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思想文化长廊:荷尔德林
2026-04-14 02:25:09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法广
归根到底荷尔德林是诗人,不过他是一位意义独特的诗人。用海德格尔的话说,他是“诗人的诗人”因为他的诗体现了“诗之本质”。什么是诗?诗人何为?诗思与哲学在何处同一?诗人荷尔德林和哲人海德格尔共同操演了一首精美绝伦的诗与思的二重奏。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卡斯帕·弗里德里希所绘的《雾海上的旅人》局部图片 资料照片 ? 维基百科图片
问:当代学界大多重视荷尔德林的诗与思的关系。
答:是的。从德国文学的角度看,他毫无疑问是浪漫派中最伟大的诗人。但在当前学界,人们又把他的诗当作哲学课题来研究体会。 这个趋势是由当代大哲海德格尔所推动的。他撰写了许多专著,阐述荷尔德林诗与思的同一性,发掘荷尔德林诗揭示“存在”这一哲学基本命题的意义所在。作为存在哲学的大师,海德格尔对赫尔德林诗的阐释意义非凡,他在阐释中所发掘出的一些意象,如“返乡”,“家”,“诗意栖居”,“大地”等,已成为现代哲学的观念。他深刻地洞察到“人是唯一能对自己的存在发言的存在者”,而这个发言的真理性是“诗性的言谈”。在海德格尔晚年的哲学思考中,他几乎把哲学和诗学变成了一而二,二而一的东西。所以谈荷尔德林的诗必然要涉及海德格尔的哲学,这是一个充满惊喜的挑战。我们在前面引述过荷尔德林的一句话:“诗是哲学的开端和结束,哲学源于诗这一无限的神性存在,哲学纷争之不可化解汇合为诗之神秘的源泉。”海德格尔的思考在很大程度上是遵循这一路径的。他通过阐释荷尔德林的诗来给诗定义,他明确地说:“我们之所以选择荷尔德林,并不是因为他的作品作为林林总总的诗歌中的一种,体现了诗的普遍本质,而仅仅是因为荷尔德林的诗蕴含着诗的规定性而特地诗化了诗的本质。在我们看来,荷尔德林在一种别具一格的意义上乃是诗人的诗人。”
问 :要理解何谓“诗化了诗的本质”,恐怕要先明了海德格尔心目中诗的定义。
答:是的。海德格尔断言“一切艺术本质上都是诗”难道绘画、雕塑、音乐、舞蹈等等艺术形式的本质都是诗?为此我们必须对诗这个专名做一点说明。诗这个专名有两重意义,其一,它是诸种艺术形式中的一种,它是通过语言的韵律、节奏、形象组织起来的表达方式。其二,它是建构人的存在,使其真理性彰显出来的活动。语言是诗的条件,语言成就了诗,语言在诗中言说和倾听。一切艺术的表达都有语言在其中,所以诗在一切艺术形式中占有优先性。熟悉艺术的朋友们在欣赏时会自然而然地使用一种表达:音乐语言、绘画语言、形体语言等等。这里的语言不是指文字,而是指艺术作品中的诗性,也就是使一物件成为艺术品的要素,灵魂。我们常说欣赏过程是一种创造,更有所谓创造性阅读一说。真正的艺术作品都有灵魂,从而真正的艺术欣赏都是灵魂的交流,都是看与听。这个创造性活动就是诗化了诗的本质。海德格尔在论诗时使用了两个字Dichtung和Poesie,前一个字是德语本生字,后一个字源于希腊。两个字的含义都是“为诗”都含有“构建”,“创造”的含义。Poesie这个字逐渐被用来特指诗歌这种艺术形式,而Dichtung这个德语原声词就成了海德格尔论诗时最用的词。老友陈嘉映先生说:“Dichtung就泛指每一艺术作品中使真理因置于某一个别存在者并通过该存在者而起作用的过程。”这是很精当的解说。
问:所以海德格尔解释荷尔德林的诗作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文艺批评。
