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如何在沉默中慢慢流失

天安门武警（图片来源：MARK RALSTON/AFP via Getty Images）

近日，曾任中共央视海外频道主持人的澳洲籍华裔媒体人成蕾，在台湾接受媒体专访。经历三年多被中共关押后，恢复自由的她再次来到台湾，与家人完成了多年前未能实现的旅行心愿。采访中，她没有反复讲述监狱里的苦难，而是谈到一个更值得外界警惕的问题：中共输出的不只是宣传，还有恐惧；而面对恐惧，自由社会不能选择沉默。

这番话，比她讲述监禁生活本身，更值得深思。

成蕾曾在中共央视工作，也曾在国际媒体任职。她坦言，自己一度相信，凭借在体制内工作的经历，以及外国媒体人的身份，也许能够一点一点推动一些改变。然而，亲身经历让她明白，在一个法律缺乏独立、国家安全概念可以不断扩张的体制下，每个人都可能成为牺牲品。今天可以是别人，明天也可能轮到自己。身份、地位、职业，甚至过去的贡献，都无法成为真正的保障。

但比起这段经历，更令人深思的是她对于“恐惧”的理解。

她在采访中用了一个十分形象的比喻——家暴。刚开始，受害者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忍耐一点、再顺从一点，对方也许就不会伤害自己；时间久了，便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再后来，甚至已经忘记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凡事都开始小心翼翼，不敢表达，不敢坚持，也不敢反抗。

这个比喻，不仅适用于个人，也适用于整个社会。

真正高明的威慑，并不是每天都使用暴力，而是让人相信，暴力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当这种心理形成以后，很多事情甚至不需要真正发生，人们就会主动调整自己的行为。

近年来，越来越多类似的现象出现在国际社会。有人因为担心国内亲人受到影响，而放弃公开发言；有人担心未来无法入境，而选择沉默；企业担心失去市场，学者担心影响合作，媒体担心采访受阻。很多人并没有真正受到处罚，却已经开始进行自我审查。

这正是恐惧最可怕的地方。

它未必需要关押很多人，却能够影响更多人的选择；未必需要天天施压，却能够让人长期生活在心理压力之下。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说“算了”“不要惹麻烦”“还是别说了”，自由便不是突然失去，而是在一次次沉默中慢慢缩小。

也正因为如此，成蕾特别强调另一件事：如果恐惧能够跨越国界，那么勇气也应该跨越国界。

这句话值得所有民主社会认真思考。

自由并不是一种天然存在的状态，它需要有人愿意说真话，也需要有人愿意支持说真话的人。如果每一个受到压力的人都孤立无援，那么恐惧就会不断扩散；相反，当越来越多人愿意公开表达支持，愿意维护基本原则，恐惧便不再容易控制整个社会。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必须站到最前线。每个人面对风险的能力不同，家庭责任也不同，没有必要要求所有人都做出同样的选择。但一个健康的社会，应当尊重那些愿意坚持原则的人，而不是让他们独自承担全部压力。因为他们所维护的，并不仅仅是自己的权利，也是整个社会未来仍然能够自由表达的空间。

成蕾曾经身处中共体制之内，也亲身经历过失去自由，因此她的感悟比许多政治口号更有力量。她没有停留在控诉自己的遭遇，而是提醒人们警惕一种更隐蔽的危险：当恐惧成为一种习惯，人们往往不是因为失去自由而沉默，而是在长期沉默之后，渐渐忘记了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真正值得珍惜的，不只是法律赋予我们的自由，更是一个社会仍然有人敢于说真话，也仍然有人愿意支持说真话的人。当恐惧试图跨越国界时，勇气、信任与团结，同样不能停留在国界之内。因为只有当人们彼此支持，自由才不会在沉默中一点一点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