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战压顶海峡为筹码，美伊谈判被迫降格

距离美国和伊朗正式签署14点谅解备忘录已过去半个月，双方谈判进展不大。

伊朗阿巴斯港附近的霍尔木兹海峡。视觉中国 图

据报道，美国和伊朗7月1日在卡塔尔首都多哈举行间接会谈。专家及媒体认为，美伊多哈会谈从外界预期的面对面谈判“降格”为间接会谈，凸显美伊当前互信薄弱和认知“错位”。此次会谈聚焦美伊谅解备忘录具体条款的执行落实，但并未取得明显进展。美伊后续谈判前景仍存在不确定性，双方距离达成全面协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除非谅解备忘录进程彻底破裂，否则我预计，当前的60天期限将被延长。”美国前高级外交官、前联合国长利比亚问题特别顾问斯蒂芬妮·威廉姆斯（Stephanie Williams）告诉澎湃新闻。

伊朗裔学者、乔治梅森大学全球事务副教授雷扎·汗扎德（Reza Khanzadeh）认为，影响美伊谈判的主要因素包括两国的国内政治、的安全关切、伊朗的强硬派、华盛顿国会的监督、能源市场的压力，以及保持霍尔木兹海峡通航的必要性。

就在7月2日，美国媒体援引知情人士的话报道称，美国和阿曼正在寻求办法，以打破伊朗坚持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收取通行费的做法。但伊朗拒绝放弃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导致60亿美元的冻结资金无法解冻。

知情官员透露，谈判人员正在考虑阿曼提出的替代方案——海上服务费用将通过一个由自愿捐款资助的基金支付，。但伊朗迄今为止一直反对这一方案。

上述两位学者均指出，霍尔木兹海峡的现状为伊朗提供了对美国施加重大影响力的关键筹码。“华盛顿已意识到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所掌握的筹码，且伊朗正试图把谈判拖至11月（美国中期选举），并希望能达成一份有利于伊朗的协议，否则就会重启战争。”汗扎德表示。

他认为，谈判的重点可能会放在实际安排上：指定航线、国际监测、对商业航运的保障，以及阿曼、欧洲或国际海事组织可能发挥的作用。“伊朗可能会将未来的收费包装成保险费、安全费、引航费、监测费、环境费或海事服务费。”

“美国需要表现出极大的战略耐心”

澎湃新闻：美伊已签署谅解备忘录。和正式的协议相比，谅解备忘录往往缺乏严格的法律约束力，美伊在关键问题上各说各话。你如何看待美伊一些矛盾的表态？影响这份备忘录的因素包括什么？

汗扎德：这些矛盾并不令人意外。谅解备忘录通常是一份政治文件，而非具有完全法律约束力的条约，它允许双方都宣称取得了成功，同时将最棘手的问题搁置一旁。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这些问题包括核检查、浓缩铀、制裁缓解、弹道导弹、黎巴嫩以及霍尔木兹海峡。最近的一个例子是，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袭击了至少一艘船只，而的回应则显得克制且旨在缓和局势。

美国需要宣称，伊朗被迫重返谈判桌；伊朗则需要宣称自己并未屈服。这就是为什么华盛顿强调施压、核检查和威慑，德黑兰则强调主权、核权利和抵抗。影响该谅解备忘录的主要因素包括两国的国内政治、以色列的安全关切、伊朗的强硬派、华盛顿国会的监督、能源市场的压力，以及保持霍尔木兹海峡通航的必要性。

正因如此，我们看到美国副总统万斯和鲁比奥不断对媒体表态，试图将这项协议包装成一项成功。这也正是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出访巴基斯坦的原因：旨在维持（继续谈判的）势头，让巴基斯坦深度参与谈判。

威廉姆斯：谅解备忘录是一项停止敌对行动的非正式协议，并邀请双方在60天期限后启动正式、详细的谈判。这一临时协议十分脆弱。正如过去几天所见，它已受到严重考验。

除非谅解备忘录进程彻底破裂，否则我预计，当前的60天期限将被延长。当然，签署谅解备忘录是一个积极的举措，因为它制止了战争，但该文件本身内容模糊，其措辞可被双方任意解读。

核检查机制的具体条款将成为正式谈判的重点议题。威胁谅解备忘录的因素包括黎巴嫩局势再度升级，以及伊朗处理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的敏感态度。

澎湃新闻：有分析提到，谅解备忘录表明美国做出了巨大让步，川普暗示伊朗有权拥有浓缩铀、能研发弹道导弹、动用被美国冻结的资产，这曾是美伊2015年达成伊核协议后的核心争议，但美国仅换回伊朗放松对霍尔木兹海峡的钳制，最终很可能无法达成协议。你如何理解这一观点？这些争议点会如何影响潜在的协议？

