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小说真的没落了吗?这个作家杀出一条新路
2026-04-20 15:25:58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南方周末


重庆合川古钓鱼城。蒙哥之死改变了中国乃至欧亚大陆的历史。君天的小说《钓鱼城1259》便与这场著名的战争有关。(视觉中国 图)
我对君天的小说的整体印象是“类型融合”,武侠、悬疑、推理、科幻、奇幻等等都可以被他熔于一炉。
能够在一部小说里驾驭和融合多种类型,君天体现出的作者笔力是很强的。尤其是《踏雪者》系列,不管放在“后金庸时代”的武侠小说谱系中,还是古风悬疑推理的脉络下来看,都是非常成熟的作品。当我们再次讨论他的小说创作,他又已经展开了历史与谍战这个新的写作方向。
以往我们讨论一名类型小说作家,首先会做的事情可能就是为他贴一个类型的标签,比如他到底是武侠作家,还是悬疑作家,写的是本格推理,还是社会派?长期坚持某一类型的写作,固然容易专精其中,更深入地去探索和实践其中的方法和规律,但很多时候也可能会形成某种习焉不察的创作惯性乃至自我束缚。而尝试打破类型的边界,走出舒适区,有时候反而会带来新的突破和惊喜。
现如今的类型文学写作中,影视改编是写作者可以迅速获得经济回报的几乎唯一方式,一般也只有被“影视改编”过的写作者,才有全职写作的资本和底气。但君天作为一个从世纪之初就开始进入小说这个行当的作者,多年以来坚持全职创作,不断实验各种小说类型,打磨自己讲故事的手艺。他身上也流露出一种传统匠人般的朴实和执着,还开辟出类型小说教学者的新“战场”。

君天,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小说家,网络小说初代大神,主要作品有《异现场调查科》《钓鱼城1259》《夜幕下的上海滩》等。(受访者供图)
从“三国”同人文写起南方周末:你在2000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网上写小说了,当时主要写哪些内容?
君天:我大学读的是计算机专业,接触互联网比较早,最早是写一点散文,然后因为是球迷的关系,写了一些足球题材的小说,青春校园足球故事。但足球小说在当时还是太过小众了,没有什么读者。直到有一天,一个读者在我的帖子下面回复,说我小说中一处写学生放学后打架的场景还挺精彩的。我受到鼓励,觉得自己是不是写打斗有天赋,就在“榕树下”的“武侠天地”版块写起了《三国兵器谱》系列。
南方周末:你那时是怎么把小说贴到网上,是自己已经有电脑了,还是去网吧上网?
君天:我当时是有电脑的,我有一台联想笔记本。但学校没有上网环境。上网还是要去网吧。我读的是军校,一个礼拜只能出一次校门,我就把平时在学校里写好的小说用3.5英寸软盘拷到网吧的电脑里,然后贴到网上,下一周再来看网友的回复。
南方周末:不论是网吧,还是3.5英寸软盘,都是非常有年代感的名词了。不过也正是从2001年的《三国兵器谱》系列开始,你渐渐被广大读者所熟悉。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定位你的这个系列作品,首先,它是《三国演义》的同人小说。感觉在世纪之交的那个时候,大家写小说,普遍很喜欢写同人故事,特别是《西游记》和《三国演义》的同人。前者比如今何在的《悟空传》;后者有你的《三国兵器谱》、那多的搞笑三国故事,当时特别流行的还有成君忆的《水煮三国》,以三国故事为素材来谈企业管理与职场必系一类的话题,再后来还有马伯庸的《风起陇西》,那就是2004年之后的事情了。
君天:对的,那时在网上写“西游”“三国”同人故事的作者特别多,我觉得这可能是很多人初学写作时的一条必经之路,写作最初都是从模仿自己喜欢的作品开始,慢慢写出自己的特色和风格。我是理科生,没有正式学过写小说,当时完全靠自己一边写,一边摸索。而写同人小说,相当于有了现成的背景和人物作基础,肯定是最容易上手的。我最初也是受到《悟空传》的启发,他写“西游”同人,我写“三国”同人。
南方周末:确实,同人小说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帮助写作者解决写什么的问题,比如成熟的世界观构建、人物设定,都已经在“原典”中做好了,新的写作者只需要在这个基础上继续编故事就行。
