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封锁：漂在海上的船员与停摆的外贸人

海上漂航

黑夜里，一个像星星一样的“白点”，划着弧线向海面尽头滑落。短短几秒后，对岸腾起了红色火光。当地时间3月9日凌晨1点多，一架坠落的无人机击中阿联酋富查伊拉港的油库，致其起火。这一幕被一艘中国商船上值班的二副拍下。船长李岩醒来后将视频发到了社交媒体上。彼时，他们的船就停在霍尔木兹海峡外的豪尔费坎港锚地，距离爆炸点不过十海里。

李岩受雇于福建一家船公司。2月14日，他驾驶着载有54930吨小麦的散货船，从俄罗斯黑海新罗西斯克出发，按照原计划要穿过霍尔木兹海峡，进入波斯湾，3月5日到伊拉克卸货。可3月3日，当船行至霍尔木兹海峡外的阿联酋豪尔费坎港准备加油补给时，李岩收到船东消息：“不进波斯湾，在锚地等待。”要停靠的锚地，处于霍尔木兹海峡东部的阿曼湾，阿联酋富查伊拉以北。

3 月 7 日，由于美以与伊朗之间的冲突，一艘货轮停靠在霍尔木兹海峡外，阿曼马斯喀特的一处港口 （IC photo 供图）

行船16年，李岩经历过无数次停锚，但这一次却是前所未有的慌乱。“锚地没有GPS信号。”李岩告诉本刊，在这种复杂水域，如果没有位置信号随意抛锚，碰到海底电缆，后果严重，不仅要面临一系列赔偿，还可能要吃官司。李岩只能让船员一遍遍用雷达扫描岸上目标，测算方位和距离，再盯着前方船只卡准间距，靠着手机时不时冒出来的北斗信号，一点点确认方位。从晚上11点忙到凌晨3点多，才总算把船停进锚地。

李岩在锚地一等就是六天，船上GPS信号没有恢复，AIS系统（船舶自动识别系统）也无法使用，看不到通航和周围船只的具体信息，“我只能通过目视看到有中国字的，那应该就是中国船，其他的就不知道了”。锚地偶尔还有飞机从头顶掠过，有人说听到了炮声。

美国和以色列在2月28日对伊朗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3月2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宣布，禁止任何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纽约时报》统计，自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以来，至少有16艘货轮及其他商船在波斯湾遭袭。大量船只得停航或绕道避险。霍尔木兹海峡外停着至少上百艘船。根据海运分析公司Kpler的统计数据， 3月1日至19日期间，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航次一共有116次，比上年同期下降了95%。

3月11日，泰国海军表示，当天一艘泰国散货船“Mayuree Naree”号在霍尔木兹海峡航行时遭到袭击，目前已有20名船员获救（视觉中国 供图）

船员因为等待而情绪焦躁。李岩最担心的是船上的淡水储备。刚到锚地时，船上还有130多吨淡水，如今只剩100来吨，为了节水，他让全船改用海水冲厕，洗衣房暂停。李岩说，机器运转要耗水，要留三四十吨备用，也就还剩下80来吨淡水能用。“按一天两吨算，顶多撑一个月。越到后面，水质也会变差，根本没法用。”

他把淡水紧张的情况上报给船东，眼下港口因战乱无法进港补给，开船去其他港口补充，要耗费大量燃油，船东也不愿承担这笔成本，只能先靠节水硬扛。好在目前“伙食没啥问题”，李岩告诉本刊。船上蔬菜只能吃到20号左右，但肉类、冻货、干货等储备充足，还有土豆、冻花菜和干豆角这些耐放的食材。

3月10日晚上，李岩收到了起锚的指令，船东让他往东开出高风险区域（HRA），在巴基斯坦南部的公海漂航，等待后续的指令。“在锚地待着是要缴纳港口使费的，再就是我们待的锚地算危险水域，既然一时没有卸货港的消息，安全起见就先出HRA外漂航了。”

直到3月21日，李岩依然没有收到可以靠岸卸货的消息。他每天都会发一条短视频，而配文总是在重复一个词：“等待。”

客户失联，运费飙涨

“伊朗三天两头就有摩擦，这么多年来也没真的怎么样，断网一两周也会恢复。”做外贸12年的Tina告诉本刊，这不是她第一次遇到中东政局动荡。直到伊朗最高领袖死亡的消息传出后，Tina才意识到事情严重了。“这次是我做外贸以来遇到过最大的坎”。

Tina在安徽的工厂主做油漆涂料，约80%出口中东。2月28日，她通过国内新闻得知了爆发战争的消息。Tina平时和客户通过聊天软件Whatsapp联系，战争爆发后的九天，她看到几位伊朗客户的最后上线时间全都停在了2月28日。比起订单，Tina更担心客户的人身安全。

3月9日那天，终于有一个伊朗客户上线了。Tina激动得有点想哭。客户告诉Tina，自己所在的区域离德黑兰市区三十公里，暂时还没有被轰炸，但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Tina在二月的头十天向中东发了五十多个货柜，是平时同期发货量的五倍。和不少外贸商家一样，Tina想赶在春节放假前集中发一批货，这样不耽误客户备货。按正常的海运节奏，这些货柜原本会在3月初抵达阿联酋，如今却有三十多个柜没着落。有些停靠在了海峡外的临时中转港，等待陆地转运，有的货柜依然在海上漂航。

3月12日，伊拉克巴士拉省乌姆盖斯尔港的运行因为美以与伊朗冲突及霍尔木兹海峡关闭而受阻。该港作为伊拉克最大海上门户，兼具商业集装箱码头和海军基地功能，是波斯湾重要枢纽 （IC photo 供图）