汗扎德：我认为，美国之所以在许多“红线”问题上做出让步，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川普正日益感受到结束这场冲突的压力，并为此与时间赛跑，以避免在11月的中期选举中遭遇选民的强烈反弹。

其次，华盛顿已意识到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所掌握的筹码，且伊朗正试图把谈判拖至11月，并希望能达成一份有利于伊朗的协议，否则就会重启战争。

谅解备忘录的模糊性正中伊朗下怀，使其能够根据自身利益对协议进行解读并填补空白。因为伊朗深知，川普比德黑兰方面更迫切地希望达成协议。

威廉姆斯：我认为目前尚无法预测最终是否能达成协议。这还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美国需要表现出极大的战略耐心，但华盛顿似乎十分缺乏这一点。

伊核协议的谈判耗时近两年，且仅涉及伊朗核计划。目前看来，由于国内因素以及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美国政府将尽力维持停火，并保持霍尔木兹海峡畅通。霍尔木兹海峡的现状为伊朗提供了对华盛顿施加重大影响力的关键筹码。

澎湃新闻：谅解备忘录的一个关键点是霍尔木兹海峡免费开放60天。川普威胁伊朗称，如果伊朗开始针对通过海峡的船只收费，将终止谈判。而有消息称，不排除伊朗未来收取保险费。双方最终可能就此达成什么具体安排？这对全球能源航运格局会产生什么影响？

汗扎德：关于霍尔木兹海峡问题的妥协方案很可能避开“过路费”（toll）一词。

美国不希望让伊朗向过境船只收费的行为合法化，但川普也清楚，除了采取军事行动和实施进一步制裁外，美国几乎无力阻止伊朗在海峡收取费用。

此外，此前曾有讨论称，伊朗将获得资金援助，用于重建遭以色列和美国轰炸的部分地区，因此允许收取此类服务费有助于伊朗支付重建费用。因此，伊朗可能会将未来的收费包装成保险费、安全费、引航费、监测费、环境费或海事服务费。

所以，谈判的重点可能会放在实际安排上：指定航线、国际监测、对商业航运的保障，以及阿曼、欧洲或国际海事组织可能发挥的作用。该谅解备忘录规定霍尔木兹海峡在未来60天内免收通行费，但未来关于费用的争议仍未解决。

此外，川普曾表示，他可能也会征收费用，以帮助支付伊朗袭击的阿拉伯国家所遭受的损失重建费用，因此川普与德黑兰方面有可能就某种费用分摊方案达成一致。

如果伊朗和川普找到从霍尔木兹海峡”牟利”的方法，这将为马六甲海峡、曼德海峡、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等地区树立先例。

“伊朗试图通过黎巴嫩问题羞辱以色列”

澎湃新闻：川普多年来抨击2015年达成的伊核协议，反对这份协议的人也认为不能通过外交手段解决和伊朗的任何问题。但有观点指出，2018年川普政府退出伊核协议让伊朗得以重启核计划，客观上在现在的谈判中有更多筹码。你怎么看待这个观点？核问题会如何影响未来谈判的走向？

汗扎德：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削弱了此前限制伊朗浓缩铀、控制其铀库存并加强国际监督的框架。此后，伊朗逐步恢复并扩大了其部分核计划，这意味着与伊核协议全面生效时相比，伊朗如今在谈判中拥有更大的核筹码。

川普在首个任期内的失误在于退出伊核协议，而他本应将其作为基础，在此基础上重新谈判并更新条款和条件。

如今我们看到，退出伊核协议这一失误，导致了袭击伊朗的失误，并表明德黑兰目前在谈判中占据主导地位。

事实表明，对全球而言，霍尔木兹海峡的重要性及其潜在破坏力，甚至超过伊朗拥有核武器本身。因此，即使德黑兰愿意在核问题上恢复履行《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的相关承诺，也不会放弃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川普必须面对这样一个现实：他能与伊朗达成的最佳协议，将与伊核协议极为相似。

澎湃新闻：有分析称，以色列有意把谅解备忘录中的“立即且永久停止在黎巴嫩的军事行动”重新定义为降低打击强度。伊朗认为，黎巴嫩问题会扩大美以摩擦。以色列对黎巴嫩的态度如何影响谈判的走向？

汗扎德：黎巴嫩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美伊冲突中，最直接涉及以色列安全关切、伊朗地区网络的因素。

对伊朗而言，真主党并非次要问题，而是德黑兰威慑体系的一部分。对以色列来说，真主党是其边境上最直接的军事威胁之一。因此，关于在黎巴嫩“立即且永久”停止军事行动的说法极为敏感。

此外，这也是伊朗试图羞辱以色列、迫使美国限制以色列扩张主义和霸权政策的一种方式。伊朗认为，自己是该地区唯一仍为巴勒斯坦事业发声、对抗中东两大霸权即以色列和美国的国家。将黎巴嫩纳入这些谈判，正是伊朗向外界表明这一点的方式。

