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万海员“囚”在霍尔木兹海峡
2026-04-30 10:25:24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南方周末
自2月28日美国、以色列和伊朗开战那天起,霍尔木兹海峡就被封锁了,警告和炮火成了李斌和无数海员们跨不过去的闸门。
对漂泊海上的他们而言,网络是与外界唯一的联结。

▲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2日,伊朗阿巴斯港,两名男孩在海面进行桨板运动,岸边锚泊着多艘船只。(视觉中国/图)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8日凌晨1点,船停在了霍尔木兹海峡口中间。航速不断降低,直至锚链沉入漆黑的海水,铁链与船体碰撞的闷响,敲碎了全船人刚刚升起的所有希望。
几个小时之前,伊朗宣布,鉴于黎巴嫩与以色列达成停火,停火期间对所有商船开放霍尔木兹海峡。随后,美国总统川普也在社交媒体发了帖,说伊朗刚刚宣布海峡全面开放,船只随时可以通行。消息顺着断断续续的网络,飘到了被困船员的手机屏幕上。
这是这艘船滞留海上的第49天,也是他们第一次试着闯过这条水道。船上的淡水快要见底,新鲜蔬菜早早就吃完了,合同到期的船员掰着指头算休假的日子,就连任期未满的水手李斌,也压不住心里那点对回家的念想。
可他们随后听到的,是高频无线电里伊朗海军的英文驱离指令。面对炮弹的威胁,所有船队集体掉头。这艘船上的“水头”(水手长)叶辉后来说,那天他们前前后后试了三次,但一次都没成功,后来船甚至直接停在了海峡口中间。那一夜,海面并不平静,他发来一张图片,即使隔着模糊的玻璃,也足以辨别不远处的大片火焰,他说那正是炮火。

4月18日,叶辉发来的“炮火”图。(受访者供图)
对李斌来说,这样的落空早已不是第一次。这条在世界地图上窄得像一道缝的水道,是波斯湾通往印度洋的唯一海上通道,波斯湾国家90%以上的石油出口都得从这里经过,系全球能源安全之“咽喉”,但自2026年2月28日美国、以色列和伊朗开战那天起,霍尔木兹海峡就被封锁了,警告和炮火成了李斌和无数海员们跨不过去的闸门。
他们成了漂在海上的信息孤岛,对局势的所有判断,都来自手机里时断时续的新闻推送。美以伊局势的每一次反复,谈判通航的消息每一次放出,一颗心都会被提到嗓子眼,可随之而来的驱离、封锁、炮火,又让这份期待成为梦幻泡影,李斌时常觉得迷茫,“就像狼来了的故事一样”。
1
炮响之后
炮击时,天还没全亮。那是4月12日凌晨5点40分,在一艘运输液化气的商船上,值班的三副曹翔正盯着雷达屏幕,突然一声巨响撞进耳朵——“当”的一声,震得玻璃都微微发颤。
曹翔的第一反应是附近的岛被炸了,直到天光一点点泛白,他才看清,原来是两三千米外的一艘外籍集装箱船冒着黑烟,不用望远镜都能看清楚。后来他从高频广播里得知,那条船的机舱被直接打坏,全船瞬间失电,救生筏已经被抛进海里,救生艇悬在船舷边,船员们随时准备弃船。万幸的是,船上没有人员伤亡。
这场直面炮火的惊魂,源头要追溯到44天前。2026年2月27日晚,曹翔所在的液化气船刚驶过霍尔木兹海峡,停靠迪拜港。第二天中午1点多,他的手机就弹出了开战的新闻推送,以色列对伊朗发起“斩首行动”,美伊冲突骤然升级。下午四五点,船上的无线电设备里,传来了伊朗方面的广播:霍尔木兹海峡全面封锁。
十年航海生涯,曹翔跑遍了远洋、内贸、东南亚航线,却是第一次直面战争。从听到广播的那一刻起,他的船就抛锚在迪拜外海,再也没往前动过一步。
和他一同被困在波斯湾的,还有数百艘商船。据国际海事组织(IMO)的数据,目前约有2000艘船被困波斯湾,船上载有超过2万名海员,大多数人已被困超过一个月。
跑了8年远洋的机工刘明,连海峡的核心水域都没能靠近。2025年9月,他所在的散货船从辽宁鲅鱼圈出发,拉着一船运往伊拉克的小麦,3月2日刚到霍尔木兹海峡口,在锚地加完油,就收到了海峡封锁的通知,彻底进不去了。在费尔凯岛附近的锚地,刘明不止一次亲眼看见导弹飞过。
双方开火那天,李斌所在的散货船,还在沙特阿拉伯的港口装货。2025年12月他从江苏张家港登船,跑这条中东航线不到3个月,对远洋航行的新鲜感还没退去,就一头撞进了突如其来的战火里。
“天天打仗咯,导弹头顶满天飞。”叶辉这样形容他和李斌这些天的经历。李斌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清晨开会时,也听领导提起过,头天夜里在他们的船头不远处,有几发导弹从天上飞过,也有几发拦截弹飞去拦截。
