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日志 第六十八天 忙到眼睛睁不开的一天”

赶在川普访华前阿拉格奇先到中国

早上六点半起床，继续准备连线。今天的内容还是围绕美国总统川普宣布“最后航行”结束，以及美国和伊朗正在接近达成一项停火谅解备忘录。同时，伊朗外长阿拉格奇访问中国，并与中国外长王毅会面，也成为伊朗舆论关注的重点。

我感觉，阿拉格奇的访华很重要。因为这是赶在川普访问中国之前。伊朗肯定也希望知道中国的态度。尤其现在，中国在推动海湾国家、联合国安理会相关斡旋方面，都有很重要的作用。所以在川普访华之前，伊朗先和中国沟通，看上去双方互动还不错。

阿拉格齐当天在北京和中国外长王毅会面。会后，阿拉格齐对伊朗国家电视台说，中方也认为，战后的伊朗已经不同于战前的伊朗。伊朗的国际地位提高了，能力和自主权也得到了证明，因此伊朗和其他国家之间将迎来新一轮合作。

这句话很有意思。

战争改变的不只是废墟、伤亡和经济，也改变了一个国家在别人眼中的位置。过去，伊朗常常是在制裁、核问题、地区冲突这些词汇里被讨论；但这场战争之后，伊朗似乎更希望告诉外界：它没有被打垮，它还站着，它的抵抗能力、地区影响力和谈判筹码都被重新看见了。

F教授：中国对伊朗的看法在改变

连线结束后，我们去采访F教授。他是外交部很重要的高参。他说是他建议阿拉格齐在川普访问前去中国。他认为，阿拉格齐这次访华非常关键。因为川普即将访问中国，美伊之间又正围绕战争结束方式、核问题、制裁、霍尔木兹海峡通行继续通过中间人交换信息。在这个时间点，阿拉格齐去北京，不只是一次普通访问，更像是在提前和中国协调立场。

F教授说，中国也在这些谈判中发挥作用，背后也与伊斯兰堡有沟通，所以伊朗有必要和中国进行磋商。尤其是在川普访华之前，中国外长也可能希望先听取阿拉格齐的看法，了解伊朗的立场，然后在同川普会面时提出。

他还说，对中国来说，能源很重要，经济很重要，但战略问题也同样重要。过去中国在外交政策上更多从经济角度思考，但这场战争让中国更加意识到伊朗的战略价值。伊朗不仅是一个能源合作方，也是在美国全球战略布局中一个很重要的支点。 F教授还说，这次战争之后，中国对伊朗的看法会发生变化，会更看重和支持伊朗。因为在他看来，美国这次真正想针对的，其实还是中国，是想切断伊朗对中国提供独立能源支持的能力，但最终没有成功。

这也让我想到这几天采访中国商人时听到的话。港口封锁后，货进不来，集装箱走铁路贵到离谱，空运更不现实。中国人在伊朗做生意，伊朗人依赖中国商品，中国也依赖海湾能源。霍尔木兹海峡一紧张，影响的就不只是伊朗和美国，而是整个供应链，是能源价格，是从波斯湾到中国沿海城市的每一个环节。

F教授还认为，中国可能会推动伊朗和美国进行直接谈判。他说，如果战争停止，伊朗对于和美国直接谈判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句话如果放在前些日子的伊朗语境里，听起来也许还很敏感；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天战争、封锁和消耗之后，直接谈判似乎正在变成一种现实选项。

我能感觉到，伊朗现在一方面仍然强调抵抗、尊严和主权，另一方面也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体面停下来的方式。它需要一个结束战争的方案，也需要这个方案有人担保。法拉吉扎德教授说，伊朗希望未来可能达成的协议，能够由美国、中国和俄罗斯共同保证。如果真是这样，北京也许不只是一个会谈地点，而可能成为某种协议的见证地。

F教授还说，如果和两周前相比，伊朗现在更接近和平。他认为，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表明，美伊双方都不想重新进入一场长期战争。美国也意识到，再次卷入一场不知道会持续四十天、五十天还是两个月的战争，对川普来说可能会变成一场柄内政治灾难。伊朗方面也已经多次表示，希望谈判取得结果，希望达成永久和平。

他说，当然，仍然可能发生意外。以色列可能误判，海峡上可能出现突发事件，阿联酋方向也可能发生新的摩擦。但他认为，重新爆发一场长期战争的可能性非常低。

他最强调的一点，是外交正在占上风。

他说，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谁能不能打，而是谁能不能承受继续僵持。美国在波斯湾和印度洋部署这么多军舰和兵力，在夏天五六十摄氏度的高温下，需要食物、燃料、后勤和巨大成本，不可能无限期维持。伊朗也不希望僵局持续，因为战争和封锁正在损害伊朗经济。钢铁、石化等工厂受损，物价上涨，通货膨胀加剧，普通人的生计压力越来越大。也就是说，双方都在承受成本。这也许正是谈判出现空间的原因。

