡，申请批准后，还得进入排期等待。

他原本是学土木专业，刚工作的年薪是五六万美金，发展前景一般。能走技术移民通道的，更多是计算机这类专业，而且工作签证要求岗位与学位匹配，于是他一边全职工作，一边读出了计算机硕士学位，同时疯狂刷题，在2023年初找到了程序员的工作。

小面包的伴侣曾就读的土木学院（受访者供图）

他转行的那年，程序员的岗位已经在收缩，相当于他在很短的时里完成了大家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给了我很大的鼓舞。而且当时美国正值拜登任期，民主党执政，政策导向对移民相对友好，我觉得只要能克服转码的困难，找到工作，其他问题不大。权衡了国内外找工作的利弊，我背离了原有的安排，决定和他留下，看能不能在美国创造一条新的路径。

我原来读的会计金融，在美国的岗位几乎被白人垄断，很难找到工作，而且周围即使非常优秀的人进入金融业，年薪也就五六万美金。而当时，程序员还是一个社会意义上体面高薪的职业。新入行的程序员，到手的年薪有15万到20万美金甚至更多，还会有几万的股票，折合成人民币，轻易就能达到年薪百万，遇到股票飞涨，就更加值钱。即使后来降薪了，收入水平也比其他行业高出一截，成为许多在美华人的共同选择。

为了让这个家多一个工作签证，我也决定去读一个计算机的学位。其实，如果只是为了去英语国家，还有很多其他选择，但我们当时想做程序员，核心的岗位还是在美国，准确地说，在硅谷。我不只是为了和他恋爱而留下，更吸引我的是做决定的那一刻----我们计划去硅谷从事科技行业，那是世界上科技行业里领先的地方。

转码的这两三年，我每天都很努力，但没想到政策越来越严苛，机会越来越少。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条路可能选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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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大概是旧金山湾区南部的一片区域，以圣何塞为核心，延伸到周边很多个城市，里面有很多科技大厂总部，是全球科技力量最集中的地方。湾区华人的就业比较扁平，大部分都是程序员，在那样的风气中，成为程序员是一种“光荣”。

伴侣比较幸运，他工作第一年就抽到了 H-1B工作签证，意味着有6年的时间可以工作和提交绿卡申请。我和他领证结婚，以配偶的身份留了下来。但在这个身份里，我只能消费，不能工作。所以在他申请绿卡的期间，我努力地想要转行，计划先找到程序员岗位，再转交叉性学科。

考虑到省钱，我报了一个费城学校的线上计算机项目，学费只需要线下的四分之一，课程内容和考试标准是一样的。湾区有很多和我处在同样情况的人在读这个项目，女性尤其多，大家会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学习、讨论和做作业。

大学时期的图书馆（受访者供图）

那段时间，我通常早上6点起来，吃完早饭，他去上班，我去上学。我每天从早学到晚，课余去各种网站看讲解视频自学，研究对我来说像是“天书”的课后作业，过程很枯燥。我不是很聪明的类型，也没有基础，做题要比别人花更多时间，有时一份作业有20多道题，我花五六天才能写完。算法题其实就是数学题，有一些人能一下想到解法，还能推导出三四种。但是我学得很慢，会了的题可能过一段时间又不会了。

程序员找工作，大量刷题是基础，面试时要在规定时间内做出题目。而且计算机行业的更迭很快，企业不止看你能不能在规定时间里，写出正确的代码，还要看是不是最优解，格式是否符合企业要求。现场还会有很多细节，需要自己发现，主动去问面试官，否则就会被认为考虑问题不够全面、不够严谨。在那种反复刷题的痛苦里，我也会和人开玩笑说，当年在国内没有吃过高考的苦，转码全吃回来了。

《凡人歌》剧照

抛开应试部分，我觉得编程挺有意思的，有时写出一个网页，大家一起测试反馈，会给我很多动力。那时候我想，如果我之后真的成了程序员，创造的东西可以支持别人每一天的生活，应该很有成就感。

