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大盗拉奇福德。（纽约艺术新闻网）

在他眼里，只要价格合理，万物皆可交易。

2012年，一尊精美的柬埔寨战士雕像登上苏富比拍卖行的拍卖图录。雕像头戴宝冠，上体裸露，肌肉发达，眼神温情脉脉，形体威风凛凛，大有“不怒金刚”的气场。

但雕像也有缺憾：他的手和脚被人为斩断，留下的头部和躯干还算完整。这尊雕像此前由一位比利时藏家收藏。他没有公布雕像的前世今生，这让长期从事文物保护工作的美国律师布拉德·戈登察觉到了不对劲。



·柬埔寨战士雕像。（视觉中国）

很快，多位柬埔寨考古学者发文证明，这座雕像原位于柬埔寨贡开古都的巴琼神寺，为寺正门的守护神像。戈登由此确认，这座雕像应是文物贩子走私到西方的众多柬埔寨“血雕”之一，于是迅速对此展开了调查。

随着调查深入，戈登发现雕塑背后有一个庞大的文物走私网络。2026年，英国记者马修·坎贝尔出版新书《盗走诸神的人》，揭露了该网络背后神秘的“血雕商人”——道格拉斯·拉奇福德。



“狮子”背后的雇主

在调查该案前，戈登已在柬埔寨居住多年。上大学时，他曾志愿教内战中的柬埔寨难民学英语，就此与柬埔寨结缘。2007年，戈登在柬埔寨成立投资咨询公司，开始关注文物保护。在柬埔寨政府的支持下，戈登团队来到巴琼神寺实地调查。与附近村民交流后，一个名字走进了戈登的视野——托克蒂克。

托克蒂克是个文物盗贼。他出身寒苦，曾在柬埔寨内战期间被强迫征召为童兵。后来他逃出军队，纠集了一群散兵，干起掘坟盗墓、走私文物的勾当。托克蒂克心狠手辣，大半辈子都在刀尖舔血，由此获绰号“狮子”。

但戈登发现，托克蒂克是个佛教徒，一直对偷盗古寺文物心怀愧疚，恐惧自身“恶业”会得到报应。戈登抓住了这一点，对托克蒂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终，托克蒂克将自己的盗墓行径和盘托出，凶残的“狮子”其实只是受人指使的“打工仔”。



·柬埔寨文物盗贼托克蒂克。（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

当年，托克蒂克带着自己的犯罪团伙勾搭上了在东南亚活动的欧美文物走私犯。彼时柬埔寨内战尚未平息，文物保护措施形同虚设，许多欧美走私犯趁机进入，大肆抢掠盗窃文物，再以高价卖给西方的博物馆和收藏家。

托克蒂克后来选择与一名英国商人建立“长期合作”。托克蒂克说，走私圈的人，几乎都不知道这名英国商人的真名，称他为“福德勋爵”。“福德勋爵”虽不常住柬埔寨，但在柬埔寨的走私黑市，却是个“教父”级的人物。

福德，这名字让久居东南亚的戈登颇感熟悉。在调查了一番东南亚文物圈后，戈登发现了一个名字里有“道格”的人——英籍文物商人道格拉斯·拉奇福德。戈登找到一本拉奇福德出版的文物图册，让托克蒂克仔细辨认。托克蒂克一眼便认出，书中的文物是自己从柬埔寨盗出的。

这时，“文物大盗”的身份终于大白于天下，警方又能否将其绳之以法呢？




“炸弹道格”

2020年8月2日，88岁的拉奇福德在泰国曼谷的家中去世。

在周围人的眼中，拉奇福德为人谦和、慷慨大方，曾资助下属的孩子上大学。他还是自学成才的文化学者，尤其中意柬埔寨古文化艺术。在文物走私黑市中，拉奇福德有另一个名字：“炸药道格”。他的团伙在柬埔寨行窃时，常用炸药炸毁“挡路”的古建筑。西方藏家手中和博物馆里的柬埔寨文物，多出自他之手。

