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华盛顿特区的霍华德大学（示意图／美联社）

《经济学人》最新专题指出，曾被中国家庭视为职涯跃升、开拓视野重要途径的海外留学，吸引力正在快速下降。中国青年出国留学人数已从2019年的70万人高峰，降至2025年的57万人，创2016年以来最低；去年留学生完成学业后回国的比例更升至94％歷史新高。高昂学费、地缘政治与签证风险，加上海外学歷在中国就业市场逐渐“贬值”，正在改变一整代年轻人的选择。

《经济学人》报道，北京一名从事海外教育谘询约15年的顾问杨帆（音译）回忆，刚入行时，出国留学仍被许多中国家长视为值得投入的教育选择，希望孩子藉此拓展眼界、取得海外经验与技能。然而，如今越来越多家长认为，中国高等教育品质已经提升，因此开始质疑，“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钱出国？”

转变反映在留学人数。中国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后，与全球经济的连结迅速加深，海外留学生人数也一路增加。早期能出国读书的学子多半来自条件优渥的家庭，海外学歷在中国就业市场也具有明显优势，“海归”往往能取得待遇优渥的工作。

随着中国家庭收入提高，海外留学逐渐从少数菁英的选择扩大至中产阶级。不过这股趋势在2019年后出现逆转。新冠疫情、中美贸易战及地缘政治摩擦接连升高，中国与西方国家之间的人员往来也受到影响。数据显示，2025年约有57万名中国青年赴海外留学，较2019年约70万人的高峰减少近两成，也是2016年以来最低水准。

美国政策收紧尤其增加中国学生的不确定性。川普政府2025年曾宣布，将“大力撤销”在部分关键领域就读的中国学生签证；美国同时调整H-1B工作签证制度，使刚毕业、薪资较低的外籍工作者处于相对不利位置。一名25岁中国女性原先在美国新创企业工作，但因签证限制导致转换雇主相当困难，最终决定返回中国。对希望“留学后留下工作”的中国青年而言，这类案例也使赴美留学的投资风险升高。

除了政治风险，真正让许多家庭重新计算留学这笔帐的，还有越来越惊人的成本。根据中国补教机构新东方调查，今年海外留学平均成本已达60.5万元人民币，较2023年增加近20％。在中国经济成长疲弱、家庭消费更加谨慎的背景下，学生也越来越重视留学的“CP值”。

花费攀升造成留学目的地重新洗牌。美国、英国与加拿大接收的中国学生人数下降，相较之下，香港、日本与澳洲则呈现增加。香港因大学排名较高、距离近，成为热门替代选项；马来西亚等低成本市场也受到青睐，部分学位只需要约10万元人民币即可取得。选择留在中国读大学的学生也越来越多，去年中国高等教育入学人数达到1070万人，创下歷史新高。

更值得注意的是，即使选择出国，越来越多中国学生毕业后也不再留在海外。《经济学人》指出，去年完成海外学业后返回中国的留学生，占当年出国留学人数的94％，比例创下歷史新高。官方资料显示，2015年至2025年间，累计已有约520万名海外留学生回国。

然而，随着“海归”人数越来越多，海外文凭原有的稀缺性也逐渐消失，海归与本土毕业生在起薪的差距已相当有限。部分海外毕业生甚至面临学歷与薪资严重不成比例的困境。中国电视节目中曾有一名年轻女性抱怨，父母花费超过200万元人民币送她出国留学，最后找到的工作月薪却只有4000元。按照这个收入水准，即使完全不花钱，也得数十年才能赚回留学成本。

正在伦敦大学学院（UCL）攻读化学硕士的邹女士则表示，她出国的主要原因是想“看看世界”，并不期待回国进入半导体产业求职时，海外学歷能让她比中国本土毕业生更具优势。

部分中国企业也开始质疑海外硕士课程时间较短、入学门槛较低，是否真的代表毕业生能力更强。邹女士指出，一些人力资源部门甚至可能认为，本土毕业生更容易适应企业文化。政治因素也进入考量。中国部分地方政府已提高海外毕业生报考公务员的门槛；2024年，格力电器董事长董明珠更曾公开表示不愿招聘海归，理由是担心其中可能存在“间谍”。

与海外学歷光环消退同时发生的，则是中国本土大学竞争力上升。近年中国大学在全球排名快速攀升，北京大学与清华大学已跻身世界顶尖大学之列。在中国国内，“985”、“211”等重点大学也被不少家庭认为胜过一般海外院校，只有牛津、剑桥、美国常春藤盟校等全球顶尖学府仍具有明显品牌优势。尤其在科学、工程等领域，中国本身已拥有庞大的科研体系，而公立大学每年学费通常仅数千元人民币。相较动辄数十万元的海外教育成本，差距更加突出。

中国学生退潮，也开始反过来冲击西方大学的财务模式。以英国为例，2024至2025学年度，罗素集团24所顶尖大学的国际学生中，中国学生占比超过四成。过去多年来，部分英国大学大量扩充硕士课程与教学设施，并向国际学生收取远高于本地学生的学费。

伦敦大学城市圣乔治学院学者博埃里（Filippo Boeri）形容，这一度制造出“财务稳定的假象”。随着中国学生减少，部分英国大学如今开始关闭课程、裁员，甚至要求教职员自愿离职。

《经济学人》认为，这项趋势的影响并不只在海外大学的财务。中国留学生减少，也代表西方可能失去重要人才来源，而中国自身同样可能付出代价。改革开放以来，大批海外留学生将技术、知识与国际经验带回中国，在产业现代化与经济发展过程中扮演重要角色。现任中共中央政治局21名委员中，就有8人具有海外留学经验；熟悉国际市场的海归人才，也长期协助中国企业拓展海外业务。

因此，中国年轻人不再热衷留学，看似只是家庭重新计算教育投资报酬率，背后却反映更深层的变化：海外教育不再保证高薪工作，中国本土大学竞争力提高，而地缘政治正在增加跨境流动的成本与风险。《经济学人》警告，当中国与世界之间流动的“海归”越来越少，受到影响的恐怕不只是西方大学，中国也可能失去过去数十年从国际人才交流中获得的重要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