冲突爆发几天后，Tina合作的货运代理那边传来船公司的通知：在海上漂着的货物要收取战争附加费，小瘪2000美金，大柜3000美金。Tina粗算了一下，光战争附加费就要多花60多万人民币，这还不包含陆上转运的额外花费。因为Tina跟多数客户签的是货到付款，而且是CIF合同（卖方承担到指定目的港或地点的保险费和运费），这意味着运费上涨的压力全在Tina这边。Tina也试过跟客户商量，双方各摊一点，但哪怕是合作多年的老客户也表示为难，“谁都不想承担”。

受到影响的还有货运代理公司----在不断变化的港口局势和运价之下，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为客户找到霍尔木兹海峡的替代方案。深圳市三联国际物流公司广州分公司经理马伟告诉本刊，公司主营印巴、中东和红海线路，“正常情况下要到（波斯湾内）港口的现在都没法正常靠港，目前主要采取的处理办法，是将货先卸在霍尔木兹海峡之外的港口----阿联酋豪尔费坎港和阿曼苏哈尔港，再等待船司下一步安排陆上转运。”马伟说，目前公司有2000多个货柜的货物漂在海上，各船司处理方式不同，有船司告知他们，3月2日之后抵达这些港口的货物将面临大额战争附加费，每个货柜1500到6000美元不等。

中东地区的彩色卫星影像。图片中央是阿拉伯半岛，半岛右上方的弧形海湾是波斯湾，“人字形”的狭窄海峡是霍尔木兹海峡，这也是波斯湾连通印度洋的唯一海上通道。半岛左下方为红海，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后，有部分商船正在考虑从红海绕行，以进入沙特阿拉伯的吉达港（视觉中国 供图）

广州安时达国际供应链公司做中东货运代理十多年，90%的业务都集中在沙特和阿联酋。安时达的销售总监Kevin告诉本刊，安时达在1月和2月发出了载有生活用品、建材等的700多个货柜，现在大概还有200个货柜没运到，“货值将近一个亿”。Kevin说，这些被延误的柜子估算将需增加200万元人民以上的额外成本。

在成本大幅上升、战争走向不明朗的情况下，一部分商家选择暂停发货，保持观望。JCtrans杰西圈是一家拥有77万注册用户的国际物流行业知名B2B平台，业务覆盖181个国家。3月至今，杰西圈的大数据平台监测到从其他国家运往中东的物流运输需求比今年1月份同期下降60%。

相比于在港口等待的货物，做医疗器械生意的董曼更担心的是今年后续的生意。“四月份的广交会，和上海的国际医疗器械博览会，我们的中东客户都表示不会来。”这几个展会的订单量通常占到董曼全年的30%。“客户在展会上谈完，还需要过来看工厂、看产品。线上沟通替代不了。”

中东贸易的机会和风险

不少外贸人选择中东，都是看中这个新兴市场的潜力。

十年前，Tina的重心还在北美，但是近年随着美国和加拿大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Tina的产品失去了价格优势。她不得不开拓新的市场，发现中东有机会----中东国家的建材、电子产品和日用品都依赖进口，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些国家长期以石油作为经济支柱，产业结构单一。

Tina公司主营的油漆涂料，是工程建材中的“刚需品”，这类产品的原料是石油提取物。Tina告诉本刊，中东作为原油主产区，看似原材料充足，但因为加工水平不足、人力成本高，需要大量进口，而中国工厂的产品因为近年来技术精进，质量比起老牌的“欧洲制造”更受认可。她觉得庆幸的是，十年之间，中东市场需求不断增长，“已经能够完全覆盖甚至超越之前美国加拿大的需求。”

中东炼油厂和储油终端分布图（数据来源：美国中央情报局、美国能源部，彭博社制图）

Tina这样的路径，在中国外贸人中很常见。Tina说，尤其是近三五年，她感觉中东“淘金热”起来了，最直观的是阿联酋机场遍布的中国面孔，和沙特建筑工地上随处可见的中国承包商。

Kevin说，沙特2016年公布的经济发展计划“2030愿景”，以及2021年之后的中东电商兴起，带来了中东消费市场需求的快速增长。“公司近五年每年业务增长率都超过30%。虽然大家对中东的印象是动荡的，但实际上沙特和阿联酋GDP在全世界属于中等偏上，不仅人口消费力持续增长，而且近20年来社会基本稳定，给了我们的经营一定保障。”

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以中国在中东的第一贸易伙伴国沙特为例，2025年中国与沙特阿拉伯双边货物进出口额为1081.6亿美元，其中中国出口商品总值为534.2亿美元，而2019年，双边贸易额780.4亿美元，中国出口238.6亿美元，六年间中国对沙特阿拉伯的出口商品总值翻了一倍多。

Kevin也提到，霍尔木兹海峡这条海运线路在贸易往来中愈发重要----“由于需求量增加，加之疫情后全球空运价格上涨，许多客户都把订单从空运转为海运。海运成本大概是空运的20%到30%，虽然时效性上，海运会比空运多20天到25天，但是对于客户来讲，只要把这个订单的生产周期提前、把这个备货计划扩大，就可以弥补。”

Tina每天刷新着手机新闻界面，不敢错过有关霍尔木兹海峡的新消息。“这段时间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她睡觉也会突然惊醒，“事情悬而未决，感觉做什么事情都不踏实。”Tina还有20%左右的业务在亚洲区、俄罗斯，但中东的货物没处理好，她也没心思去跟客户报价。“每一天都是这一个事情在影响着，能做的就是等待，耐心地等待，自己着急也没有办法，这种国际形势不是个人能够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