君天:某种意义上来说,历史小说和同人小说情况是很像的,它也相当于帮初学写作者提供了一个故事基础——就是真实的历史记载,你在历史故事和已有人物的基础上去扩展和演绎就可以了。
南方周末:如果我们用不同的重音和节奏来读“故事新编”,同人小说就是“故事”新编,历史小说就是故“事”新编,其中有一定的共通性。
你的《三国兵器谱》在当时众多的“三国”同人小说中,非常独树一帜的地方还在于,它一方面抓住了武将们的兵器作为核心对象,另一方面又把三国这段历史结构为一场场的比武和对决。就像你刚说自己用古龙的风格在写三国人物,我也确实感觉到你似乎是在用武侠小说的方式来写历史小说。
君天:我是在2001年1月上传了《三国兵器谱》系列的第一篇《狂歌戟》,写的是典韦,后来又写了赵云的《风雪枪》、张飞的《丈八矛》、张辽的《问天枪》等等,基本上是一件兵器对应一名武将,再对应一场著名战役的这种写法,最后形成了一系列短篇。
南方周末:一直到你后面的《华夏神器谱》系列,写项羽、李广、戚继光,就进一步延续了之前围绕“兵器”展开人物与故事的写法。
君天:其实“华夏神器”系列之于“三国兵器”,还是有一些变化的,其中一个就是写作对象取材从《三国演义》《三国志》扩展到了整个中国历史;另一个就是我当时不想再拘泥于“兵器”,不想再自我重复,所以将小说系列的标题改换为“神器”。当然其中也有“李广的弓”这种传统意义上的兵器,但其他更多是采用我觉得最能代表这位历史英雄人物精神特质的核心意象,不一定是兵器,比如“项羽的乌骓”“袁崇焕的城墙”“文天祥的心”“郑和的船”“郑成功的水师”等等。
至于你说的“以武侠的方式写历史”,可能和我小时候的阅读经验有关。我最早是受到评书和连环画的影响,比如评书我从小就听田连元的《隋唐演义》,连环画看的也都是根据各种历史演义小说改编的故事。后来开始看小说,就是《薛仁贵东征》和《射雕英雄传》,包括当时1983版“射雕”电视剧。
南方周末:所以你的青少年阅读谱系,更多还是偏向中国古代历史演义以及武侠小说。
君天:是的,一般我们小时候最早看的东西是什么,长大后第一时间想写的东西就会是什么,青春期狂热吸收的知识会对自己的未来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影响。对于我这一代人来说,小时候影响特别大的,一个就是“西游”“三国”这类传统故事,另一个就是“金古梁温黄”(按: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黄易)这几位武侠小说大家。此外,还有琼瑶的言情小说和电视剧。国外的译制片和外国小说我们当时也看,但对我来说启蒙的更多还是来自传统文化的东西。
南方周末:你当时为什么会特别关注“兵器”或者“神器”这个概念?感觉你在这两个系列小说中都特别注重仪式感,或者说具有一种中华民族历史上的英雄情结。
君天:武侠小说和章回小说里特别吸引男生的有两个东西,一个就是英雄手里的“宝物”,它包含兵器、秘籍,也可能是坐骑、铠甲等意象;另一个就是排名,到底谁的武功更高,我在《三国兵器谱》和《华夏神器谱》中相当于把这两点做了一个结合。
南方周末:我们小时候看书也是整天围绕这类话题争论不休。比如《三国演义》里关羽和张飞到底谁的武功更高,《水浒传》里关胜和林冲到底谁更能打等等。所以后来当“小浣熊”水浒卡出来之后,除了收集本身的乐趣之外,它还标出了每位梁山好汉所使用的兵器和武力值,这对当时的我来说特别有吸引力。
君天:我感觉武力值的概念可能还是从日本动漫里过来的,比如小时候看《龙珠》,就会有一个专门测算对手战斗力的眼镜。我印象很深的是,最早看的《龙珠》是广东话配音,我第一次从中知道了什么叫“爆表”,原来就是超级赛亚人战斗力太强了,让对方用于测算的仪“表”直接“爆”掉了。

“关云长义释曹操”,《三国演义》第五十回插图。(视觉中国 图)
“榕树下”武侠版主时代南方周末:你这么理解“爆表”还真是挺生动的。如你所说,我们传统上更多还是武功高低和排行榜——比如“一吕二赵三典韦”之类的说法。而把武力数值化应该是像你所说的,来自日本动漫和游戏,比如当时玩《三国志》游戏,就需要把各个武将的武力和智力数值化,有一种早期数码资本主义的感觉,是一种现代社会的想象产物。你早期出道时的类型定位应该是武侠小说作者?