炮火的威胁,让大家变得草木皆兵。李斌说,有一个星期天天下雨,电闪雷鸣,夜里一个炸雷格外响亮,驾驶台值班的二副当场就吓了一跳,他以为是导弹打到了船附近。夜里在甲板值班,李斌也总会下意识地往天上瞟,他的耳朵时刻竖起来,想要捕捉海面和空中的异常动静,生怕导弹落到自己的船上,晚上也睡不着觉。
就在这样的恐惧与不安里,3月17日,全船人终于等来了船东发来的紧急文件。文件里说,伊朗方面承诺不会攻击非敌对目标,船东表示已经将全船人员和船舶信息报备给中国外交部,正在申请通行许可,为了大家的安全,船东要求他们立刻在船体刷上五星红旗。
李斌所在的船一共23人,全部都是中国人,但船上挂的是巴拿马的国旗,这意味着船舶是在巴拿马注册的,这在国际航运中很常见,因为巴拿马的税收政策更优惠,管理制度也更灵活。
收到船东的消息后,他们便立刻行动,一行人拿着油漆桶和刷子,在钢铁船身上,一笔一笔刷出了两面巨大的五星红旗。波斯湾的海风咸湿,油漆干得不算很快,但望着这两面旗帜,李斌和同事们心里都感觉宽慰了不少。
2
滞留
淡水就快要断了。4月12日,李斌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船上的生活用水已经紧张了十几天。洗衣房早就停了,全船人只能手洗衣服,恨不得一滴水劈成两半用。吃的只剩下海带、粉丝等耐储存的干货,除此之外就是冷冻肉和鱼。每天早上,早餐就是一点点咸菜,配两个包子或者两个馒头,每三天的早餐就这三样轮着来,再加一碗清汤。
“吃不好,干活都没劲儿”,虽然船处于抛锚状态,但工作还得照常,作为一名水手,李斌每天要做甲板的常规保养,还得按班次去值班瞭望,盯着水面上有没有可疑的小船。叶辉说,他们常常得给甲板除锈,一天都不能停。为了补充食物,也为了打发停滞的时间,不值班的时候,叶辉会去钓鱼。

被困波斯湾,李斌在船上的早饭。(受访者供图)
不是所有船都陷入了物资绝境。曹翔所在的液化气船,条件在被困船舶里算得上优渥,船上有造水机,淡水完全自给自足,食物储备还能再撑两个月,每个人都有独立房间和独立卫生间,甚至装了星链网络。
可即便物资无忧,停滞的日子依旧难熬。全船最初有10个中国人,陆续休假离开后,现在只剩他和另一个同胞,其他船员都是印尼、菲律宾籍。语言和文化的隔阂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孤独和焦虑总在深夜里,顺着星链网的卡顿信号,一点点涌上来。
曹翔的女儿两年前出生,他总记挂着家里的情况。但船上的星链网又慢又卡,难以支撑顺畅的语音通话,他和家人联系起来有些困难,语音或者视频信号时好时坏,一句话要重复好几遍才能听清。每次视频,妻子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只能说“快了”。月初他就开始提出休假,公司本来说可以派人从迪拜坐小船来船上替换曹翔的班,但后来一直没有动静。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个“快了”到底还要多久。视频总是在卡顿和中断里草草结束,更多的想念,也只能在屏幕里通过文字表达。
对漂泊海上的他们而言,网络是与外界唯一的联结。
李斌的船每月只发2个G慢速流量。“一个月两个G,对于现在这个互联网非常发达的时代,你觉得要多省才能够用?”船上大部分人只能自己买离岸流量,不同地区的流量费用不同。4月13日,叶辉发来的截图显示,300M的流量费用是99元,但4月25日,由于船舶距离岸边很近,一天12元的流量费用比较划算,李斌说他们赶紧囤购了一些。
漂航在巴基斯坦附近的刘明,有时候会彻底断网,失去一切和外界的联系,只能靠偶尔的卫星信号,给家里发一句简短的信息报平安。和家人联系时,他们彼此都会刻意避开与战争有关的话题,大家都清楚,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在海上闯荡了8年,刘明世界各地的战火并不陌生,在索马里海域还曾遇到过海盗,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航道几天后便会开通。刚刚开战时,他和同事们都未曾料到,霍尔木兹海峡会关闭,而且会持续这么久。
他还记得3月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有新的船只聚集在海峡外侧。到了晚上,曾经漆黑一片的海面上泛着星光点点,船舶的汽笛声时不时传来,偶尔混杂着一两声远处的爆炸声。