F教授说，外长阿拉格齐最近的穿梭外交，希望把伊朗的立场传达给各方：伊朗不寻求核武器，伊朗想要的是永久和平，伊朗希望波斯湾安全属于所有国家，而不是被某一方垄断。他认为，阿拉格齐最近访问巴基斯坦、阿曼、俄罗斯和中国，就是在通过多条外交渠道解释伊朗立场，也是在为可能到来的协议寻找保证。

教授认为，如果战争停止，伊朗并不一定排斥与美国直接谈判。现在伊朗的决策由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作出，并得到最高领袖确认，在和平谈判这个问题上，不存在美国总统川普所说的那种高层分裂。阿拉格齐的外交行动，也是在这个决策框架中进行的。

他说，未来几天最值得关注的信号，就是谈判有没有更多消息，间接谈判会不会转为直接谈判，封锁会不会出现松动。如果美国解除封锁，伊朗也会解除相应措施。

采访最后，我问教授，他现在最担心什么，又对什么还有希望。

他说，他对和平有希望。人类必须保持对未来的希望。伊朗人民进行了抵抗，也证明了他们会保卫自己的国家。敌人也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所以现在正在走向和平。

我听到这话心里还挺高兴的。这几天我听到太多恐惧、抱怨和疲惫。伊朗妈妈说，大家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商人说，货进不来；市民说，经济压得人喘不过气；年轻人说，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今天终于我能听到好消息了，真的希望战争能早一点结束。



中国的厂子被炸了

采访完之后，我们去了王总那里。

王总是中国企业家，战争停火后刚刚回到伊朗。他们有两个工厂，一个在大不里士，一个在安扎利，专门做汽车轴承配件。但战争期间，他们其中一个工厂被炸了。

他说自己听到都震惊了。因为他们和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普通汽车配件厂。结果厂子被炸，几百个工人失业，损失了八百多万美元。

他说，现在最大的困难，是货进不来。客户拿着现金来买货，但港口封锁，设备和货物都运不进来。重建也很麻烦，只能想办法通过中欧班列把设备运进来，比海运贵很多。他们最担心的还是不确定性。谁也不知道下一轮战争会不会再爆发，工厂会不会继续被炸。员工们也都说，现在最怕的是经济战。通胀、物价、失业，比真正的战争还让人害怕。

但王总又说，我们在伊朗这么多年，经历了很多事，也知道如果咬牙坚持下去，会好的。他说伊朗是个非常庞大的市场，也有非常好的潜力，他对伊朗的未来很有信心。因此虽然现在遇到了困难，他说他们还是会坚持下去。

说着他就急忙告别要去赶到安扎里的火车。他说火车是12点50分，我一看时间已经是12点一刻了，外面那么堵车，我都担心他赶不上。但他的伊朗员工笑着说没事，他会加速送老板去火车站。我说你们怎么去，他说骑摩托车。眼见着王总风风火火地和员工出去赶火车。我脑补了一下王总坐在摩托车后面一路风驰电掣在车流中往火车站赶的情景，不觉呆住。穆森说真是想不到，一个大企业老板能坐摩托车去火车站。我冲着他笑笑。

采访结束后，我们去王总公司楼下一家伊朗老餐厅吃饭。点了最普通最便宜的kubideh烤肉串，味道很好。环顾餐厅四周，餐厅很大也很漂亮，但到了饭点但吃饭的人却不多。一份饭13万土曼，不到十美元，在现在的德黑兰已经算便宜了。但是现在里亚尔兑美元汇率已经疯涨到1美元兑19万里亚尔，现在普通工人的每月最低工资还不到一百美元，算一下，也就是只能吃十几顿这样的饭。穆森说，现在外面一公斤牛羊肉都要一百元人民币左右，普通工人平常根本就买不起肉。能吃一顿这样的饭就不错了。

穆森告赢了市政府

路上，穆森特别高兴地告诉我，他打官司赢了。

去年他骑摩托车时，因为路上一个井盖没有盖好，摔伤了。他去告市政府，折腾了一年多，今天终于判决下来，市政府赔钱给他，要赔给他四千万土曼，将近三千多美元。

我还挺惊讶。一个普通人去告市政府，居然真的赢了。我还挺佩服伊朗人的维权意识，也没有想到伊朗的法律还挺维护普通人的利益。

妈妈可能要住院

晚上回到家，给家里打电话。

郑凯说我妈下周可能要住院。医生发现肺上有个白色阴影，有些怀疑是癌细胞转移，需要进一步检查。我一下子就着急了。听家里人说，先挂呼吸科，再去肿瘤科。我联系了我妈的主治医生，她说之前还比较稳定，现在要再观察看看。我听着就觉得不太对劲。我突然觉得，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我想回家了。我想带妈妈去上海，再多看看专家，多听听意见。哪怕只是多一点希望，也想试一试。