君天:是可以这么说,一方面我从2001年9月开始担任“榕树下”官方武侠论坛“侠客山庄”的版主,同年10月创建了由七大网络武侠论坛加盟的“网络武侠联盟”,武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另一方面,我又和同辈写武侠小说的作者不太一样,比如我几乎没有在《今古传奇·武侠版》发表过作品,他们当时觉得我的《三国兵器谱》不算武侠,我只在上面写过一篇短篇小说《大漠风起》,两万字不到。包括后来讨论金庸之后的“大陆新武侠”作者时,比如凤歌、王晴川、小椴、时未寒,我也没有被归入到这个序列之中。
南方周末:虽然没有被归入“大陆新武侠”这一脉络之中,但你早期的自我认同更多还是武侠小说作家?
君天:是的。早期我们这一代作者的理想就是扛起武侠小说的大旗,重振武侠。不过在“侠客山庄”当版主时,我在论坛上写过这么一段话作为论坛的题头:武侠是小说,小说是要让人看懂的;武侠是种精神,精神是不能用来践踏的。今天我们不再找寻振兴武侠之路,因为需要振兴的不只是武侠。
南方周末:在中国武侠小说中,往远了说,有“长枪袍带”和“短刀公案”两大传统;往近了说,最著名的当属“金古梁温黄”五大家,你受哪些作家作品影响比较大?
君天:我早期写“三国”和“华夏”系列时,肯定是受“长枪袍带”的影响比较大。严格来说我觉得《说岳》《杨家将》这种“袍带书”不算武侠。后来我写《踏雪者》系列,写锦衣卫调查案件,才开始转向“短刀公案”。至于你说的这几位武侠作家,我最喜欢的肯定是金庸,但金庸太难学了,相比之下,黄易更容易模仿和学习一些。我当时读了他的《覆雨翻云》《寻秦记》《破碎虚空》《大唐双龙传》,受影响比较大。另外一个对我影响比较大的武侠作家是温瑞安,我的笔名“君天”就是来自温瑞安小说《神州奇侠》中的权力帮帮主李沉舟,他正是以“君临天下”为号。
南方周末:那你怎么看待近年来武侠小说的整体没落,它反映了怎样一种当代文化语境的变化?
君天:说“武侠小说”没落,要看你从哪个层面来看。比如你说金庸之后,中国武侠小说就没有那种能影响一个时代的作者了,那是肯定的,像金庸这种级别的作者本来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类似的我们也可以说,刘慈欣之后,中国科幻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里也都不会有这么重量级的作者了,但我们不会说中国科幻小说已经没落了。又或者我们说的是武侠这种世界观设定、人物关系与类型模式,那我觉得这些东西在现如今网文中的仙侠小说中还是普遍存在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仙侠小说就是对传统武侠的继承。而早年写仙侠小说的还珠楼主也是被归在武侠小说作家里的。
至于武侠小说中最核心的侠义精神,我觉得它也并没有消失。相反,它作为一种普适价值,其实更广泛地存在于现如今的各种文学类型之中。侠义精神和国外的那些骑士精神等不完全一样,但有一定的共性。比如你看美国超级英雄电影,蝙蝠侠、蜘蛛侠,身上也都带有某种侠义精神,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觉得我们可以在一点上说武侠小说没落了,那就是传统的武侠打斗场景和套路描写,对于读者和观众来说,一定程度上已经感到审美疲劳了。但我理解的武侠小说,“武”只是皮囊,“侠”才是内核,皮囊是可以升级换代的,如果过于执着于皮囊,它自然只有没落这一条路。
南方周末:我部分同意你的这个说法,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武侠小说的没落,更多指的还是一种狭义的“武侠”,说白了就是港台流行文化中的武侠文化在现如今走向没落了,这和港台流行文化整体影响力的不断衰退直接相关。而新的文化替代品,比如网文中的修仙、仙侠类小说,仍然是“起点”上最重要的大网文类型。但我的感觉是,现在的仙侠和传统武侠之间还是不太一样,这不仅表现在世界观设定上的自然与超自然的区别,二者在精神内核上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另外就是我觉得一种文学类型或文化现象的兴起,也一定和某种特定的时代文化语境有关系。就比如金庸,他的武侠小说的流行,和早期海外华人的“大中华情结”、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时代窗口,以及电视机作为新兴媒介走入千家万户都有关系。说实话,就算现在再出现一个和金庸写得一样好的武侠小说作家,在我们这个时代,他也不可能获得金庸那样的影响力。金庸武侠小说的流行,整体上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作用的结果。

2003年,金庸在陕西渭南亮相金庸华山论剑系列活动新闻发布会。(视觉中国 图)
上半夜玩“魔兽”,下半夜写小说南方周末:你后来的小说创作,比如《异现场调查科》系列(2008—2013,共六部作品)与《X时空调查》系列(2009—2019,共两部作品),都是以罪案调查作为故事核心框架,相当于你改换了传统武侠小说写作的赛道,开始转向悬疑类型。相比起你早年武侠小说更多受到中国本土文化资源的滋养,你这一时期写悬疑或犯罪小说主要受到哪些作家作品的影响?
