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囧途，全球上演

01

昏昏欲睡的下午，从哥伦比亚麦德林开往瓜塔佩的车格外漫长而乏味。

当地私人向导Andres打着方向盘，突然转过头对我说：“你这次环美洲之旅还算幸运，刚离开墨西哥没几天，那边就出大事了。”

他口中的大事，是墨西哥极为势大的毒枭艾尔门乔死了，随着这个消息在整个黑帮世界传开，当地局势变得异常紧绷。

Andres猛踩了一脚油门，语气里满是惊讶：“真让人不敢相信，门乔手里居然握有一支建制齐备的私人军队。”

听着他的惊叹，我想起去年11月，在墨西哥瓜纳华托旅行时，曾迎头撞上当地农民用拖拉机和成堆的燃烧轮胎堵死主干道。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荷枪实弹的军警在远处拉起警戒线，原本两小时的车程被无限拉长，差点错过了期盼已久的亡灵节游行。

拉美确实有着极其迷人的风情，但疫情之后，这片大陆明显愈发难以控制了。

墨西哥安全局势升级后，小红书上，多名网友焦虑地分享加拿大航空、美联航、美国航空等航司在墨西哥部分机场的停航信息。

目前，中国驻墨西哥大使馆已发布安全提醒，多位在瓜达拉哈拉的中国游客告诉媒体，他们目前被困在酒店内，在墨西哥巴亚尔塔港的一位中国游客看到公路上有燃烧车辆，则被吓得返回酒店。

事实上，史上最长春节，困在海外的中国游客远不止墨西哥一地，类似的人在囧途，正在全球多国同时上演。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刚刚爆发了一场长达五天的全国大罢工，整座城市公共交通网络随之大面积停摆，连带着通往外界的国际机场也陷入一片混乱。

我看到哥伦比亚国家电视报道画面中，航站楼的地面上坐满了疲惫不堪的亚洲面孔，他们中不少是刚刚结束南极探险之旅的中国游客。

由于连日罢工导致周边可用酒店早已爆满，许多带着老小的家庭无处可去，只能靠在行李箱上和衣而睡，靠着机场便利店买来的冷三明治充饥。

有网友在社交媒体上吐槽，2月19日，从南极返回乌斯怀亚后，恰逢全国大罢工，机场必闭，交通断绝，只能被迫滞留，也因此错过了原定当晚回国的航班。

若把视线从南极移到北极，据多家媒体报道，从2月14日晚起，俄罗斯著名极光村捷里别尔卡至摩尔曼斯克的道路因积雪无法通行，百余名中国游客被迫在零下几十度的极寒中滞留超过40小时。

有人被困大巴整夜，也有人在学校安置点睡教室，其中来自上海的孙女士和妈妈计划一日游，结果被困40小时，靠面包、肉肠和热水度过了漫漫长夜。

与此同时，美国总统川普称正在考虑近日对伊朗进行初步的有限军事打击，更让不少需要经过卡塔尔、阿联酋等国家转机回国的游客紧张不已，生怕去年伊朗空袭美军基地剧本再来一次。

2026年春节结束了，大量中国出境游客却几乎同时在地球北极、南极、拉丁美洲、中东陷入不确定。

02

今年春节中国游客大面积海外滞留，绝不仅是几个人运气不好。

2026年春节假期共9天，是国内史上最长的法定春节长假，而中国出境游自疫情后持续复苏，到今年春节再上一个新台阶。

国家移民管理局预计，今年春节假期全国口岸日均出入境旅客超过205万人次，较去年春节假期增长14.1%。

大量中国人选择趁长假走远一点，南极、北极、南美、中东，这些从前属于超长线的目的地，也开始出现大规模中国游客。

人数的激增，意味着任何一个地点出现风险，牵涉的中国人数量都将远超以往。

但后疫情时代的地缘政治，并没有如人们期望的那样趋于平稳，以更频繁、不可预测的方式持续震荡。

俄乌战争持续消耗欧洲出行网络的确定性，美国、伊朗围绕核问题的对峙持续发酵，墨西哥随着头号大毒枭门乔的死亡进入更不确定的权力真空期，阿根廷总统米莱电锯式改革下，罢工已成常态性风险，工会随时会让航班瘫痪。

