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什么都能回答,孩子为什么还要保持好奇?
2026-09-02 19:26:34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大声思考

编者按:
又到开学季。腾讯SSV高级研究员傅剑锋最近和浙江大学教授、丹麦皇家文理科学院院士、科学探索奖获得者张国捷老师,还有杭州紫萱小学科学教师赵奕青老师,聊了聊AI时代“孩子该学什么”的话题。
张国捷主要从事演化生物学和比较基因组学研究。两人此前共同参与了“追光课堂”科学课的研发,其中包括一门面向小学生的生命演化课程。科学家提供学科视角,一线教师将其转化为适合小学生理解和参与的课堂设计。也因此,这场对谈既讨论AI可能带来的“理解陷阱”,也讨论好奇心、主动探索、学习与协作如何通过具体的科学教育得到保留和训练。
以下为张国捷的口述,由傅剑锋整理成文:
我们做演化生物学和比较基因组学研究,也常用AI。用得多了会发现,你去问它一个问题,它很容易就给你一个解释。这个解释看上去挺完整,你读完之后会有一种感觉——这个我好像已经懂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它无形中造成了一个潜在的假象,一种理解性的假象。对有辨别能力的人来说,这或许不算什么。但如果他还没建立起辨别能力,麻烦就很实在:他会真的觉得,我不需要经过正规的课堂,就可以学到所有知识。
再往下想一层。同样家长用AI辅导孩子作业,也会让孩子产生类似的“理解陷阱”——孩子看了一眼AI的答案,觉得好像会做了,原封不动地抄下来,最后没有任何吸收。
更往深想一层,人本来就有思维惰性:能不那么痛苦地思考,大部分人就会选择不思考——这是动物的本能。一件事要耗费很大精力才能获得,而现成的答案就摆在那里,绝大多数人会直接拿走。到那时,整个人类社会会怎样?
所以我对AI的焦虑是:人在这里面的角色到底是什么。我们怕错过这个时代,怕没法掌握AI就被抛弃。但更该问的是:我们是不是还继承着祖先所拥有的那些特殊能力。
从演化史往回推,人到底特殊在哪里
人类跟其他物种最大的差别是什么?课本上说是使用工具、制造工具。我觉得可以再延伸一点。
在所有物种里,除了人类,它们适应环境、实现演化的最基本途径,是把这种适应的能力内置在自身的生理特征上,甚至沉淀到基因里面,通过基因来传递。
而人类在过去几百万年、尤其是最近这几十万年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能力:非常强大的社会学习能力。我们有很好的社会系统,使所有人可以相互学习,由此形成文化传统。这种能力不再依赖DNA传递,而是基于群体的社会结构、高强度的学习和社会分工。
还有一个数据很有意思。人类演化中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靠生理特征的改变适应环境,比如大脑的演化,相对脑容量不断增加,这是很强的自然选择驱动。但考古学数据可以发现,过去十几万年里,人的相对脑容量是在下降的,某个时间段就到了界限。智人和尼安德特人也是例子:尼安德特人脑容量更大,体型也大,最后胜出的却是智人。
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点:在某个关键节点上,人类不再选择通过身体的改变来适应环境。取而代之的,一个是群体生活,一个是学习能力。
所以在我看来,人类最珍贵的两样东西,一是学习,二是协作。
AI是能力的延伸,还是另一个物种?
顺着这条线看,人类外化自己能力的历史一直在增强:从火的使用到各种工具,从农业文明到工业革命,到信息时代,到今天的AI时代。
如果把AI定义成人类外在能力的一个延伸,那它当然是很好的工具。但如果想得科幻一点:未来AI作为一个单独的物种,而人类已经适应了依赖它,完全放弃了自己学习的能力——好一点是共生关系;可如果真的放弃了学习,那AI作为一个物种,是有可能取代人类的。辛顿(“神经网络之父”,图灵奖与诺奖得主)讲的人类被AI统治的那种情形,我觉得并不是不可能出现。
我不是说不要用AI。我想问的仍然是那句话:人在这里边的位置到底是什么。
好奇心是天性,我们只是别把它掐灭
如果问对小孩子来讲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我觉得是好奇心。我们做科研,掌握的是未来科技的方向,那驱动从哪来?就是人本身的好奇心。而好奇本来就是小孩子的天性,正是因为有好奇心,才推动了历史上所有的科技发展。
好奇心是天性,不是培养出来的——任何动物都有这样的行为。一只小老鼠总是对外面好奇的,它不会固守在很小的地方,会去探索周边环境。这是动物生存的本能,不只是为了满足某种心理,它很强地驱动着生存能力。任何生物都有,只不过强弱不同。
所以对孩子来讲,最重要的是怎么保持他的本色。所谓好奇心,反映出来就是会不会问“为什么”。
我们小时候经常问为什么,长大之后突然就不问了。什么时候开始不问的?因为我们已经对世界习以为常了。这又回到那个理解的陷阱:一件事好像已经有了解释,我们就觉得世界已经被解释过了,我不需要探索,等着答案就好。很多人一提到某个科学问题,第一反应是——这不是已经被回答过了吗?比如人类起源,达尔文那时候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所以在成长的某个阶段,好奇心是断崖式下降的。而历史上那些一直追问的人,有的就死掉了,像苏格拉底那样。整个社会其实很矛盾:一方面我们希望维持这种好奇心,另一方面整个社会的运转,又在慢慢地压制它。