君天:我最初对悬疑的了解更多是借助美剧,当时我看了有上千集的犯罪题材美剧,最喜欢的是《X档案》《海军罪案调查处》《CSI》《犯罪心理》等,看完这些剧集,我就特别想写犯罪调查一类的故事,但我完全不了解国内警察的工作与生活,感觉写本土的刑侦题材有很大难度,同时我又不想写推理小说中的那种名侦探故事。后来就想着把异能、科幻和悬疑、犯罪相结合。觉得“华语悬疑”当时可能还没有这种类型的作品,事实也是如此。
其中有两部美剧对我影响最大,一个是《超能英雄》(2006—2009),它早在“漫威宇宙”之前就启发我原来可以把拥有超能力的英雄人物和我们的日常生活世界结合起来写;另一个是《海军罪案调查处》,它的英文缩写是“NCIS”,我的《异现场调查科》的英文名叫Especial Criminal Investigative Service,缩写为“ECIS”。
南方周末:你的这两个系列小说中的类型和文化元素都很复杂,比如“异现场”系列中有各种东西方的“奇能异士”相互比拼,其中既包括西方大众流行文化中的隐形人、魔法师、吸血鬼、狼人、时空旅行者、智能机器人、外星人,也有中国传统武林高手,比如少林武当、唐门暗器等等。我读《异现场调查科》的感觉就是中国版的“漫威宇宙”。
君天:我写“异现场”的时候,“漫威宇宙”的系列电影还没有流行开来。如你所说,我这种“乱斗式”写法的起点是《纵横》,当时是受到罗森《风姿物语》的启发。我看他在小说里把白起、周瑜、李煜、陆游都写到了一起,就也想写一部小说,把不同历史时期的英雄人物放到一个时空中。但我又想为此设置一个比较合理的世界观,就想到借助一款以朝代为服务器地图的网络游戏,让游戏系统发生故障,所有NPC都觉醒了,并且在各个服务器里穿梭,于是就有了《纵横》,最初的书名叫《纵横五千年》。
多年以后,我看美剧《西部世界》(2016),它里面也讲一个游戏世界中NPC觉醒的故事,我当时还想这个想法我十多年前就已经写过了。后来我才知道,这部美剧改编自1973年的同名电影,可见很多时候大家的创意都是差不多的,“撞梗”的事情确实存在。
南方周末:这些年不论在好莱坞电影,还是中国的网络小说中,关于NPC觉醒题材的作品其实并不少见,你的《纵横》算是其中相当早的一部了。我想这可能和电子游戏经验在当代社会的普及化有关,只有当网络游戏的经验沉淀下来,成为一代人的日常生活和童年记忆之后,作者创作这类题材,读者和观众接受这类题材才会更自然,其中也不会有什么理解上的障碍。
君天:我那段时间的生活状态就是上半夜玩“魔兽”,下半夜写《纵横》,后来《魔兽世界》游戏中的一些元素也被我写进了小说里面,比如我在小说中虚构了一种叫“无坚不摧之力”的火炮,是攻城神器,这个名字就来自“魔兽”游戏中的一款武器装备。并且我觉得《纵横》中所写的游戏世界,包括玩家心态都还挺真实的,因为这也确实很贴合我当时的真实经历和个人感受。
南方周末:一边熬夜打游戏,一边把打游戏的体验写成游戏小说,你这个经验确实很有意思,也很符合我们对于早期网络游戏玩家和网络小说读者的想象。
君天: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在学校里读书,一直到大学毕业,对于社会生活的接触其实是很有限的,那我们要怎么写作才能保证灵感不枯竭,保证写作的内容能自洽。就一定要把我们接触到的一切都转化为创作的素材,这素材可以是我们的社会生活,也可以是我们看的小说、影视,以及玩的游戏。具体的创作需要具体的生活,即便是幻想类作品也是需要生活积累的。