如今船舶持续漂航,刘明便在焦虑中上四休八,每天盯着设备、听警报、做巡检。其实刘明和船上的兄弟们,大多早就到了合同期满的日子。他们的合同里写着服务期是8±2个月,也就是说最少干六个月,最多干十个月。2025年9月他们从辽宁鲅鱼圈上船,到2026年4月,所有人都已经到期,他说,“本来跑完伊拉克就应该休假了,现在又是遥遥无期,不知道什么时间才能休假”。
“现在属于点火就着”,船员的情绪,在一次次希望落空里,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大家想法不同,有人只想换班休假,有人愿意停战后去伊拉克,那些等着合同期满的船员,情绪格外急躁。慢慢地,为了维持表面的平静,“休假”和“去伊拉克”成了大家闭口不谈的关键词,这是两个能瞬间点燃矛盾的话题。

当地时间2026年4月7日,卫星拍摄的伊朗与阿曼穆桑代姆半岛间的霍尔木兹海峡。(视觉中国 / 图)
3
海面之外
海面之外,有一群和船员们同样焦急的人。
“船漂一天,现在差不多就损失2万美金。”张琪是一家船务公司负责人,上有船东,下有货主,他说,船东、租家、货运代理公司,构成了远洋航运的完整链条,而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像一把剪刀,直接剪断了这个链条的正常运转。
就连在原地抛锚等待,都需要交费。刘明所在的散货船,最终做出了退出锚地的决定,一方面是基于费用原因,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躲避危险。他们在霍尔木兹海峡口的费尔凯岛锚地停了10天,眼看闯峡无望,局势还在不断恶化,最终只能掉头南下,退到巴基斯坦卡拉奇附近的阿拉伯海,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漂航。
但即便这样,每天也有成本支出。漂航状态下,船舶主机需要保持备车状态,以便随时可以开船,燃油消耗依旧在持续,船员的薪资、设备的维护成本也一分都不会少。刘明的船在卡拉奇补充过一次淡水,当地的淡水价格高达40美元一吨。
刘明说,这笔不菲的费用,最终由租家来承担。租家是船舶的租赁使用者,包括贸易公司、能源企业或大型货主等,他们通过期租或程租方式从船东处获得运力,以完成特定货物的海上运输。
在现有情况下,张琪理解船东们拒绝冒险进入霍尔木兹海峡。但造成的后果就是,货主承担最多费用。张琪说,远洋航运通常都有标准的“战争条款”,一旦发生战争等不可抗力事件,船东有权为了保障船舶和船员的安全,拒绝执行原定的航程计划,货主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为船舶指定一个替代的安全港口。如果货主无法给出明确、可行的指令,船舶滞港、绕行、改港产生的所有额外费用,都需要由货主来全额承担。
“有一个柜子(集装箱)回到了香港,再转回去要多付1万美元左右,可货物本身的货值也就1万多美元。”齐娟在迪拜一家主营伊拉克线的货运公司工作,这家公司90%的业务都来自伊拉克的石油项目和基建项目。这些天,她一直在帮助客户规划中转港改道、陆运转运的替代方案,其中不少涉及加价的情况,她负责的另一批货物要转运到伊拉克乌木卡萨港,费用从7400美元涨到9400美元,没有任何协商的空间,货主要么接受,要么只能放弃货物。
即便货主们愿意承担高额的额外费用,也未必能左右船舶的命运。齐娟说,有货主的货物从新加坡发往伊拉克,原定12天的直航航程,却被船东中途卸在了阿曼的苏哈尔港,四周过去,她通过新加坡、迪拜、阿曼、伊拉克多个渠道反复联系船东,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我们在核查,会尽快回复”,却从来没有给出过任何实质性的解决方案。这批货物是油田钻井急需的配件,配件不到,钻井就只能停摆,每天的损失都是天文数字。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些船东和货主指望海员们能够涉险闯过霍尔木兹海峡。
曹翔所在的液化气船就是其中之一。不过,面对公司让船舶驶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指令,全船人达成了一致的拒绝态度,并且延续至今。“给我钱,我也不会过的。”曹翔有时候很生气,“为什么要去试?拿命试?”
