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五一国际劳动节。对于当下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用来旅游、购物、去网红景点打卡的假期。

消费主义早已淹没了这个节日原本的底色，以至于我们几乎忘记了，这个节日的诞生，是建立在工人们的鲜血与生命之上的。

五一国际劳动节的源头，指向1886年5月的芝加哥。为了争取“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自己支配”的权利，美国约35万名工人举行了全国性的大罢工，其中芝加哥是罢工的中心。



芝加哥干草市场暴乱插画，作者：T. de Thulstrup

罢工在5月4日干草市场（Haymarket Square）演变为流血冲突，此后多名工人领袖被诬陷判处死刑。为了纪念这场牺牲，1889年第二国际宣布将5月1日定为国际劳动节。

然而，讽刺的是，美国官方后来特意将9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设立为保守的“劳工节（Labor Day）”，正是为了阻止美国工人去庆祝具有激进反抗色彩的“五一”，削弱这一历史与激进政治之间的直接关联。

无论是美国对“五一”的强制遗忘，还是如今劳动节在全球范围内转变为消费狂欢，这种对工人历史的集体遗忘绝不是偶然，而是一种深刻的政治行为。

在《A History of America in Ten Strikes》 一书中，作者Erik Loomis就是在试图揭露这种刻意的遗忘。



正如今天的人们只记得“放假”，却忘记了“罢工”一样，资本需要切断我们对历史创伤的记忆，以便让人们相信：周末、最低工资、加班费、工伤保护——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权益是资本家恩赐的礼物，而不是一代代工人流血牺牲从资本家手里夺来的战利品。

为了打破这种虚假的资本主义叙事，Loomis写下了这本书，将工人争取正义的斗争重新置于美国历史的核心位置。

十次罢工构筑的美国暗面

传统历史书往往将美国描绘成一个由伟大的总统、聪明的发明家和勇敢的拓荒者建立的国家。但Loomis在这本书中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视角：美国的历史，本质上是劳动者通过罢工与资本家夺权的历史。

Loomis在这本书中选取了美国历史上十次具有决定性的罢工，以此串联起一部隐匿的美国史。这十次罢工不仅是劳资冲突，更是塑造现代美国的关键转折点。

1. 洛厄尔纺织女工罢工

工业革命极大地改变了美国的劳作方式，将工人从农场拉入残酷的工厂系统中。

1830-1840年代，新英格兰地区的年轻女性（洛厄尔纺织女工）率先组织起来，抗议减薪并要求实行10小时工作制。



这表明早期的资本主义剥削从一开始就遭到了工人的集体抵抗，尽管这些早期罢工往往以失败告终。

2. 黑人奴隶的罢工

Loomis提出了一个非常震撼的学术观点：将南北战争期间美国黑人奴隶的自我解放运动视为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总罢工”。

奴隶们通过逃跑、拒绝为南方种植园主劳动以及加入联邦军队，彻底摧毁了南方的经济基础。不是林肯解放了黑人奴隶，是黑人奴隶用脚投票，迫使历史不得不做出回应。

3. 八小时工作制罢工

内战后的镀金时代（Gilded Age）充满了极端的财富不平等和资本垄断。

工人阶级通过加入“劳工骑士团（Knights of Labor）”等组织，发起了争取八小时工作制的1886年大罢工。

随后的芝加哥干草市场事件（Haymarket Square）导致了政府和雇主对激进工人运动的严厉镇压。当工人们触碰到了利润的核心，国家机器立刻摘下面具，露出枪口。

4. 无烟煤大罢工

1902年宾夕法尼亚州煤矿工人大罢工是美国劳工史上的转折点。

罗斯福总统打破了以往政府一味镇压工人的惯例，首次利用联邦政府的力量介入并调停了罢工。

5. 面包与玫瑰罢工

1912年，马萨诸塞州劳伦斯市的移民纺织女工，在世界产业工人联盟（IWW）的组织下发起罢工。



她们打出的口号“面包与玫瑰”，直到今天仍是劳工运动中重要的斗争目标：工人不仅要生存，还要有尊严。

6. 弗林特静坐罢工

1937年，通用汽车工人通过静坐占据工厂，让雇主无法使用暴力破坏机器，迫使资方承认UAW工会的合法地位。

这次胜利的关键在于工人们选举了支持劳工的政客（如罗斯福总统和密歇根州长Frank Murphy），证明了政治参与和激进组织行动相结合才能取得重大胜利。

7. 奥克兰总罢工

1946年，超过十万名奥克兰工人罢工，展示了二战后美国工人阶级空前强大的力量。



1950年，新墨西哥州帝国锌矿的墨西哥裔矿工罢工时，因为法院禁止矿工本人罢工，矿工的妻子们接管了罢工的纠察线，并最终迫使公司让步。这段悲壮的历史被拍成了著名电影《社会中坚》，但在冷战狂热中遭到了政府和好莱坞的全面封杀。（图为《社会中坚》电影截图）

但这次罢工也暴露了工会内部领导层与基层工人之间的分裂，以及劳工运动在全国政治面前的脆弱性。

随之而来的冷战反共高潮和《塔夫脱-哈特利法案》清除了工会中的激进分子，削弱了工会力量，标志着工会衰退的开始。

8. 洛兹敦罢工

1970年代，通用汽车洛兹敦工厂的年轻工人将反战与民权运动的政治经验带入生产现场。他们要求的远不止加薪——他们要的是在流水线上被当作人，并对死板的老一代工会领导层提出了强烈抗议。

9. 空中交通管制员罢工

1981年，空中交通管制员组织（PATCO）罢工。里根将他们全部解雇，并禁止终身录用。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劳资冲突，这是国家向工人发出的公开宣战。



1981年是一个分水岭：政府从罗斯福时代的“中立调解者”彻底退回到了19世纪的镇压者角色。

10. 清洁工与移民罢工

在去工业化与资本全球化的今天，传统的蓝领工人荣光不再，但20世纪80年代末爆发的清洁工正义运动（Justice for Janitors）让我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面对资本的极度压迫与剥削，那些处于最底层的有色人种和移民工人站了出来。



1990年6月15日，两名洛杉矶警察局警员在奥林匹克大道与世纪公园东街交叉口殴打一名手无寸铁的清洁工正义运动抗议者

曾经排外的工会，终于意识到移民不是敌人，而是战友。在血汗工厂和办公楼清洁间的底层，新一代工人——许多是有色人种移民女性——正在重建被几代人消磨掉的战斗传统。

记忆作为一种政治实践

资本主义十分擅长将一切对其自身的批判进行商品化收编——将流血的抗争日，降格为无害的消费狂欢。

而《A History of America in Ten Strikes》 试图让读者意识到，我们今天所习以为常的周末、八小时工作制、最低工资以及工作场所的安全保障，用罢工、汗水、被警棍敲碎的骨头、被子弹穿透的肉身夺回来的。

遗忘本身就是维持剥削的制度性工具。

所以，如果你今天享受了假期，请至少记得：这份闲暇不是谁恩赐的礼物，而是芝加哥工人用绞刑架上的生命换来的遗产。

今天不是用来消费的，今天是用来记住的。

在这个不断试图让我们遗忘的世界里，记住本身就是一种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