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记：如何活下去？

这几天我开车都在听Yiyun Li 的书，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

她生长在中国，但是因为从小她就想要摆脱控制欲很强的母亲的管控，她就学着用英文写作。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今天。她从北京大学生物系毕业，本来是赴美研究细胞生物，却和另外一个我很喜欢的作家Abraham Varghese一样，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转行写作，也参加了那个著名的Iowa Writers’ Workshop ，后来获奖无数，现在在普林斯顿担任creative writing部门的教授和负责人。应该是华人作家中非常优秀的了。

我承认，虽然她很优秀，但是我之前并不认识她。下载这本书的原因，是因为在网上看到她的遭遇。2017年16岁的大儿子自杀身亡。2024年19岁的小儿子自杀。

她在大儿子自杀以后写过一本书，Dear Friend, from My Life I Write to You in Your Life。那本书我没看过，这次小儿子自杀以后，她又写了这本书。

本来我觉得也许这会是一个母亲的反省，因为家里有teen女儿，而且她也是中国人在美国第一代移民，我觉得也许对我有启发，但是听下来，我觉得这本书，其实更多的是她对自己的疗愈。只言片语中，她提到过自己的大儿子从小就有心理问题，自杀前六年她就知道他也许会自杀，却无法阻止。

听的时候，我不由自主想起来前不久听的Joan Didon的 The Year of Magical Thinking.

他们很相似，就是在面临巨大的人生痛苦的时候，他们用文字来慰藉自己，来让自己继续活下去。她们不停地引经据典，寻找古人，伟人，在这种人生剧痛时候做的事情，写下的文字，来给自己力量。

他们的文字都非常冷静，一些细节让我觉得他们的冷静几乎让人无法理解。比如Joan写丈夫死去的那个晚上，穿了什么衣服，他们吃了什么晚餐，喝了几杯酒。而Yiyun Li则描述警察来她家通知死讯的时候，说话的语气，甚至每一个用词。

你甚至可以说，通篇，都有一种疏离感。好像作者和作者之间，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只写出来她愿意让你看到的细节。

和读者们expect的不同，她的作品探讨的并非儿子为何离世，也不是要做复盘，而是“接下来她该怎么活”。因为再去讨论儿子们为什么死去，已经不make any difference。他们已经死了。

一般人无法想象在反复经历那样的丧子之痛后，还能写出什么东西。对她而言，写作应该是唯一能够让她重新establish 一种routine，给她一个structure继续活下去。

她现在的状态。只是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活下去。

作为读者，我们不得不尊重一个作者的权力，她完全有权选择不深入探讨她儿子们的心理健康状况。反复去追问为什么，只会让活着的人完全瘫痪。我们的认知，和那些选择离世的人的认知，是完全不同的。无法真正沟通真正同频的，不能用鼓励他们更坚强来改变什么，我们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尊重他们。就像你不能对终末期癌症患者说，振作起来，你会好起来的，只要坚强就好了。

书里面有句话，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是她引用的古罗马哲学家Cicero的一句话，To philosophize is to learn how to die。 而她引申开去说，To philosophize is to learn how to live with death。是啊，死亡，带来最大的痛苦，不是死者，而是身后留下的生者，要每天日复一日地活下去。

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说啥，就是一些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