刘明所在的散货船,连海峡口都没有再靠近。租家一直催着他们去伊拉克卸货,可全船没有一个人同意,像他这样的普通船员一个月赚一万元,而高级船员也就几万元,根本犯不上,“卸货就要25天左右,谁敢去?”

当地时间2026年4月5日,伊朗德黑兰,人们经过一块写有“霍尔木兹海峡将保持关闭”的巨型宣传牌。(视觉中国 / 图)
4
“我们只是在海上讨生活的普通人”
时间久了,高阳甚至觉得有点无聊。他所在的船曾在伊朗阿巴斯港的泊位里停留,那里相对安全,物资也全部够用,除了装卸货的进度被拉长,日常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多直接的冲击,日子过得平静,甚至有些无聊。绝大多数情况下,高阳觉得周遭是安静的,只有晚上睡觉时,为了抵挡船舱的低鸣声,需要戴个耳塞。
2月27日他随船进港,第二天就爆发了战事,港口的装卸工人一夜之间走得精光,连码头的保安都在第三天没了踪影。伊朗为哈梅内伊举行40天全国哀悼,前7天停止了所有公共服务,可除了3月中旬一次附近爆炸带来的半天停工,剩下的日子里,港口的装卸作业一直在缓慢恢复,工人走了又回来,供应商也能按时送来伙食,日子和普通的靠港停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高阳在船上当厨师,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琢磨下一顿做什么饭。以“高而急不得”的名字,他在知乎上连载了自己出海遇到战争的一系列经历。他写港口里的日常,写自己通过看伊朗工人是否正常上班来判断战况,也评测了不少伊朗的零食和饮料。评论区里有人祝他平安,也有人抬杠,但他早就不在乎了。
来海上,是他为自己开启的人生下半场。高阳41岁,大学毕业后,做了18年商业摄影师。因为行业不景气,又经历婚姻失败,几乎抑郁的高阳决定转行做海员。他没有别的技能,只能在船上当厨师,当初投简历的时候,很多船东看到他的履历都不敢录用,有跑船20多年的船长说,自己第一次见到本科毕业、做过商业摄影的人,来船上当厨子,生怕他不服从管理。
和高阳的平静不同,李斌总是叹气。刚开始跑船,就遇到了战争,这些天他时常焦虑。不过面对家人,他还是尽量冷静,他常给妹妹发信息,只报一句平安,妹妹每次都会劝他,这次回来了,就不要再跑船了,还是国内安全。
虽然嘴上总是应着,可李斌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退路。李斌此前一直在美发行业,由于多次创业失败,他欠下了近百万元的外债,如今还剩一半没有还完,眼下只能跟着合同把船跑完,否则这笔债务根本无从还起。
起初,李斌是在网上刷到“海员高薪”的帖子,当时他对航海一窍不通,花1.2万元找了一个中介帮忙报名培训学校,去学习相关技能,等到上了船才知道,自己去报名只需要八千元左右。拿着一个月九千元的工资,李斌这才明白,原来网上宣传的“海员高薪”指的是高级海员,并不是像他这样的普通人,自己被中介“忽悠”了。
人生第二次跑船,李斌就遇到了战争,至今还被困在海上。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也看不懂反复更改说辞的双方,只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在一条被困海员们集体跳舞的短视频下方,他留言称自己也被困海上,却遭遇了群攻。评论区里有人说他是骗子,因为他的主页里都是以前发布的美发视频,有人说他“带薪休假”舒服得很,数十条跟评下方,只有一个人说看到了他直播的海面情况,可即便如此,仍有人说他是骗子,对方的理由是,现在AI可以做出一切画面。
曹翔也遭遇了类似的状况。自2月28日起持续在短视频平台发布被困视频,更新每天的广播情况。他收到了很多难以接受的评论。由于使用星链网,他的IP地址时常变换,同样有人说他是骗子。
发视频的船员们建了群,向关注他们的人传递自己的最新情况。可进群的更多是投资的网民,他们不断在群里和评论区里问,“海峡真的通了吗?”“黄金能不能买?”“是不是该抛售了?”他们反复追问,要求船员们及时传递最新消息,仿佛被困船员的只言片语,能变成K线图上的涨跌。
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曹翔情绪激动,他觉得无论任何国籍,生命都同等珍贵,不该被漠视,也不该成为国家之间博弈的牺牲品。
