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和朋友漂流翻船，被扣艇底险淹死

盛夏时节，凭借沉浸式、刺激性的独特体验，漂流成了不少年轻人解压消暑、亲子出游的网红游乐项目。

在社交平台上搜索关键词，“夏天的快乐是漂流给的”“快来xx漂流”等各类安利贴层出不穷。然而，同样在这些平台上，也出现了“避雷”“翻船”“差点淹死”的吐槽声音。

一边是大排长队的“夏日顶流”，一边是翻船落水的“危险阴影”，漂流行业处在“野蛮生长”与“安全底线”的拉扯之中。

人满为患的漂流。受访者供图

屡屡翻船落水的漂流

网友小米想起漂流那天，至今还觉得后背发凉。

上周末，她和朋友选了网上评分不低的一家峡谷漂流，想着“夏天嘛，湿身才痛快”。可是，皮艇刚下到中段急流，一个浪头打来，船直接翻了。“我整个人被水冲走了，在水里被石头‘狂揍’，膝盖、手肘、腰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

她被冲出去十几米才抓住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

小七的遭遇更心惊。

“我不会游泳，出发前特意问过景区工作人员翻船了怎么办，对方笑着说‘放心，有救生员’。”真翻船的那一刻，她在水里扑腾半天，并没有马上被救起。“我感觉自己差点被淹死，水一直往嘴里灌，我拼命想把头露出水面，但皮艇就扣在我上面。”回忆时刻，小七依然声音颤抖。“最后是河道边的工作人员递了根杆子过来，我死死抓住，上岸以后腿都是软的。”

今年7月19日，杭州某景区也发生了一起翻船事故。游客文文和朋友花198元买了漂流票，皮艇从急坡滑下时，被后方一艘快速冲下的漂流艇直接撞翻。两人被扣在艇底，即便穿着救生衣，多次探头换气都被水流和过往船只压了回去，一度窒息。

监控画面显示，附近一名穿着黄色马甲的安全员从旁边路过，并未停下施救。最终是一位来自无锡的游客跳下水，把文文和她朋友拉上了岸。

高度差下溅起比人还要高的水花。受访者供图

不光是翻船落水后救援不到位，相关消费者还面对部分景区敷衍消极的回应。

“漂流的时候碰到一个回环弯道，右肩重重磕到岩壁，当时就疼到抬不起手。”网友小凯告诉记者，景区没有医护人员，他只好自己打车去医院，拍片结果是肩关节脱位，后续花了三周的时间恢复。“景区仅仅只是给我做了退票处理。”

陈女士记录的翻船前夕。受访者供图

“我带着十岁儿子去漂流，孩子中途落水，小腿被石头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景区医务室只给了两张创可贴，后来去医院足足缝了四针。”陈女士说，后续索赔景区以购票时已签署免责协议拒绝承担责任。“工作人员声称漂流本身就有风险，仿佛一纸协议就能把安全责任一笔勾销。”

今年8月，央视暗访某网红漂流景区时，工作人员竟然笑称：“翻船概率差不多一半，能不能平安玩完全看造化。”

为了在同质化竞争中突围，部分景区在“刺激”上做文章——加高落差、加快水流、增设险段、发布相关视频……却鲜少在安全投入上同步加码。

有业内人士透露，一艘皮艇的采购成本几百元，而一名持证救生员的月薪加上保险动辄五六千元，旺季一条河道需要十几人轮班，这笔开支部分景区选择“能省则省”。

社交平台的种草逻辑也在推波助澜。越惊险的画面越容易出圈，“尖叫”“刺激”“全程高能”是不少漂流帖的高频词，而“翻船”“受伤”“救援缺位”则被淹没在一片滤镜和好评之中。

信息的不对称，也让很多游客直到皮艇倒扣、河水灌进嘴里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买的不只是一张门票，还是一场赌运气的冒险。

诊室里的漂流季

惊魂故事的另一端是医院的诊室。

浙中医大二院（省新华医院）骨伤科医生崔龙慷告诉记者，漂流是夏季高频户外运动，伤者屡见不鲜。“临床接诊的漂流受伤患者，最多的是软组织挫伤。”崔龙慷说，翻船以后人撞到河道里的石头或者关卡，往往出现皮肤擦伤、撕裂伤、肌肉挫伤和血肿，“其次是骨折与脱位，上肢骨折、肩关节脱位、腕关节和肘关节骨折、锁骨骨折都会发现，下肢则以踝关节扭伤、小腿和膝关节骨折为主。”

