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骂政治人物，警察会来敲门吗？

德国刑法中一项条款旨在保护政治人物免受侮辱和诽谤。这一条款最近引发广泛争议。面对社交网络上的意见冲突，政治人物应比庶民受到更多保护？言论自由的边界又在哪里？

6月初，一名德国男子因称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是“撒谎精弗里茨”（Lügenfritz）而被一家地方法院判罚450欧元。他被指控“侮辱政治人物”。

侮辱政治人物在德国是一项可被刑事处罚的罪名 图像来源: Christoph Reichwein/dpa/picture alliance

这是近期一系列涉及“侮辱诽谤”高层政治家的刑事诉讼中的一起。随着此类案件的增加，德国舆论对此的意见越来越分化。批评者认为这是小题大作，乃至可能压制言论空间。

也有人指出，这些案件中的”骂人话“大同小异，法院做出的裁决却差别悬殊，标准又在哪里？

高官与庶民不同

因“侮辱政治家”受到刑事追究的案件增加，与6年前德国的一次修法有关。德国联邦议院2020年通过了一条刑法修正案，将第188条做了扩展，使得司法机关有可能更严厉地处罚对政治家进行侮辱的人。

根据该法案，针对政治人物的侮辱行为可受到更严厉的惩处——理论上最高可判处三年监禁。不过在实践中，此类侮辱行为通常仅导致罚款。

此外，针对政治人物的侮辱案件，即便当事人未正式提出刑事控告，司法机关亦可主动采取行动。这一点与普通公民的待遇不同。

制定这条法律的初衷是保护地方基层政治人物的安全。2019年6月，黑森州卡塞尔行政区长官瓦特·吕卜克（Walter Lübcke）在家中被右翼极端分子枪杀，震惊了全德国。吕卜克因支持时任总理默克尔的保护难民政策而在网络上受到大量的攻击。

民间自发悼念遇刺身亡的卡塞尔市长吕卜克 图像来源: Verena Schmitt-Roschmann/dpa/picture alliance

这一案件引起了人们对地方官员所面对网络暴力和人身威胁的关注，也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刑法有关条款的修订。

“锱铢必较”的政治家

但时至今日，针对高层政客发表相对无害的言论而受到惩罚的现象正变得日益普遍。据《明星》周刊从德国联邦刑事局获得的统计数据，依据刑法188条记录在案的此类案件数量已从2022年的约1400起升至2024年的4440起。

其中一些知名案件引起了争议。以现任总理默茨为例，针对他的侮辱诽谤立案已有好几起，包括有人在社交媒体发帖中骂他是“匹诺曹”、“自以为是的小丑”（Lackaffe）等。“匹诺曹”一案检方已经终止调查，后者则是对始作俑者处以100欧元罚款了事。

上届政府副总理、经济部长哈贝克（Robert Habeck）曾被骂“蠢货”（Schwachkopf），发帖者被警方搜查住宅，但最终没有受到刑事处罚。另一位绿党政治家格林-艾卡特（Kathrin G?ring-Eckardt）被一名X用户称为“脑残”，后者被罚款1000欧元。

司法部门对多起涉及侮辱总理默茨的案件展开调查 图像来源: Michael Kappeler/dpa/picture alliance

“这给很多人的印象是，有人批评政府、批评政府代表，政府却用最严厉的手段——刑法来反击，”莱比锡大学的刑法专家霍芬（Elisa Hoven）教授对西德意志电台（WDR）表示。

《时代周报》、《世界报》等一些主流媒体的评论版也呼吁取消刑法188条。

《奥格斯堡汇报》（Augsburger Allgemeine）的一篇评论指出，法院对于“侮辱政治家” 的个案做出差别较大的判决，也取决于所使用媒介和传播范围的不同。比如曾有人在抗议活动中举牌称前总理肖尔茨是“人民的害虫”（Volkssch?dling），并未被追究责任；而在社交媒体发帖，则有可能短时间内触及成千上万的人。此外，政治讽刺节目也属于言论自由范畴，不必担心受到刑事控告。

要不要修法？

德国各联邦州的司法部长正在讨论《刑法》188条的修订款是否应该保留现有的形态。

萨克森州司法部长盖尔特（Constanze Geiert）主张改革或取消这一法规。“我们制造的这一条款，限制了政治讨论的空间，”她认为，言论自由可能无法得到充分保障。

“ 如果因为某人说了‘说谎大王’或像‘匹诺曹’这样的话，就有执法部门找上门来，那么讽刺与言论自由之间的界限有时会变得模糊不清。这可能导致人们不再清楚究竟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盖尔特说道。

按照盖尔特的设想，如果对《刑法》第188条进行修订，侮辱行为仍将构成刑事犯罪。届时只是会取消针对政治人物的特殊规定。

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NRW）司法部长林巴赫（Benjamin Limbach，绿党）则持反对立场。尽管他也强调政治人物必须能够承受批评，但他指出：“鉴于目前针对志愿任职的地方政治人物的仇恨与恶毒攻击浪潮，在没有替代方案的情况下，现在绝非取消法律保障措施的时机。”

北威州威滕市（Witten）的左翼党市议员斯特凡·伯尔格莱夫（Stefan Borggraefe）以亲身经历告诉WDR，当地一些人因为害怕在网络上受到谩骂，不愿竞选无偿的义务公职。尽管如此，他不认为政治人物受到侮辱应该得到特殊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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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刑法是不是（处理这一问题的）正确的途径，”他认为，只有在情节特别严重或构成污名运动的情况下，才应该动用刑法惩处。

还有绿党议员提出折衷方案：特殊保护条款未来只适用于地方的基层政治人物，比如市镇一级的民选议会成员。而原本就受到持续关注，并享受安保的高层政治家，若想追究辱骂者的刑事责任，也必须本人亲自提告——就像普通的德国公民一样。

据民调机构Forsa日前受多家媒体进行的一项问卷调查，58%的受访者赞成保留刑法188条，38%的人赞成取消政治人物的“特殊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