演化不是线性进步,而是对环境的适应
但光有好奇心是不行的。一群野兽里,某一只好奇心特别强,冲出去,很快就死掉了。好奇心必须转化为主动探索的能力,这才是一门课要建立的目标。
从好奇心到思考,中间需要引导。我在丹麦的教育体系里感受最深的,就是它激发的是主动思考,而不是被动接受。其实这种思维能力人人都有——你看悬疑小说,会主动去想背后的动因是什么;只不过,有没有办法让他面对真实世界时,也这样主动地展开。
具体到这门生命演化课程的设计,我们一开始就明确:不是为了炫技。生物的课程那么多,为什么选生命演化史观?因为这个学科很宏大,但它回答的是所有生命现象最本质的规律。我们不展示深奥的名词,不用最新的技术,不设计很高深的实验,只讲最底层的东西:生命演化有没有一个基本规律。我们希望孩子掌握之后,能主动拿它去解释身边的世界。所以这门课不是章节式的,而是一门连贯的课,从一而终,不断深入。
这里面有一个必须纠正的东西——“进化”和“演化”。
过去一讲进化论,我们想到的是迭代,是不断变好、不断更替。这会让人误以为生命是线性增长的过程,人类是被选择出来的最优物种。这是非常广泛的误解,而且会让世界观在本质上出问题:它很容易滑向神创论那种思维——如果人天生就是天选的最好的,那为什么是天选?那就得有一个特殊的系统把他创造出来。
但实际上,所有生命都遵循相通的规律:在适应环境的过程中,能更好地繁殖下来的个体就获得生存的机会;任何一种生物学性状,只要能推动繁衍,就更有机会被保留下来。
这一条原则可以解释新物种是怎么形成的,解释鸟类为什么能飞、有些蛇为什么有红外感知,也可以解释人为什么会生病。我们在长期演化中并不是被塑造成要活得更健康、更长寿的,唯一的选择标准是繁殖能力以及后代存活的能力。所以一旦过了繁殖期,后面所有的表现对繁衍来讲就无所谓了,哪怕对个体有害,自然选择也不会管你,相应的突变才被不断保留下来。
所以很多人以为进化论是老古董,达尔文那时候就提完了。恰恰相反,它是一个非常有用的思想工具,这也是这个学科到今天还在发展的原因。我们希望小孩子也能掌握这个工具。这并不难。
生存不只有竞争,合作更有利
举个例子。“追光课堂”里要讲亲缘选择,赵奕青老师最早的设计更难一些,想直接把共享基因是50%还是75%这样的数据给到孩子,试过小熊糖、抽签、举手。但百分数这件事,对三四年级来说本身就超纲了。后来我们改成了博弈的卡牌。
这个游戏最重要的目的,是让孩子感受到:合作是有利的。在这个基础上才有那个真问题——个体之间首先是竞争的,那在竞争的基础上,合作是怎么被促成的?如果按自私的基因那套理论,每个个体都是自私的,为什么还会有合作?
规则基于囚徒困境:一方选择自私的竞争,赢的一方分数高,输的一方没有分数;两个人同时竞争,都能得分,但都很低;如果两方都合作,得分都比竞争要高。你会看到,如果两个人之间没有利益关系、没有亲缘关系,他宁可分数低一点也不想输,两个人都会选择竞争。但如果改一条规则:两方最后可以商量合作,他们的得分就会比会竞争的那组高很多。
这个游戏其实很简单,完全不需要公式化。只要让孩子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竞争会内卷,合作可以双赢。懂这个逻辑就够了。
科学家为什么愿意下场
前段时间看到马斯克的一个采访,记者问他希望后人怎么描述他。他说,希望后人说他是一个能够为人类社会文明的进步做出点贡献的人。这一点很触动我。
回过头问:我们做科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所谓满足好奇心,并不是一出生就带着的使命,而是说,通过满足好奇心,我们能为人类回答一些过去没有被回答的问题,是在扩展知识的边界。要让这个意义放大,就必须回到公众的层面——我觉得这是科学家应该有的责任。
当然,科学家这边也需要转变,而且要承认教育是一门专业的活。科学家直接进课堂,并不代表就有好的教学效果——有的学校组织科学家讲座,孩子们全睡着了,因为讲的东西听不懂。国际上做得最好的顶尖科学家,往往最容易把自己的工作用最简单的语言告诉公众:你的工作越重要,就越应该能让没有背景的人容易接受。但具体到小学课堂怎么落地,还得由一线老师来负责,科学家输出的应该是思想。
如果让孩子重走一次小猎犬号
我们并不是希望所有孩子都去走科研这条路,这不是我们的目的。
这门课真正想做的,是给孩子种下一个最基本的世界观的解释,让他感受到科学的力量到底是什么——科学是可以改变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的。所以即便他将来不走科研,不管进入什么行业,他也会反过来尊重规律本身。好奇心、批判精神,还有品味的建立,如果从小能有这样的环境,他未来面对各种事情时,就能有自己独立的判断。这些都是人类独有的特征,人类社会不断进步,就是因为有那么一群人一直在坚持。
我有时候会想一个画面:如果让这些小孩搭上小猎犬号,重走一遍达尔文走过的路,他们能不能自己提出自然选择学说?能不能长出一个新的达尔文?最底层的还是科学思维。他具备了这样的思维,习惯了这样的思考方式,在面对一个新事物、一条新鲜的信息时,他就能够主动地思考。
对任何人来讲,保持追问的能力,一直能够去探索周边的世界,我觉得是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它会让我们的生命更加丰富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