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健保CEO之死曝光美国深层社会问题

路易吉·曼吉奥内（Luigi Mangione，以下简称路易吉）枪杀“联合健保”CEO汤普森（Brian Thompson）案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但是最近又热了起来。原因是从1月9日起此案进行了几次关键的开庭审理。最新消息是：Luigi的州级案件将于6月份开庭，而联邦案子将于10月份审理。

1月9日开庭那天，当身穿黄绿色橄榄色囚服的被告走进法院的时候，旁听席上顿时安静了下来。这个身高一米八，面容英俊的凶嫌自从2024年12月4日后就成了美国的著名人物。

14个月前的那个清晨，出身马里兰州富裕人家的常春藤大学毕业生路易吉蹲守在曼哈顿中城西54街的希尔顿饭店门外，待联合健保公司的CEO汤姆森出现在人行道上之后，他扣动扳机，以处决式方式残忍地把子弹射入了有着两个孩子的父亲的身体。汤普森颠簸了几下，轰然倒地，当场身亡。

事后警察在子弹上发现了“拖延”（delay）、“否认”（deny）、“废黜”（depose）等字样。这让美国人联想到一本罗格斯大学法学教授、保险法专家芬曼（Jay Feinman）的一本书《拖延，否认，辩护——为什么保险公司不赔付而你又能做什么》。

案件犹如水溅油锅，引爆了全国人民对医保公司的怨恨。每次路易吉的法庭开庭，门前都会聚集一大群他的支持者。

“我在医疗保健行业工作，我见过很多人遭受苦难”，一位每次都从费城赶过来参加路易吉法庭的支持者、44岁的律师助理马奎赛蒂（Breigh Marquisette）在法庭外对本报表示，她强调“但这并不能成为杀人的借口”，随后又说，“但是这件事情变成了一个平台，他（路易吉）成了这个体系弊端的象征，不幸的是，正是这样的事情才让人注意到医疗保健体系。”

马奎赛蒂和同伴举着“反对死刑”、“释放路易吉”的牌子，她希望这个案子能让医保体系有所改变。“所以在我看来，这件事的意义已经超越了路易吉本人。”她说。

“事先授权”制度遭医患抱怨

根据曼哈顿高等法院的一份起诉书，一位名叫南西（由于隐私保护此处省去姓氏）的新泽西女士，在2024年的几十年期间一直在“联合健保”以及另一家相关保险公司投保，依靠保险公司报销她的治疗慢性焦虑症的处方药来士普（Lexapro）。

2011年的时候，南西再次出现焦虑症状，且更加严重，这时她才发现病情加重的原因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保险公司把原来的来士普换成了一种仿制药和一种通用药，保险公司只允许报销这两种药，而不报销来士普。经过多次抗争无果，因为她的病情只能靠来士普抑制，所以南西不得不每月从自己腰包中掏出473美元买药吃。

这是目前美国医疗保险业非常普遍的做法，叫做“事前授权”（Prior Authorization，PA），即指某些医疗服务、治疗或者药物开始使用前，保险公司必须先审核并批准，病人的医疗提供者才会进行申请。也就是说，只有保险公司同意了你才可以使用某种治疗或者医药，否则你使用了也不给你报销；你或者听保险公司的推荐吃能报销的药，或者你自己支付药费。

2010年的《平价医疗法案》（通常被称为奥巴马医改）为保险计划必须涵盖哪些人和哪些项目设定了新的基准。随着医疗成本的上升，保险公司越来越多地采用事先授权流程，在同意支付之前审查医疗服务申请。

“亚美医生协会”（CAIPA）基金会执行长黄雪莉（Shirley Huang）对本报表示，PA制度是几十年来的惯例，尤其在使用药物和手术方面，首先要通过保险公司的批准，“这对很多病患、对我们医生都是很头痛的事情，是医保行业的一个很大的挑战。”

“有时候连做核磁共振都需要保险公司批准，当天批准几乎不可能，有时候拖三五天，有时候拖一个星期”，她说，“这对我们医生是一个很繁琐的过程，医生的职责本来就是治病救人的，但我们现在却陷入这种大量的行政工作中；病人也着急。每个保险公司做法不一样，有的保险公司就是给你拖，很多时候他们就是为了省钱。”

美国医学会（AMA）2023年的一项调查显示，94%的患者和医生认为事先授权会延误治疗；78%的医生表示，这种做法有时会导致患者放弃治疗；几乎所有医生都称，这加剧了医生的职业倦怠。