只要在一起，就是好事

今天朋友还给我送了包子和肠粉。坐在那里聊天时，她说现在伊朗什么都开始收费，网络收费，什么都涨价，老百姓压力特别大，连喘口气都难。听着这些，我忽然觉得，大家其实都已经很累了。

我也是。

今天我第一次很认真地跟别人说：我真的挺累的。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恢复的累。而是这几个月，一直在连线、采访、担心战争、担心妈妈、担心孩子的那种累。所以现在想到能回家，能见到孩子们，能陪妈妈，我心里其实很高兴。忽然觉得，很多事情没有那么重要。只要在一起，就是好事。人在一起，心就会安稳一点。

伊朗妈妈电话：好消息来了，但我还不敢相信

伊朗妈妈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问我：“好吗？有什么消息？”

我说：“有个重要消息。”

她马上问：“什么重要消息？”

我说，美国和伊朗可能要达成协议了。今天F教授说，战争快结束了，和平临近了。

电话那头，她连着说了几遍：“感谢真主，感谢真主，感谢真主。”

但她很快又停了一下，说，现在大家都在说，可能要达成什么协议，可能要做什么安排。可是我们已经被吓怕了。

“不到真正发生，我们不敢相信。”她说，“等真的发生了，我们才相信。”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些日子，我们听过太多“快要结束”的消息，也听过太多“马上升级”的消息。每一次刚刚松口气，马上又有新的袭击、新的警告、新的否认、新的声明。人已经不敢把希望放得太早。好消息来了，也要先放在心口前，轻轻捂着，不敢太用力相信。

她说：“希望你永远带来好消息，亲爱的。”

我说，我已经买了机票，下周一走。

她问我是不是和郑凯一起走。我说不是，郑凯来，我走，我们可能就在机场见一面交接一下。他到德黑兰替换我，我去上海陪妈妈看病。

她说，这样也好，至少有一个人回来，一个人出去，家里不会完全空着。她说，希望一切顺利。

然后话题很快又落回到妈妈的病。

我告诉她，医生说妈妈的指标升高了。现在怀疑不只是肝上的问题，可能淋巴那里也有情况，但还不能确定。医生希望下周让妈妈住院，从淋巴那里取一小块组织做检查。

我说，我不想让妈妈在当地做这个。我想把她带到上海。上海有更好的技术，也有医生。小姨、小姨夫、表妹一家都在上海，可以帮忙。表妹自己也曾经得过乳腺癌，在上海做治疗，对医院流程也熟悉。

我说，妈妈到了上海以后，可以先重新检查。如果需要做活检，就在上海做。如果不需要，也许可以避免一次不必要的操作。

伊朗妈妈听着，说：“这样好。上海条件好，你也放心一些。”

我说，等妈妈的事情安排好，我可能还要留在上海一段时间。因为这次不一定是一两天能解决的。要检查，要等结果，要看下一步治疗方案。如果真有问题，还要继续处理。

前几天我还在担心霍尔木兹、阿联酋、导弹、停火和封锁；现在又开始担心妈妈的检查、上海的医院、孩子的安排、航班能不能顺利、郑凯回伊朗以后局势会不会又变。

伊朗妈妈说：“先别想那么多。你先平安到上海，先见到妈妈，见到孩子。”

她说，只要看到母亲，看到孩子，我心里一定会轻一些。

我知道她说得对。

伊朗妈妈：先让自己平安，才有力气照顾别人

伊朗妈妈在电话里说，你想想看，这段时间你忍受了多少。孩子们离开你这么久，每一次看着空荡荡的家，心里都会难过。你还没见到孩子，又担心母亲的病情指标升高，现在又要准备回国，可战争随时可能再来。

她说：“你看，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连你哪一天走、哪一天到，都要担心战争会不会重新开始。”

她安慰我说，至少现在早上的航班还在。只要我能平安回去，见到母亲，见到两个孩子，很多压力都会先放下来。她说，等你看到妈妈，看到孩子，你整个人都会安静一点。

然后她用一种母亲的语气对我说：

“我一直是把你当女儿看的。你是我的孩子。你如果想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女儿，首先要自私一点。你自己要先健康，先有平静，才能帮助别人。如果你自己没有平静，如果你自己病了，你帮不了任何人。”

我听着她说这些话，心里忽然很酸。

这段时间，我好像一直在想别人：想妈妈，想孩子，想报道，想战局，想同事，想家里怎么安排，想航班会不会取消，想孩子能不能来，想如果打起来怎么办。可是很少有人这样直接对我说：你自己也要先好好的。

挂掉电话后，我久久没有说话。

我忽然明白，所谓战争中的生活，不是每天都在躲炸弹。更多时候，是在做这些看似普通、却无比艰难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