就在我一边上学，一边憧憬未来的时候，我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被AI替代。在我决定转行之前，ChatGPT已经在2022年底横空出世，只是模型还没有现在这么准确。随着AI写代码的能力越来越强，现在已经可以代替很多底层程序员了，甚至代码更规整。像我们这种刚毕业的程序员找工作，竞争堪称惨烈。为了保留了应届生身份，那个项目我读了两年半，然而就业市场暴大于求，校招的题目越来越难，我把面试题目拿给工作多年的朋友，他们都感觉不可置信。不仅是我，周围整个码农圈子里，没有成为管理层的技术岗都会担忧被AI替代。

AI的日趋进步，让我感觉有点白读了。不过跳出这一层，我觉得AI的发展是件好事，它确实会取代很多人的工作，也会创造出更多的工作。就像每次工具进步都会导致一部分人暂时失业，这是科技的必然进程，只是这次我正好处在了这个交替点上。

另一方面，在我转码期间，正好遇上又一届的美国大选。美国的华人圈子里很少公开谈论政治，而且永居身份没有投票权，大家不太会去表达立场。我和伴侣会私下了解一些政治风向，我们并不偏向哪一个人，只是偏向对所在群体利好的政策。在这种观望中，川普赢得大选，再次上台，针对移民的种种政策开始实施，条件越来越严苛。

《你比星光美丽》剧照

秋招时我拿到的三个面试，分别是谷歌、亚马逊和一家小咨询公司，都面到了最后一轮。谷歌是我一度觉得最有希望的，面到第四轮，我遇到一个印度的面试官，他看着我写代码，一直疯狂点头，说我做得很好。后来我和同学复盘，才发现我第一步就写错了。如果面试官本身不想给你过，有很多种方式，要么写对了挑错，要么直接引导你写错，这些现在都很常见。

以前美国的科技公司里东亚人很多，毕竟东亚小孩习惯勤奋努力，工作态度也端正，符合高效运营的要求，企业也愿意配合员工去准备很多资料。现在政策收紧，企业如果留用一个外国人，一路支持到获得永居身份，要花费大量的金钱和时间。不但要找律师给政府提申请，还要在网上发布招聘公告，如果有本地人来投简历，需要说明每一个人不合适的原因，来证明招外国人的必要性。

在这样的麻烦代价下，现在企业招本地人标准是能工作就好，招外国人则是优中选优，我的碰壁虽然是意料之中，但还是觉得有点沮丧，我已经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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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美国很多科技公司开始裁员，即使在职的员工，公司也不一定愿意配合申请绿卡，毕竟重新招聘员工可能更容易。伴侣的公司就是如此，他只能自己一边忙着工作，一边咨询很多律师，写很多材料，证明自己有能力，值得被留下。

《硅谷》剧照

湾区生活成本很高，我们住在非核心地段，小鲍寓的房租每月要3000美金。外出吃饭，随便一顿中餐都要人均50到100美金，所以我们都是自己做饭。他有时候在公司吃完，还会带一点回来。总之，只靠一个人的工资，只能勉强覆盖支出。我俩平时省吃俭用，剩下的钱几乎都花在了搞身份上，而这条路的花费像个无底洞，律师每15分钟就要收一两百美金，还不一定能得到有效信息。

而且即使申请通过，绿卡排期也长达数年甚至十多年，中间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我们周围走技术移民的朋友一直轻易不敢回国，以至于六七年没回过家的都很常见，家里有点急事只能两头为难，像一直被悬置在半空中。我判断，未来会有更多的政策针对技术移民，即使花很大代价留下，生活也不会太好过。我不太想过那种日子。而且我真的很着急想工作，20多岁原本是人生最重要的几年，我却一直在原地转圈，面对经济压力只能干着急。

十几年前，我们还经常能听说那种偷渡去美国刷盘子，通过艰苦努力和各种经营操作，拿到合法身份的故事。现在，合法的移民都在被打击，非法移民的处境只会更差，没有身份就没有社保，不能从事任何正式行业，只能去做现金结钱的临时工作，非常艰难。

川普上台时，我们就考虑过离开美国，处处受挫后，我想回国的心思越来越强烈。说实话，我在美国生活了快9年，一直没有适应这边的生活。首先生活便利度比国内差太多，公共交通不便，没有车基本哪里都去不了。其次在湾区也经常看到打砸抢，我家周围的星巴克就被砸过，附近的金店也被入室抢劫好几次，警察的执法低效。路上经常可以看到流浪要饭的人，住在帐篷里。