南方周末:你怎么看待武侠和悬疑推理这两种小说类型的融合?阿英在讨论晚清时期福尔摩斯小说在中国的流行时就曾说过,侦探小说与武侠小说彼此间有“脉搏互通之处”,我觉得把他所说的侦探小说替换成悬疑小说或推理小说也没有问题。
此外,像我们刚才聊到的几位武侠小说大家,也都曾经尝试过在小说中加入悬疑推理的元素,比如金庸的《连城诀》,或者是《射雕英雄传》中桃花岛上的“死亡留言”一类情节;更不用说古龙的“陆小凤”系列,我们完全可以把它当作推理小说来看;又或者是温瑞安的《四大名捕》等等。
君天:世间事皆可互通,科幻和玄幻也能互通。武侠和悬疑就更不用说了。我觉得武侠小说和悬疑推理元素的融合,可能是一个全球流行文化不断传播和影响的过程,比如古龙的《流星·蝴蝶·剑》就受到《教父》的影响;金庸的《连城诀》则继承了《基督山伯爵》的模式。
以我的创作经验来说,我觉得“异现场”系列主要元素就是悬疑,而悬疑在我看来可能不算是一种特殊的小说类型,而是一切类型小说都会使用到的情节元素,就是你要让故事变得好看,加悬疑或者加言情是两种最常用的方法。此外,网文里还有更简单的,就是让人物不断升级,给读者以更直接的爽感和刺激。
南方周末:你们当时是一边在写新的章节,一边同时在杂志上连载,而不是等所有内容都写完再连载,这有点类似于网络小说的模式。
君天:对的,所以杂志在连载长篇时其实也有压力,有点像开盲盒,它需要高度信任作者,才能给他连载。比如我之前的《异现场调查科》系列在《悬疑志》上连载,开始时给我每期一万五千字,这时候还想写点情感、打斗,就会显得有些局促。后面到了《异现场调查科·香港故事》时,《悬疑世界》给了我每期两万到两万五千字的空间,把字数的限制放开了,相当于创作的紧箍咒就松了一大截,所以那个系列小说后面比前面要更完整、更好看,和这一点也有一定的关系。我觉得从传统杂志成长起来的作者,字数问题可能是创作的关键问题之一。
南方周末:从《纵横》开始,历经“异现场”系列,一直到后来的《妖孽速成手册》(2013)以及它的续篇《风名事件簿》(2015),各种类型和文化元素的融合构成了你这些小说最突出的特征之一。特别是到了《妖孽速成手册》,你似乎已经不满足于仅仅把东西方人物写到一起,而是更想把两种世界观并置在一起来写,小说里的风名市就是东方长安和西方纽约的混搭,我的感觉是这种“混搭”已经成为了你的小说中非常独特的一道“景观”。
君天:对的,关于这种东西方元素混搭的写作方式,其实在网络文学中早就有了,只不过网文里写这种题材规模都比较宏大,写到最后往往都是天神级别的战斗。我是以实体书出版来规划故事的,所以就把东西方元素汇聚到了一座风名岛上,让两种世界观在这里并存。

“魔兽世界-探索艾泽拉-巫妖王”主题展。(视觉中国 图)
“我写小说,喜欢正面强攻”南方周末:接下来我们聊聊《钓鱼城1259:璟鲤传》(2022)吧,我没想到你会写一本历史谍战题材的小说,包括之前还有一本《岳家军:风起》(2016),是更纯粹的军事战争小说,为什么会想到写这两个故事。
君天:我是一直想写岳飞的,岳飞是我少年时期崇拜的英雄。你看我写那么多书,会知道我喜欢岳飞、项羽、诸葛亮、辛弃疾。写《岳家军》之前,因为之前写犯罪故事比较多,很久没写战争题材,就想着先写一个九州系列的《风虎北望》(2013)练练手,试试自己能不能写战争场面,写完之后感觉还可以,紧接着就写了《岳家军:风起》。