如果以色列将该条款理解为仅减少攻击强度，而伊朗则将其视为全面停火，那么谅解备忘录可能会变得不稳定。伊朗可能指责华盛顿无力或不愿遏制以色列；以色列则可能辩称，任何暂停都给真主党提供了重整兵力的时间。我们还必须密切关注以色列与黎巴嫩之间的协议，以及在美国可能向以黎边境部署军队的前提下，黎巴嫩军队有多少力量来维持和平。

因此，黎巴嫩问题并非次要议题，而是美国能否将与伊朗的双边共识转化为更广泛地区局势缓和的关键考验。

威廉姆斯：伊朗希望保护其代理人真主党。在战争爆发前，真主党曾是伊朗对抗以色列的前线防御力量之一，如同也门的胡塞武装一样。然而，伊朗人发现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给他们提供了更大的筹码，来对抗美国乃至以色列。话虽如此，我不认为伊朗会放弃黎巴嫩战场或抛弃其代理人。

“伊朗完成了向后革命时期干部的代际更替”

澎湃新闻：如何理解伊朗官方的表态和潜在的政治妥协之间的差别？如果美伊最终达成协议，伊朗在核问题等关键议题上做出让步，伊朗的强硬派会如何回应？

汗扎德：伊朗的公开言论与潜在的私下妥协之间的差距至关重要。伊朗官员和强硬派需要向公众宣称，伊朗击败了美国和以色列。这种叙事既能维护政权的合法性，又能避免谅解备忘录被视为投降。但在私下里，伊朗决策者们深知，该国需要解除制裁、实现经济稳定、进行重建，并需要时间来评估冲突造成的损失。

此外，即使伊朗强硬派可能公开批评与美国达成的任何协议，这也不会导致体制内部产生任何重大裂痕，因为内部人士（注：原文为khodi，波斯语里的自己人）始终一致认为，最重要的是，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政权的生存。

如果伊朗最终在核问题上做出让步，强硬派将试图将其重新包装为战术性的、可逆的，且符合国家尊严的举措。他们会说伊朗保留了导弹、主权和地区角色。但如果协议包含侵入性核检查、对铀浓缩的重大限制，或对伊朗地区活动的限制，伊朗革命卫队和强硬派媒体可能会将其斥为投降。

伊朗政权的挑战在于，如何将妥协包装成“以另一种方式进行的抵抗”。但无论如何，这个“khodi”体系内的众多派系，在过去40多年里一直在不断调整彼此妥协的方式，并分配他们从“局外人”（注：原文为ghayre-khodi，波斯语的非自己人）手中夺得的财富。

威廉姆斯：新领导层的具体构成仍在逐步明朗。但显然，强硬派尤其是伊朗革命卫队占据上风，且领导层已从革命时期干部（revolutionary cadre）向后革命时期干部（post-revolutionary cadre）完成了代际更替。新领导人无疑会试图将任何最终达成的协议包装成伊朗的胜利。

澎湃新闻：对伊战争目前的结果对川普或美国政府的外交政策会产生什么影响？如果60天后美伊签署协议，后续涉及伊朗资产解冻等具体操作，都需要得到美国国会审批，国会会否在这些议题上制造障碍？

威廉姆斯：2015年由国会通过的《伊朗核协议审查法》（INARA）规定，美国与伊朗就其核计划达成的任何协议都必须提交国会审查和批准。

部分国会议员曾要求将该谅解备忘录提交国会，但迄今尚未落实。与伊朗达成的任何正式双边协议，都可能面临与现已失效的伊核协议相同的国会阻力。

汗扎德：对川普而言，这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外交时刻。如果该谅解备忘录最终促成协议，他将以此证明，军事压力和个人外交比伊核协议取得了更好的成果；若未能成功，批评者则会指责政府制造了危机，接受了脆弱的停火状态，并未能实现持久的核限制。

关键在于，伊朗及其对这份对川普至关重要的协议的理解，以及协议将如何影响川普的政治遗产和未来的美国外交政策。正如伊朗被指曾导致（美国前总统）卡特输掉与（美国前总统）里根的竞选，如果伊朗决定在11月中期选举前延长谈判，川普的共和党也可能面临类似的政治倒台。

澎湃新闻：如果美伊和平协议正式签署，会对当前中东的力量格局带来哪些改变？伊朗在地区的影响力会得到怎样的调整？以色列、沙特等地区国家会如何应对这一变局？

威廉姆斯：从更广泛的角度来看，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埃及和巴基斯坦之间正形成日益紧密的联盟。这些国家历史上因其庞大的人口规模和军事实力，在地区政治中一直发挥着重要作用。

局势尚未尘埃落定，但我们或许将见证中东格局的重新洗牌。话虽如此，许多地区国家仍将与美国保持密切关系，部分原因在于它们对美国军事装备的依赖、美国军事基地驻扎在其境内，以及与美军的作战协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