追极光、看企鹅、探险荒野，这些高端旅行体验背后，是世界这个草台班子极度脆弱的地面基础设施。

而宏观世界的齿轮稍微发生一点错位，碾压在普通游客身上就是一场漫长的灾难。

以俄罗斯捷里别尔卡为例，全村只有500人，一条公路通往摩尔曼斯克，南极的机场正常起飞率在旺季不到三成，墨西哥科苏梅尔依赖渡轮和少数航班，一旦墨西哥大陆动荡，岛屿游客即成孤岛。

这意味着风险真正降临时，每一个人都是孤立的，当地缘摩擦和内部撕裂成为常态，跨国旅行的安全底座必然会被大幅削弱。

值得一提的是，当下国内出境旅行人群结构的深刻变化，则进一步加剧了滞留时的无助感。

在过去的跟团游时代，还有经验丰富的领队和实力雄厚的旅行社在后方兜底，各种资源调配和危机公关由机构统一出面解决。

如今越来越多的中产游客更偏爱依靠社交媒体攻略进行碎片化的自由行。

很多出境旅行经验不那么丰富的游客在规划长线游时，往往将行程安排得严丝合缝，这种追求极致效率的旅行方式往往会获得更良好的旅行体验，面对突发事件时却显得毫无韧性可言。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史上最长春节假期，是一次代价不菲的中国游客集体压力测试。

它测出了全球地缘政治脆弱断层，也测出了中国出境游产业链上那些从未被认真对待过的保险、应急预案、风险教育等短板。

Andres和我感慨，门乔死了，反而可能更乱，因为再没有人能管住那些小弟了。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今天这个世界，我们以为最坏的事情发生了，就会迎来秩序，但有时候，失控的开始，恰恰是那个维持旧秩序的世界倒下那一刻。

03

这场波及全球的滞留潮，或许是重塑中国游客出境游底层逻辑的强效催化剂。

过去很多年，出境游商业模式核心驱动力一直是极致的价格与效率。

大家习惯了在各大平台上比价，为了省下几百块钱去拼凑复杂的转机航班，预订那些标注着不可退改的特价酒店。

在和平且运转良好的世界里，这套精打细算的消费逻辑毫无问题，但当确定性成了稀缺品，便宜往往意味着要在危机爆发时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经历过这个长假的中产阶级，消费心理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偏移。

安全边界和应急冗余，正在取代性价比成为规划长线行程时的核心考量。

购买旅行险不再是可有可无的随手勾选，那些涵盖了滞留食宿、紧急医疗乃至特殊救援的高额综合旅行险，将从边缘的选配产品变成出行的真正刚需。

消费者决策的转变，也在逼迫旅游企业重新审视自身的护城河。

只会拿房拿票赚取信息差的中间商，在动荡期极易被市场抛弃，在线旅游平台和定制机构未来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全球范围内的履约能力和危机兜底厚度。

谁能在航班大面积取消时迅速协调备用方案，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火速调集大巴安置客户，就能赢下未来的出境游市场。

隐形的救援保障网络，才是下一代高端旅行真正能卖得上价的溢价所在。

出境游目的地的价值洗牌同样在加速进行。

成年人的时间和精力极其宝贵，极少有人愿意为了在社交平台发几张照片，去承担动辄滞留数日的巨大系统性风险。

大交通网络稳定且社会治安良好的成熟目的地，将重新吸纳这部分寻求避险的庞大客流。

世界依旧辽阔，人类探索远方的本能永远不会停止。

只是在推开国门走向世界之前，我们需要重新建立对全球化风险的敬畏感，少一些把行程塞满的执念，多一点应对突发事件的留白。

因为抵达远方见证奇观固然重要，能平安顺利地回到日常生活中去，才是每一次旅行最终的归宿。

遐思间，窗外安第斯山脉在午后光线里连绵起伏，车子开始驶入瓜塔佩盘山公路。

哥伦比亚瓜达佩/旅界实拍

即将抵达这座南美彩色小城时，Andres问我，下次你还会去墨西哥吗？

我想了想，说会。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真正爱旅行的人，都不会因为世界变了就停下来，他们只是会学着，出发得更聪明一点。"

世界没有变得更安全，但我们或许可以变得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