在所有损伤里，崔龙慷表示，最值得警惕的是脊柱损伤。“漂流落差比较高的地方，冲击力很大，可能造成脊柱损伤，这也是漂流最严重的损伤之一，一旦受伤后果非常严重。”

前不久，浙江42岁的吕先生就因漂流时皮筏发生猛烈碰撞，巨大的外力冲击导致颈椎骨折，当场四肢瘫痪，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

网友分享漂流骨折经历。图源社交平台

“一旦遇到此类情况首先要制动固定，然后联系120尽快送医救治。”崔龙慷强调，非专业人员遇到伤者，第一件事是冷静，先评估对方的生命体征和意识，不要着急搬动。“尤其是脊柱损伤和头颈部损伤的患者，是禁止随意搬动的，需要轴线翻身、硬板搬运，普通人操作不当反而会加重损伤。”

他介绍，如果是开放性骨折，要用相对干净的布料对伤口加压包扎止血，但不要把外露的骨折端回纳，以免造成深部污染；闭合性骨折和肩关节脱位，可以做简要固定，不建议非专业人员随意复位，可能会导致损伤血管和神经。

“门诊经常有患者问我，到底该冷敷还是热敷？”崔龙慷说，“损伤早期，特别是48小时之内，一定要冰敷，禁止热敷。”

对于哪些人群不适合漂流，崔龙慷也给出了明确建议。“高血压等高危患者、有脑卒中或骨折病史以及有严重内科疾病的人，都不建议参与。”他表示，大体重人群也要格外小心，“体重大的话受到的惯性冲击更大，受伤的可能性也要比体重轻的人高很多，受伤程度也更严重。”

防护方面，他提醒了几个容易被忽略的点。“很多女士喜欢穿凉鞋去漂流，但凉鞋恰恰是足趾骨折和足部撕裂伤的高危因素，最好穿专用的防护靴。”万一翻船落水，不要用手掌撑地，“手掌撑地是上肢骨折和脱位的重要原因。”

崔龙慷表示，正确的姿势是双臂交叉护胸，团身顺势入水，这样对头颈部也有保护作用。“经过落差段时一定要抓牢，老年人或者骨质疏松患者在落差段受到对冲力，是脊柱骨折的高危因素。”

“如果漂流后感觉到疼痛持续不能缓解，或者某个部位出现畸形、活动不正常，包括四肢末梢感觉麻木、苍白发凉，一定要尽快就近到医院就诊。”

谁该为“刺激”兜底

翻船事故频发的背后，是漂流行业长期存在的安全短板。

根据国家标准《体育场所开放条件与技术要求第11部分：漂流场所》，漂流水道的水深不宜超过1.2米，河道礁石应打磨钝化，救生员配置要求每500米河道至少配备1名持证救生员。

但是，不少网红漂流景区实际水深远超标准，水流更快、冲击力更大，翻船风险也成倍增加。还有一些漂流河道是天然野河道，并未按规定人工修整，水下乱石密布。

与此同时，救生员数量远远不够，一些漂流避雷帖纷纷吐槽“一路上翻了好几艘船，都靠自救”“救援人员一个都看不到。”

有的景区工作人员甚至把“包捞包活”“翻船概率50%”当成直播营销噱头。

与此同时，有关漂流的监管层面也存在缝隙。“峡谷漂流往往横跨文旅、水利、应急管理、市场监管等多个部门，业态界定模糊，容易出现多头管理、谁都难管的局面。”在江苏路泰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刘小玉看来，防护工作，不能只靠游客自己，更需要每一家景区在相关部门监管之下，真正把安全两个字放在刺激前面。

“漂流属于高危险性体育项目，开办必须取得相应的经营许可证，不是随便挖条河道、买几艘皮艇就能开业的。”刘小玉表示，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的经营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旅游法》第七十九条也明确规定，旅游经营者应当严格执行安全管理规定，保障旅游者人身、财产安全。

她建议，游客在选择漂流场所时留意几个关键资质：是否具备营业执照和高危险性体育项目经营许可证，水域是否通过安全验收，在岗救生员是否持有专业资质，安全警示标识是否完善。

“出行前可以查一下景区的合规情况，不要被小红书上的‘网红打卡’牵着走。如果不幸受伤，要保留好购票凭证、现场照片和视频、医疗记录等证据，与景区协商不成的，可以向文旅部门投诉或通过诉讼维权，赔偿范围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