我写小说,喜欢正面强攻。比如写武侠,就要写“侠”写“武”;写悬疑推理,就一定要根据逻辑线索去破案;写历史战争,就一定不回避大场面的战争描写。我不太会去采取那种迂回策略,从侧面来表现战争,感觉不够过瘾。现在流行去写大事件里的“小人物”,“小”的珍贵我是理解的,但当今的创作环境,是把“小”作为主流方向去做。这可能是时代的关系吧,互联网放大了个人的自我意识。不论是从大事件、大人物的视角去展开,还是从历史角落里的小人物去投影,要写好本身都很难。不过我觉得作品里的“小”和“大”之间是互相作用的,一味沉迷于“小”会失去“大”。对“大时代”的正面描述,我们是有传统的,比如《三国演义》和《隋唐演义》,比如记录解放战争“三大战役”的电影。我所谓的“正面强攻”,应该就是来自这样一种传统。
南方周末:你所说的这种历史小说写作中的“小大之辨”,我觉得背后有一种作者历史观的差别在起作用。
君天:我是个理想主义者,渴望把故事里的英雄气展现出来,不是完全不要“小”,而是我愿意更用力地去展开故事,用宏大叙事的方式去创作。讲到战争小说,目前为止,我可能是我这一代作者里,正面创作历史战争作品最多的人。我写过各种战争。从垓下、官渡、赤壁、夷陵,到牛头山大战、钓鱼城之战、大明北京保卫战、仙游之战、郑和宝船打海盗,到郑成功收复台湾,等等。这还没算上那些架空虚构的战争故事。
南方周末:那为什么会选择重点写这场发生在1259年的“钓鱼城之战”?这场战役似乎不如之前三国题材,或者其他历史上的战役具有那么广泛的大众知名度。
君天:这场战役在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历史上都非常重要。它不仅阻止了蒙古铁骑南下的进程,更引发了后来蒙古皇子争夺皇位大战,相当程度上改变了世界历史的发展走向和进程。但整个战役时间比较漫长,我选取了1258—1259年这一段的历史来写,主攻城门攻防战和间谍战。
南方周末:虽然这是一部历史战争题材小说,但其中还是能看到你过去写武侠的痕迹,比如小说中冉璟、杨华这类武林高手的出现。
君天:是的,有读者曾经指出过这个问题,说这么写是不是不够可信,或者历史小说能否不要那么武侠。不过且不说,在中国历史故事里,有侠客是正常的。具体在故事里,我这么写也有它的历史依据,比如当时王坚带着一百多人去偷袭蒙哥的汗帐,失败了还能全身而退,这本身就很传奇。其实我们在看许多电影电视的时候,在高潮部分都会有一些大对决。在大对决的时候,主角会有超出普通人的状态。在小说结尾阶段,如果冉璟需要进入蒙古大营杀死叛徒,那他就需要有这样的实力。从这方面讲,不能算突兀。而杨华,可能你没有注意到他其实是来自《华夏神器·文天祥的心》里的人物。我通过这个人物,把隔了20年的两本书连接了起来。我觉得这样的人物还是有力量的。
南方周末:历史上王坚带队奇袭石子山蒙哥中军大营的真实战斗经历确实非常适合展开武侠化的改编和虚构。这有点类似于《三国演义》中的“文鸯百骑劫魏营”,最后惊得司马师眼睛伤口绷裂,听上去也挺传奇或者说挺武侠的。
不过说回来,你这部小说中对于武侠和历史的尺度拿捏得还是挺好的。就算是冉璟、杨华这样的顶级武林高手,单打独斗起来,也不一定能胜过蒙古军中的顶尖护卫赵阿哥潘、董文蔚等人,这个设定就比较合理。否则令人很难理解历史上的战争最后到底是怎么输的。
君天:毕竟这部小说的底色还是历史小说,在历史维度上不能太过“失真”,不然就是《神雕侠侣》了。包括其中的谍战想象,我也没有把它过分地传奇化。包括当时间谍传递情报的方式,他用什么材质来写情报,又使用了怎样的一套密码符号系统?在真实的历史上,这些都不可能太复杂。我结合四川一带盛产竹子的实际情况,设计了间谍把情报放到竹筒里进行传递的方式。
南方周末:你后来也写过一个现代题材的中篇谍战小说《西摩路密码》(收录于《转角看见陕西北路》,2021年),内容是关于中共历史上革命家彭湃被出卖事件与围绕叛徒白鑫所展开的锄奸行动,你觉得写现代题材的谍战故事和古代题材有什么区别?
