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前中国人权律师李双德谈中国司法黑幕

22025年6月4日，六四亲历者、前中国人权律师李双德（右一）参与美国国会主办的“六四”北京天安门事件36周年纪念活动。（李双德提供）

曾在中国大陆从事人权法律工作逾二十年、如今流亡美国的李双德近日接受了独家采访。他口述的是一段关于司法沦陷、良知坚守与被迫出走的历史。

从文学梦到法律路：一篇报道改变一生

李双德最初的理想是做记者，“用自己的笔唤起民众的法治意识”。1992年，他第二次参加高考，原本报考的是中文专业。然而，在备考期间，他在青羊区图书馆偶然读到了一篇关于民事维权的报道——一名文盲农妇因在厕所里随手撕下一张“拥护华国锋”的大字报，被以“反革命罪”判处死刑并执行枪决。若干年后，一位律师无意发现此案，主动联系家属、推动法院改判，终于为其昭雪。

“我认为那个律师的工作是非常伟大的。” 这句话成为他此后人生的转折点。李双德改学法律，1995年毕业后进入四川纵横律师事务所担任律师助理。

第一桩案件：被系统打压的维权律师

入职不久，李双德先后代理了两起引发社会关注的案件。其一是“广东阳江11?9四川民工维权案”；其二是川棉厂女工周杰诉成都市劳动教养委员会、成都市成华区公安局一案：周杰深夜下班途中遭警察无故抓扣，在被诱骗、殴打后被迫在笔录上签字承认“卖淫”，随即遭劳教18个月。李双德为其进行法医鉴定，证明当事人为处女，并据此向锦江区法院提诉公安局——然而，法院拒绝受理。

他转而向媒体披露案情，引发巨大舆论反响。成都市公安局最终出面，补发了周杰被拖欠的工资并给予经济补偿。然而，胜利背后是代价：四川省司法厅以他是“刺头”为由，向纵横律师事务所施压，将其辞退。

此后，李双德于1998年考取《四川省基层法律服务工作者资格证》，进入成都市青羊区司法局法律服务所工作；2001年考取全国资格证书后，调入成都市武侯区司法局，先后担任建盛法律服务所及蜀汉法律服务所主任。这段曲折经历，是他日后无数次遭遇的缩影：赢得舆论，输给权力；替人讨回公道，自己付出代价。

“链子门”事件：政法委红头文件决定刑期

2009年，成都数十名网民因不满市中级人民法院一份“自夸”工作报告，于2月23日聚集法院门口抗议，以铁链将自己锁在大门上，史称“链子门事件”。公安随后抓捕三十余人，其中十人被判刑。

李双德为被告之一幸清贤担任辩护人。他认为，幸清贤仅是在事后将抗议现场的照片整理成报道发至境外维权网站，并未参与策划，不构成扰乱社会秩序罪。然而辩护过程中，他无意间在法院卷宗里发现了一份由时任中央政法委书记周永康签发的红头文件，其中逐一写明了各被告的"建议判刑年限"。

“法院判刑不是根据事实，不是根据法律，而是根据这份红头文件。” 李双德说，这一发现，令他对中共司法体制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法轮功案件：无法胜诉但必须起诉

2014年，李双德在成都创办"华夏地区人权记录"，专门为政治异议人员、法轮功学员、访民及其他弱势群体提供免费法律援助。此前自2008年起，他已陆续接触法轮功相关案件逾四五十人，横跨成都、重庆、绵阳等地，提供法律咨询、撰写诉状，并向当事人传授在审讯中如何自我保护的实用知识。

他离开中国前代理的最后一个法轮功案件，是“郭利蓉诉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国家赔偿案”。

郭利蓉是成都彩虹城的一名女工程师，因与其他法轮功学员在家中聚会、炼功，被社区监视人员举报，随后遭警察上门抓捕。罪名是“利用邪教破坏国家法律实施罪”。一审被成华区法院判处18个月，郭不服上诉。然而，上诉期间刑期已满，中级法院却对其实施了20天“监视居住”后才下达维持原判的裁定。

按中国法律，监视居住2天折抵刑期1天，20天监视居住仅折抵10天刑期。而这超出部分，是在已判刑期之外的额外羁押，属于非法拘禁，依法应获国家赔偿。李双德代其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赔偿申请，被拒绝受理；转而向四川省斑级人民法院提起国家赔偿诉讼，省斑院赔偿委员会同样拒绝受理。郭利蓉的维权就此宣告失败。

李双德直言，这并非个案，而是制度性安排：在“民告官”的行政诉讼中，中国法院的惯常做法是——凡依法律事实政府应当败诉的案件，法院一概不予受理；只有政府必然胜诉的案件，法院才会立案。