1931年，拉奇福德出生在印度孟买一个典型英国殖民者家庭。印度独立前夕，他回到英国，在著名的布莱顿公学就读，结识了众多有权有势的上流人物。毕业后，他从事艺术品买卖。在他眼里，只要价格合理，万物皆可交易。

20世纪60年代，拉奇福德移居曼谷，开始大量走私东南亚文物。他敏锐地盯上了柬埔寨的吴哥城。这座始建于9世纪的古城曾是高棉王朝的首都，巅峰时人口达百万。城中的神庙和皇宫美得令人震撼，因此被誉为“露天的博物馆”。据调查人员讲，拉奇福德首次造访吴哥城，便开始谋划偷盗计划。最初，拉奇福德只敢在柬埔寨“小打小闹”地走私文物。

但在1970年，一切都变了。

这一年，柬埔寨将军朗诺在美国的支持下发动政变，柬埔寨陷入了长达30多年的内战。拉奇福德趁乱在柬埔寨招兵买马，组织起一支数百人的武装盗窃团伙，闯入吴哥城。为了把文物偷运出境，他指使手下将大量珍贵的塑像“斩首”或“肢解”。他的团伙还多次与当地武装火并，因此，这些被盗的柬埔寨文物被考古学者称为“血雕”。

胆大妄为的拉奇福德，为何能逍遥法外如此之久？




正义未得伸张

在戈登深入调查前，其实已有不少人怀疑过拉奇福德。有调查人员称，他在曼谷有座豪宅，安保等级堪比使馆。一名泰国记者曾表示，拉奇福德势力很大，调查他恐有性命之忧。

在公开场合，拉奇福德表现得很绅士。他通过伪造文件等方式，将赃物洗白成正常收购的艺术品，甚至频繁在各类采访和讨论会上吹嘘自己拯救了那些流失在民间的珍贵物件。许多与他打交道的西方博物馆和收藏家也甘做“同谋”，对这些来历不明的文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拉奇福德的赃物得以堂而皇之地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等文化机构展出。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英人文交流研究中心研究员董冀卿在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表示，从建立之初，英美博物馆体系就颇具殖民主义色彩，它们希望将殖民统治的暴力掠夺转化为“文明叙事”。“拉奇福德案”恰恰揭示了欧美文化机构的制度化运行模式。从伪造文件，到转卖给博物馆，再到寄售拍卖行，拉奇福德的每一步背后都有制度性支撑。

但最终，拉奇福德的罪行还是暴露了。经过7年调查，戈登团队将大量证据交给柬埔寨文化部和美国纽约联邦检察官办公室。2019年，美国检察官正式起诉拉奇福德，指控其犯有电汇欺诈、走私等多项罪名。此时，拉奇福德已经87岁，患有严重的帕金森综合征。还未等美泰两国确定引渡计划，他便于次年去世，躲过了审判。

故事并没有结束。2021年，拉奇福德的子女在与柬埔寨政府及戈登团队谈判后，决定归还超过100件文物。拍卖行的那座战士雕像，也在各方努力下最终被运回柬埔寨。不过，这些文物可能只是拉奇福德所有赃物的冰山一角。至今，戈登团队依然在与柬埔寨政府合作，让更多文物早日回家。



·当地时间2026年2月27日，柬埔寨金边举行迎接74件流失海外文物回归的活动，这些文物曾被拉奇福德从柬埔寨走私到国外。（视觉中国）

董冀卿表示，目前国际文物追索的法律框架存在系统性缺陷。在欧美国家的设计下，国际上的多个相关条约，都对其生效前的殖民掠夺行为没有约束力。由于许多原属国本为发展中国家，在与西方国家谈判时往往处于劣势。一些西方国家甚至提出所谓“文物国际主义”来巩固自身的文化霸权。在这一背景下，只有打破西方建立的秩序框架，重建国际文物归还体系，才能从根本上推进国际文物的追索返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