君天:最明显的区别就是能接触的素材更多了。为了写这个小说,我做了很多前期准备工作,多次去陕西北路(民国时叫“西摩路”)实地考察。甚至为了计算任务时间,亲自走了一遍从主角工作的地点到刺杀完成地的路线。我这几年积累了很多红色情报工作的资料。真实的情报战往往是非常克制和冰冷的,情报人员可能就是长期潜伏、传递情报,不会有太多传奇性元素。一份情报的传递会经过许多环节,没有多少个人英雄主义的空间。
南方周末:但在现如今的民国谍战题材影视剧中,租界警察局里的华人好警察、舞厅里被迫沦落但内心仍坚持正义的舞女、黑帮大佬、身份不明的司机或者黄包车夫等方方面面的势力和身份,几乎已经成为民国谍战的标配元素了。
君天:这些都是创作者为了故事的娱乐性,故意放大传奇性元素,有时会导致情节上漏洞百出,这也是谍战剧的一个通病。《西摩路密码》是我第一次创作民国谍战故事,如我所有的历史作品一样,故事是基于史实。但谍战小说不能没有读者喜闻乐见的桥段,那么在虚构世界里的“实”与“虚”该如何把握?在创作这个故事时,我认真做了思考。小说是来自真实世界的投影,大家都知道它并不是真实的,但如我这样的作者即便在写幻想小说,也会把故事环境塑造得尽量真实可信。

2026年,上海陕西北路一带的天桥。(视觉中国 图)
类型小说创意写作可以在中学推广南方周末:除了小说写作之外,你近几年也坚持在青少年群体中开展类型小说的创意写作教学工作,这方面的情况能为我们简单介绍下吗?
君天:我从2020年开始,给民办学校位育中学初三和高一的学生开了以类型小说为主的创意写作课,一般一次课是两课时,一学期有15次课左右,一轮上两个学期,也就是一整个学年。其中涉及的类型包括悬疑、科幻、言情、历史、玄幻等等,第一学期主要是介绍各种小说类型的特点、发展历史和代表性作品;第二学期就是关于创作细节方面的写作辅导,比如如何进行场景描写、心理描写、人物关系设定。其中悬疑和科幻两个类型占的比重最大。
南方周末:那你实际和同学们接触下来,觉得他们平时有阅读类型小说或影视的兴趣爱好吗?
君天:虽然来上我这门选修课的都是对写作感兴趣的学生,但他们的阅读量和阅片数还是远远不够。因为他们是到初三才进入国际部学习,之前都是接受的普通九年制义务教育,读得最多的还是语文教材中选的作品,以及一些指定的课外读物。至于他们课余时间的自主阅读选择,可能看日本动漫的还是比较多。近两年,看网文的逐渐变多了。
南方周末:那你的这门课最后会要求同学们提交自己写的作品吗?
君天:会的,写作课一定要写,不然是学不会的。就好像学游泳一定要下水。除了每个月800字的日常作业。每学期我会让同学们写一篇3000字以上的类型小说,题材不限。真正有兴趣的同学可能会写到1万字,不愿意写的同学就踩着及格线交个作业。
南方周末:那同学们写得怎么样?
君天:我觉得还不错,若说能否达到发表的水平,那大部分是达不到的,但有一些作业还是写得相当精彩。有些学生的想象力特别好,比如写科幻设定,可能他用两千字就构建出一个很好的世界观,可是你让他沿着这个设定往下继续编故事,他就写不出来了。
南方周末:之前我和蔡骏也聊到这个问题,类型文学对于写作者编故事能力的要求可能比严肃文学还要高,如何才能做到细节、情节与逻辑上的严丝合缝,其实是很难的。
君天:对的,这种情况就只有不断地去写、去练习,在实践中掌握相关技能。很多同学可能平时写作文写得很好,但编起故事来就不行了。讲故事需要一种特殊的能力,我觉得这个能力是可以培养的。我这几年的教学经验就是:类型小说创意写作可以在中学推广。初三或者高一年级的同学,已经具备了写作小说的文字和逻辑能力。而这种写作教学对学生们最大的帮助不是让他们以后成为作家,而是帮他们锻炼讲故事的创造力,甚至进而培养他们观察社会、认识世界的能力。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战玉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