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12月28日，17岁的兰迪·加德纳（Randy Gardner）决定抛弃睡眠。

这个美国高中生开始了一项打破世界记录的挑战。他的目标是连续264小时保持清醒——也就是说，整整11个日夜都不睡觉。

此时，这位雄心勃勃的年轻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与精神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迎来怎样的崩坏。



11天不睡觉，人还能活着吗？| San Diego Historical Society





兰迪与两位好友共同策划了这场挑战。他们选择睡眠剥夺实验作为课外研究项目，希望能在科学展览会上发表观察成果，好让大家对他们刮目相看。

既然想出风头，目标自然定得越夸张越好，于是兰迪直接向世界纪录发起了挑战。他决定全凭意志力完成任务：不喝咖啡提神，也不使用任何具有兴奋效果的药物。



兰迪（中）和他的两位好友布鲁斯（Bruce McAllister，左）与乔（Joe Marciano，右）| quantifiedself.com

两位朋友担当起监督员的角色，他们轮流倒班，确保始终有至少一人陪在兰迪身旁。他们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兰迪睡着：陪他打篮球、玩弹珠游戏，让他洗冷水澡、坐敞篷车吹风，为他大声播放音乐……每当兰迪去洗手间时，伙伴们总要隔着门不停和他聊天，确保他还醒着。为了熬过店铺全都关门的凌晨时间，他们甚至还跑去参观当地的监狱。

男孩们的奇怪行动吸引了媒体的注意。短短几天内，他们的事迹就登上各大报刊，甚至一度成为了全国热门新闻。



《芝加哥论坛报》对此事的报道。兰迪的挑战甚至一度成为全美第三的热门新闻，关注度仅次于肯尼迪总统遇刺和披头士乐队访美。| newspapers.com

随后，专业人士也闻讯赶来。睡眠研究者德门特（William C. Dement）与医生罗斯（John J. Ross）加入挑战团队，合作对兰迪展开了密切的监测。至此，男孩们一时兴起的行动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科学研究。

挑战的前两天相当顺利，兰迪只要远离床铺并尽可能站着，就足以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接下来，不睡觉的日子就变得越来越难熬。

兰迪时常陷入极度疲惫的状态，他总是感到恶心，眼睛就像进了沙子一样刺痛。他开始出现梦境一般的幻觉，看到街边的路牌变成了人，看到墙壁突然消失，变成一条小径通向并不存在的森林。

兰迪的精神日渐崩溃，但他的身体状况似乎还不算太糟。他的血压、脉搏和体温始终保持稳定，血液检查和心电图也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即使在十天没睡觉之后，兰迪依然能在游戏中击败朋友，还能从容地回答大批记者的提问。



挑战期间，兰迪和朋友经常玩弹珠台游戏打发时间。虽然非常疲惫，但兰迪却总能赢得游戏。| 图虫创意

最终，兰迪熬过无眠的264.4小时，成功打破了纪录。挑战完成后，他被迅速送往医院，在短暂的检查之后沉沉睡去。

14个小时后他醒了过来，感觉“就像重生一样神清气爽”。



在挑战全程，兰迪表面看起来都相当正常。然而研究者发现，他的认知能力其实早已严重受损。

从第四天开始，兰迪就出现了明显的记忆力衰退。他的健忘越来越严重，时常出现记忆空白，说话也变得含混不清。在进行“从100开始连续减7”的认知测试时，兰迪算到65就停了下来——他并不是失去计算能力，而是已经忘记了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事后回忆时，兰迪说当时的感觉就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我的大脑”，就像“患上了早期阿尔茨海默症”。



不睡觉让兰迪的记忆力急剧衰退 | 图虫创意

失去睡眠还带来了严重的情绪问题。兰迪变得异常暴躁、多疑，总是怀疑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自己。除此之外，他的分析能力、感知能力和运动控制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兰迪看起来一直都醒着，但脑电波检测显示，他的大脑其实在偷偷“打盹”。研究者认为，兰迪在挑战期间可能经历过很多次“微睡眠”。这是一种非常短暂的睡眠状态，它会导致意识突然中断数秒。微睡眠总是毫无征兆地发生，有时连当事人自己都无法察觉。

人越是困倦，微睡眠出现的概率就会越大。这种机制或许保护了兰迪，让他疲惫的身体稍微得到休息。然而，微睡眠也有十分危险的一面：它正是疲劳驾驶事故发生的关键原因。



正在进行挑战的兰迪，拍摄这张照片时他已经十天没有睡觉。 | San Diego Evening Tribune





重新开始睡觉后，兰迪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常态，没有留下明显的后遗症。新闻热度渐渐褪去，他回归了平静的生活。

这个曾经拒绝睡觉的年轻人在晚年迫切渴望安眠。60多岁时，兰迪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历经十年才最终缓解。虽然与过去的挑战无关，但他还是在采访中半开玩笑地感叹，这或许就是自己的报应。



晚年的兰迪·加德纳 | Guinness World Records

兰迪并没有在世界纪录的宝座上停留多久。他的记录两周后就被另一位挑战者打破，在此之后，不睡觉挑战的世界纪录又被多次刷新。最终，出于对健康风险的担忧，吉尼斯官方在1997年决定停止收录这项世界纪录。

经过数十年的科学研究，如今人们对睡眠缺乏的危害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人虽然很难直接因为不睡觉而死掉，但睡眠不足会扰乱代谢和激素平衡，影响免疫系统，还会增加糖尿病、冠心病等慢性病风险。即使只是相对短期的缺觉，也有可能增加心脏病发作概率，降低认知表现，而且还会带来致命的车祸。



陪兰迪完成挑战的威廉·德门特后来成了睡眠领域的权威专家。这位研究者毕生都在努力宣传睡眠对健康的重要作用。| Ed Souza/Stanford News Service

兰迪的挑战不值得鼓励，更不应当模仿。不过，作为迄今为止资料最详尽的睡眠剥夺案例之一，他确实为科学研究做出了贡献。

时至今日，我们仍不清楚人类不睡觉的极限时间到底是多长——不过，这种事情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参考文献

[1] ROSS JJ. NEUROLOGICAL FINDINGS AFTER PROLONGED SLEEP DEPRIVATION.ArchNeurol 1965Apr;12:399-403. doi:10.1001/archneur.1965.00460280069006. PMID: 14264871.

[2] Gulevich G, Dement W, Johnson L. Psychiatric and EEG observations on a case of prolonged (264 hours) wakefulness. Arch Gen Psychiatry.1966 Jul;15(1):29-35. doi: 10.1001/archpsyc.1966.01730130031005. PMID: 5939071.

[3] https://www.guinnessworldrecords.com/news/2023/1/whats-the-limit-to-how-long-a-human-can-stay-awake-733188

[4] https://classic.esquire.com/article/2004/8/1/to-stay-awake-for-11-days

[5] https://www.bbc.com/future/article/20180118-the-boy-who-stayed-awake-for-11-days

作者：窗敲雨

编辑：Luna

封面图来源：图虫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