保险公司的拒赔率上升

根据《人物》（People）媒体1月14日的报道，一位名叫琼斯（Ken Jones）的旧金山退休消防员去年3月被诊断出第四期肺癌，他认为这是他17年消防员生涯的后遗症。但是他的保险公司拒绝支付治疗费用，并驳回了他的医生提出的上诉。

“今天，我被迫站在这里乞求，因为一家保险公司认为利润比一个毕生守护这座城市的人的生命更重要。”琼斯的女儿对媒体含泪说道。

根据信用报告机构Experian于2024年对210名负责计费和报销的医疗保健人员进行的调查，健康索赔被拒的情况有所增加，预计2024年将比2022年增长31%；而根据一家独立的医保政策研究和民意调查机构KFF的分析，保险公司的拒赔率因公司而异，其中联合健保的PA拒绝率从2022年的8.7%上升到了2024年的12.8%；而且，被拒后的患者上诉率很低，只有约10%的病人会对这些拒赔提出上诉；而在上诉案件中，约有1/3会失败。

而索赔被拒绝后，患者几乎没有法律途径可以寻求救济。有相关律师表示，由于联邦法律限制雇主提供的医疗保险计划对被拒赔的伤害赔偿金额，所以很少有律师事务所愿意接手此类案件。这让被拒赔的患者怨声载道。

在Reddit等社交平台上，很多网友支持联合健保CEO的凶嫌路易吉。人们认为保险公司才是“杀死成千上万美国人的凶手”。一个网名叫Griffin的留言很有代表性：“一个人的死亡是悲剧，一百万人的死亡只是一个统计数字。我不赞同这种做法，但我理解人们的愤怒。”

有保险公司的人透露，他们不会接受采访，因为路易吉案件引发的问题太复杂；这个案子过后，保险公司的高管都受到了威胁。

医生：健保体制问题很大

亚美医生协会总裁兼执行总监刘季高医生对本报表示，目前美国的医保体制中的问题很复杂。虽然作为医生的他也觉得与保险公司走程序很麻烦，但他表示，政府给保险公司的拨款有限，加上白卡制度被滥用，让保险公司必须控制成本；还有一些问题就是，病人对“正厂药”和“副厂药”（Generic）或者哪个医生好、哪个医生不好的观念是错误的。

“譬如说你是拿白卡的，如果政府给的钱就几百块钱一个月，你这个药却需要一千五百块钱，那他就会问这是不是有必要，有没有代替的药品。”刘医生说，白卡几乎都不包原厂药，“比如某个药原厂的药是一千块钱，另外一个药五百块钱，那他当然希望你用五百块钱的药。”

所以，刘医生平时首先要看贵的药是不是真的有必要，他说很多药是名字不一样，其实药效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正厂药跟副厂药都是经过FDA批准的，但是很多人认为说副厂药一定比正厂差，这个是90%不是正确的。”

刘医生表示，医疗保险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其中包括美国药品价格太贵的原因，也包括美国的非法移民占用了很大的医疗开销等原因。

“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他说，“但是不是因为这个就说这个制度完全不合理了？也不是，因为就是没有那么多钱，你要怎么办呢。”

路易吉案子进展

自从路易吉案件以来，在GiveSendGo捐款网站上有超过38,000人为路易吉捐款，捐款数额超过了140万美元。路易吉的律师说，他们已经接受这些捐款用来打官司。

路易吉目前面临着三场辟司，一个是联邦的控告；另两个是州级的，其中一个是纽约州的，一个是宾州的。

今年1月30日，曼哈顿联邦地方法官加内特（Margaret Garnett）作出关键裁定，撤销了对路易吉最严重的联邦级的谋杀及枪支等指控，使其免除了在联邦层级法律上被判处死刑的可能性。但法官保留了他的跟踪罪指控，如定罪路易吉则仍面临终身监禁不可保释的刑罚。

不久前，路易吉律师还质疑了警方在宾州麦当劳逮捕路易吉时搜索背包的合法性，试图在陪审团面前排除背包内的证据，但这个动议被法官驳回。

法官已安排陪审团遴选于9月开始，庭审取证阶段将于10月启动。

2月6日，纽约州法官卡罗（Gregory Carro）将州级审判暂定在6月8日。这遭到了路易吉团队的抗辩，认为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应付两个检察官团队，时间太匆促了。路易吉在法庭上也冲旁听席大喊：“一加一等于二，按照任何常识的定义，这都是双重危险。”

虽然第五修正案保护公民免于因同一罪行被审判两次，但路易吉案的法律基础是“双重主权原则”，该原则认为联邦政府和州政府是独立的主权实体，都可以对违反两套法律的个人行为提起诉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