《毕业》剧照

与此同时，每次回国，我都会被科技行业的发展速度惊讶到。我觉得如果行业到了要拼算力的时候，国内基建和电力有很大优势。考虑到这些情况，我决定说服伴侣，如果从事IT行业，现在回国也能有不错的发展。这一次，他选择跟我回来。

2025年底，在身份到期的最后一天，他坐上了回国的飞机。用他的话来说，“十年美国梦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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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他早回国一两个月，总体来说还是很开心的。我是“江浙沪独生女”，以前每次和父母抱怨在美国留不下去，他们都会热情建议我回来，这次和家里人团聚，而且伴侣也大概率能和我定居南方，算是一个不错的新开始。

当然，在国内找工作，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伴侣的中文是从小自学的，生活中能交流，但读写能力没有在工作场合验证过。我年纪已经不小，失去了应届生身份，也没有全职工作经验，在程序员工作上没有竞争优势，决定去找一些外企或外贸有关的岗位。

而且我已婚未育，找工作比我伴侣又多了一层难度。以往在美国的简历上，不要求写性别、婚育情况，但在国内面试，他们会直接问我婚育的安排，希望我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在国内还没有领证，之前有朋友建议我应聘时适当隐瞒，毕竟，近些年我也确实没打算要孩子。但我觉得这些迟早都要被问到，也是一种双向选择。另外，这方面我也不觉得是国内外差异，美国明面上没有这些歧视，但HR也会去背调，去搜索应聘者的社交账号等。在有得选的情况下，企业都会优先选择更年轻的劳动力。

《唐人街探案2》剧照

找工作中，我欣喜地发现，那个没能用上的计算机学位发挥了用处，招聘方都很看重我这段转码经历。它虽然没有让我成为程序员，但可以很好地证明我的学习能力，以及对于科技行业的认知。这让我在一众文科生里凸显出来，成为了我的最大优势。我最近刚找到了一份海外基建相关的工作，这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全职工作，激动又紧张。伴侣回了他的老家，和多年未见的亲戚团聚，同时也在频繁投递和面试中，还没定下岗位。我们都要各自面对新的环境和挑战。

回头看这三年，如果把留下当作唯一目标，我们确实是失败了，但从我们俩的人生发展来看，我觉得未必是坏事。那段时间我们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像一个团队高效运作，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内容，互相交流配合，学会了如何以一个“家”为单位去做决定，各自成长了许多，感情甚至更好了。

刚回国时，伴侣把经历发到网上，本意是想分享失败经验，没想到很多人都在关注我们的感情。一开始我还不太理解，后来渐渐明白了，大家羡慕的是，我们一直在尝试解决问题，而不是“解决人”。大家常开玩笑说“湾区没有爱情”，那里生活成本昂贵，竞争激烈，功利主义比较多。通过婚姻拿身份也是移民的一大路径，在我伴侣的评论区里，有很多“过来人”都劝他，应该以身费酞目的去找配偶，而不是和我这样一个拿工签都困难的人在一起。

也有的湾区男性条件不错，因为当地女性少，难以找到配偶，会选择更“便捷”的方法，从国内找一个网上认识，甚至没有接触过的女性，给对方办好身份，来美国直接组成家庭。我知道的这类家庭，后续都会有很多矛盾。

《正常人》剧照

至于我和我伴侣，经历过留美这三年后，我们感情虽然更紧密，但就像我们无法判断世界局势一样，也无法判断未来的关系如何，只能是过好当下的生活。我们还都不到30岁，以前家里人帮忙抵挡了很多外界的风雨，这一次我俩是直面了世界的变化，和对生活造成的巨大影响。

真要说一点都不后悔，肯定是不可能的。决定回国后，我一度有点焦虑，问了很多国内外朋友的生活现状，有一个总体的感受是，“人不应该去美化自己没有走过那条路”。即使我当初没有选择留美，直接回来了，也未必能走得更好。虽然大家都想要去做“正确”的决定，但不到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究竟正确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