“打不赢也要打，目的只有一个——控诉，表明你不服。” 李双德如此解释他坚持起诉的意义。

迫害机制：610办公室与中治委

李双德详细介绍了中共迫害法轮功的制度性工具。1999年6月10日，专门针对法轮功成立的“610办公室”正式运作，是一个游离于法律之外的“法外机构”。此后，该机构被“中央政法治理委员会”（中治委）取代，但其本质功能未变，并将打压范围延伸至家庭教会等其他宗教群体。

“只要是民众一旦抱团，感到政权受到威胁，他们就要进行打压。” 他说，法轮功因有信仰、有理论、有精神领袖，被视为威胁，遭到“名誉上抹黑、经济上搞垮、肉体上消灭”三重打压。普通民众在长期宣传洗脑下对法轮功充满误解，甚至主动充当监视和举报工具——过了深夜12点灯光未熄，邻居便会向社区干部举报。

对于活摘器官问题，李双德表示，这一残暴行为除政治迫害动机外，还存在明确的经济利益链，目的之一也是恐吓更多学员放弃修炼。他指出，活摘行为已从法轮功学员群体蔓延至维吾尔族、家庭教会信徒乃至普通未成年人。

新冠清零与出逃：一家三口被焊 活活饿死

促使李双德最终决定出走的，是两重压力的叠加。

其一，是三年新冠“清零”管控期间他亲眼目睹的人间惨剧：邻居一家被社区干部认定为“高风险”，大门遭电焊枪焊死，十多天后被打开时，一家三口已活活饿死。执行者以“奉命行事”为由，未受任何追究。“这个事情对我带来的触动是非常大的。”他说。

其二，是接连被波及的政治风险。成都市公安局认定他”参与策划了马青女士、四川金契律师事务所主任冉国勇先生和律师卢思位的出逃事件“。李双德承认，他确实参与策划了马青和冉国勇的出逃；但卢思位一案，他是无意中卷入：当时他只是途经昆明，事后才得知卢已出境，且卢的手机被朋友持有以扰乱追踪。然而三人手机信号在昆明重合，成为公安认定他参与其中的”证据“。他在派出所以”手机信号重合不等于共谋“为由当场反驳，才得以脱身，但随即意识到留下去只会是死路一条。

2023年国庆假期，他以”赴红色景点旅游“为由迷惑监控人员，随后悄然关机，再辗转多个城市出境，成功出逃到美国。

临行前，他曾试图赴北京探望1989年曾救过他的恩人石云庆——当年子弹打中他左大腿，是石云庆将他背到医院、并在家中为他养伤。然而他刚抵北京公主坟一带，便遭公安截获：其身份证已被标注，禁止进京及进入少数民族地区。他至今为未能当面向救命恩人道别感到遗憾。

海外续战：等待中共倒台那天

目前，李双德在美国上学，准备考取美国移民法资质证书，从事法律服务工作。他创立的“华夏地区人权记录”机构在国内仍有团队持续运转，继续为法轮功学员、政治异议人员和访民提供免费法律援助。

对于中国共产党的本质，李双德有着源自亲身经历的深刻判断。他的认识，最初成形于1989年的六四事件。那一年，他在北京木樨地被流弹打伤。一颗子弹打中他的左大腿，若非北京市民石云庆将他背到医院、悉心照料，他或许已不在人世。正是这段经历，让他在血与火中看清了这个政权的真实面目，也在此后漫长的维权岁月中不断得到印证。

“中华人民共和国只是中国共产党进行独裁统治的工具。” 他说，“不管是法院、公安机关、检察院，还是监狱、军队，都属于中国共产党手中的统治工具。” 在他看来，中共从未通过选票取得政权，而是靠暴力夺权，自然也只能靠暴力维持统治。这一逻辑，贯穿了他从周杰案到郭利蓉案、从链子门事件到三年清零管控的全部亲历。

他尤为痛心的，是许多普通中国人面对他人苦难时的冷漠——“认为那苦难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直到苦难降临到自己头上，才幡然醒悟。他认为，这种冷漠正是中共长期洗脑的结果；而三年新冠清零政策让每一个中国人都付出了代价，恰恰说明，对任何群体的迫害，最终都会蔓延至所有人。

对于中共的未来，他态度笃定：习近平的政治使命是武统台湾，而这一行动必然遭到国际社会的强烈反对。一旦武统失败，中共政权将随之崩溃。他预判，届时西藏、新疆、蒙古或将相继走向独立，中国大陆才有可能在新的政治框架下实现民主宪政，历史上无数冤假错案方能得到平反昭雪。

“只有中国共产党被推翻，新的国家建立，才有可能平反冤案。要结束中国大陆的苦难，只能建立新的国家。”这是他做了二十余年维权律师后，最深切的结论。

而他个人最朴素的心愿，是等到能够合法回到中国的那一天，去找到当年救他一命的石云庆，亲口道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