答:当然,那是一种哲学探险与发现。海德格尔在《荷尔德林诗阐释》一文中举出荷尔德林五行中心诗句来进行思对诗的探险。一,“作诗是最清白无邪的事业。”二,“因此,人被赋予语言。那最危险的财富,人借语言见证其本质”。三 ,“人已体验许多。自我们是一种对话,而且能彼此倾听,众多天神得以命名。”四,“但诗人创建那持存的东西。”五,“充满劳绩,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我们就循着这五个关键诗行来追踪海德格尔对荷尔德林的解释。第一句,”诗是最清白无邪的事业,”海德格尔把“清白无邪的事业”解释为游戏,它是一种非现实的梦幻行为,但这是一个利用语言材料从事的游戏。很显然,这种解释来自席勒的游戏理论。我们已在介绍席勒时讲过这个理论,而且我们知道荷尔德林的美学观深受席勒影响。 只是海德格尔并未强调席勒游戏说中对自由的强调,他关注的是为诗的本体论意义,也就是诗如何揭示,构建存在。第二句,“人被赋予语言,那最危险的财富”。语言为什么危险?荷尔德林指出,人因语言而有了区别于其他存在物的更高权能,他借语言创造,毁灭,沉沦。语言是人的理性武器,人会凭此肆意专断,破坏人与大地,也就是自然的归属关系。海德格尔解释说:“唯语言首先创造了存在之被威胁和存在之迷误的可敞开的处所,从而首先创造了存在之遗失的可能性,这就是危险。”其实这和浪漫主义对启蒙思想家中那些理性至上者的警惕与反感相一致。浪漫派推崇人与大地,自然的感性关系。那是一种血肉相连的真实存在感,它归“终有一死的人所有”可语言一旦被用作单纯的认知工具,它就面临着“不断进入一种为它自身所见证的假象中,从而危及它最本真的东西,即真正的道说”的危险。所以语言是财富,它“保证了人作为历史性的人而存在的可能性”。而它又是“危险的财富”因为它会造就“悬空阔谈,人云亦云的假象。”第三句“自我们是一种对话,而且能彼此倾听,众多天神得以命名。”这是告诉我们语言只有在对话中,也就是在听与说时才能产生。 显然,一个没有同类的绝对孤独的个体是不会有语言的。甚至禽兽也需要彼此呼应来知会行动。“鹦其名矣,求其友声”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所以,自我们,也就是无数个体之间的说和听使语言成为可能。海德格尔将其推向深入,“我们,人是一种对话,人之存在建基于语言,而语言根本上唯发生于对话中。”
问:语言产生于对话这好理解,但对话与为神命名是什么关系呢?
答:这个论述不易理解,我们首先要明白海德格尔认为语言使人的存在,也就是被译为“此在”的Dasein显豁出来,并使认知成为可能。而人最初的认知就是创建神话,为神命名。布鲁门伯格在《神话研究》一书中指出:“最早时代最不可靠的认知世界的方式不是别的,正是为无名者找到名称。”他还说:“人间一切信托始于名称,而与之相联系才能讲故事。”我们可以断定,最早的对话,讲与听就是为神命名,一切神话传说在形式上都是诗。所以海德格尔才会说:“自我们是一种对话,人已体验许多,诸神中有许多被命名,自从语言真正作为对话发生,诸神便达乎语词,一个世界便显现出来。”而随着对话/言语/听说日渐深入,人/神的世界也日渐深入,诸神在场恰是人的在场的历史演化,它把过去、现在、将来的时间感觉具像化,也就是诗化了。这就是第四句,“但诗人创建那持存的东西”的背景。持存的东西就是没有规定性又是一切规定性的存在,(Sein、Etre、Bing)。正如陈嘉映先生所说:“一方面诗人截取诸神的无声之音,把它们变为有声之言传给他自己的人民。另一方面诗人从民族的古老传说中听取对存在者整体的原始领会。这种领会多半在流传中磨的愚钝了,所以必须由诗人重新予以解释,使之重新显耀。”所以海德格尔总结说:“如果我们理解了这一诗的本质,又理解了诗乃是存在的词语性创建,那么我们就多少能够猜度到荷尔德林那句诗的真理了。”以上这些叙述说明了一个事实,诗与思,即诗与哲学在荷尔德林那里从未分离,而是一曲诗与思的二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