“愿世间少一些战火与伤害,多一些悲悯与底线,愿每一个出海的人,都能平安回家。”4月11日,曹翔在短视频平台发布了这样一段话:“船员从来都不参与任何立场与纷争,我们只是在海上讨生活的普通人。为了养家糊口,远离故土,顶着风浪日夜奔波,在无边的大海上扛起孤独与危险,只为让家人过得好一点。每一条民用商船,承载的都是普通家庭的希望;每一位船员,都是别人的丈夫、父亲、儿子。”
5
“埋单的会是全世界的人”
4月7日,高阳所在的船驶出了阿巴斯港,顺利穿过了霍尔木兹海峡。
完成装卸作业后,他们向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完成了报备,很快就拿到了通行许可。其实在开战那天,高阳就断定,自己所在的船一定能穿过海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们是往伊朗运货的,说白了也是在替伊朗赚钱,伊朗比我们更着急。我们背后的船东、货主,比我们急得多得多。”
出港那天中午,高阳特意在厨房煮了一大锅饺子。船上的大副是福建人,在海上待了很多年,他好奇高阳为什么突然煮饺子。高阳笑着解释,北方有个习俗,“上车饺子下车面”,就是求个顺利出发的好兆头。大家听了,都跟着笑了起来。
那天的风浪很大,船晃得厉害,等高阳从厨房里忙完出来,听同事说,在甲板上看到了锚地附近被击沉的船舶残骸。他也走到甲板上观望,课本里那个“极其狭窄”的霍尔木兹海峡,在现实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和他之前穿过的马六甲海峡、台湾海峡,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等船彻底驶离海峡出口,高阳回头望去,远处的锚地里,依旧停着十几艘船,船上的人,依旧在等待。
在港口的40多天,高阳看到了现代化战争的样貌,那就是精准化的打击,这和传统战争里炮火连天的场景截然不同。他举例说伊朗海军司令就死在他们停留的港口,但他们一点动静也没有听到。
战争没有改变高阳的人生计划。他依旧打算下船后就去海事学校参加培训,考取特殊船舶的证件,登上油化船、液化天然气船等工资更高的船,继续在航运行业里走下去,尽管这也更危险。他想把年轻时做商业摄影时,从行业新人冲到头部的经历,在这个全新的行业里,再复制一遍。
但张琪知道,高阳的顺利驶出,只是这场危机里极少数的个例。这场始于2月28日的海峡封锁,已经彻底改变了整个中东航线的航运格局,对全球航运业的影响,还在持续扩散。
霍尔木兹海峡是石油运输的“黄金水道”,全球三分之一的海运石油贸易,都要从这条水道通过。海峡的封锁,直接导致波斯湾的原油无法正常运出,全球原油供应瞬间收紧,油价一路飙升,而油价的上涨,直接推高了船舶的燃油成本,物流成本随之水涨船高。
“这些成本最终会一层层传导到国际贸易的终端价格上,埋单的会是全世界的人。”张琪认为,就像蝴蝶扇动了翅膀,没有人能预料到未来的连锁反应将演变成什么样,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场发生在波斯湾的区域性冲突,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事外。
眼下,陆续有一些船通过了海峡。3月31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称,经同有关方面协调,近日中方有三艘船舶过航霍尔木兹海峡。这是自2月28日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伊朗宣布全面封锁海峡以来,伊朗宣布对“友好国家”开放通航后首次有中国大型商船通过该航道。
但还有船舶仍在等待。北京时间4月28日凌晨,仍在海上滞留的李斌发来两张图片。他说看到了两架战机在上空徘徊,机身前方有着大面积的透明玻璃,他想看清楚里面的人,想知道他们来自哪个国家,但是距离太远了,什么也看不清楚。将近一个小时后,飞机离去,四周仍是望不到边的大海。

北京时间4月28日凌晨,李斌看到战机盘旋。甲板上的国旗是他们自己用涂料刷的。(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