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夺、成本转嫁和迷信强权：川普新版战略赌博

2025年初再度上台以来，川普进行了一系列新操作。

先是发起全球关税战，随后试图推进俄乌谈判并发布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宣示聚焦西半球的“门罗主义”，并在南美委内瑞拉和北欧格陵兰岛进行强权式的战略要地抢夺，紧跟着宣布大规模退出国际组织和条约，同时另起炉灶发起川普主导的“和平委员会”并以加征关税为威胁诱逼他国（目前是法国）入会，谋求取代联合国。

国际舆论对川普2.0的美国对外战略，展开了多角度分析：从美国衰落实质的虚像表征，到美国软实力下滑导致的强权化；从美国的战略收缩和大国治理区域划分，到美国的霸权逻辑和新一轮“帝国式”扩张的前奏。

但笔者认为，川普2.0下的美国对外战略，是美国霸权基因和周期制约双重处境下催生出的战略赌博：“霸权竞归”，意在通过推行“无序竞争”进行资源掠夺和成本转嫁，搅乱全球发展环境，以“作弊”的方式扭转国际硬实力格局；同时通过新意识形态“迷阵”转化反“自由国际主义”势流，铺垫未来文化控制。深具霸权倾向的美国正试图通过“霸权竞归”策略跳出霸权的周期性，图谋对全球秩序的永久主导。



当地时间2026年2月2日，美国华盛顿，川普宣布建立关键矿产储备。（视觉中国/图）

美国的双重处境：霸权基因与周期竞争

美国的霸权基因由三个因素共同决定：西方现实主义理论、西方殖民逻辑和“美国神话”（“美国例外”）。

首先，西方现实主义理论源于西方历史，也深刻影响美国政治视野；其次，美国的建国史和建国后的外交史均与西方殖民传统密不可分，这使美国迷信强权带来利益的逻辑；最后，“美国神话”（“美国例外”）是美国全球野心的精神根源。

“美国神话”中“独特”与“普世”的自洽,只能通过“孤于山巅”和“异质同化”之间的“二选一”来实现。一旦走下“山巅”（二战后美国的选择），任何回头之象都将削弱“美国神话”（“美国例外”）。

霸权难逃周期铁律：霸权主导的秩序在一段时期后总会面临衰退并被大国竞争取代。周期铁律的西方叙事体现在霸权理论中。霸权稳定论和长周期理论共同指向了霸权-更替的历史循环：霸权国根据自身利益和愿景所建立的世界秩序在维持一段时间之后会进入衰落期；在衰落期，原霸权秩序的制度凝力将被民族主义和国家竞争弱化（通常伴随着战争）；最后新霸权国建立新的世界秩序，开启新一轮霸权周期。

霸权理论西方色彩,决定了“以新霸权代替旧霸权”的周期“终章”并不具备普遍性。美国霸权进入了周期尾端。民族主义的抬头、欧美之间的裂痕、全球南方的声音、现有国际制度的“钝化”、区域组织的兴起等等，都体现了美国霸权主导的“中心化”体系已现“离散”之势。

而新一轮的权力资源分配,意味着美国将与其他大国进行竞争。

从上世纪90年代初西方政学界掀起的“中国威胁论”，到奥巴马的“重返亚太”，再到川普1.0时期的国家安全战略文件，都显示美国一直在以西方视角“凝视”周期率。狭隘的西方周期观,最终影响了川普2.0的对外战略。

“霸权竞归”策略

深刻的霸权基因与周期制约这一双重处境，推动了川普2.0时期的“霸权竞归”战略导向：为了超越周期重现美国治下的秩序，有必要以“无序竞争”扭转硬实力分配现状，并以新的方式铺垫美国文化控制。

美国决意调整战略重夺对全球秩序的主导权。美国2025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认为，美国在过去用极度高昂的代价去追求“根本上不可取且不可能实现的目标”——“永久主导全球格局”，“削弱了实现该目标的必要条件：那个承载着美国力量、财富与尊严的国家特质”。

2025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还指出：“美国绝不允许任何国家变得过于强大而威胁我们的利益……当美国摒弃注定失败的全球霸权理念时，我们必须阻止其他国家在全球乃至某些地区实现霸权。”这两段话暗示了美国决意调整战略以超越周期重回全球霸主之位的野心：美国现在要做的是调整战略，以便重拾实现“雄心”的必要条件，即“让美国再次伟大”；因而在这个过程中，其他霸权倾向国的出现是不被允许的。

美国决意扭转硬实力格局，但却是以“无序竞争”的方式。国际制度和联盟机制是战后美国主导的“西方中心”国际秩序的两大支柱。两者为美国主导的规则提供“正当性”和团队支持。但处于硬实力衰落期并急于扭转此况的美国在审视这两大支柱时改变了态度：美国得为两者付费；但国际制度中的公共产品正在新兴权力中心的崛起中实现“自我更新”，而联盟机制还在原地踏步。因此，美国决意调动一切手段助其“再次伟大”，包括垄断可以垄断的一切资源，遏制对手的发展，同时尽力避免让“多米诺骨牌”式的负面效应波及美国。

由此，美国先前的“秩序-利益”战略转向“失序-实力”战略闭环：打破制度与联盟惯例-掠夺垄断并遏制他国-“外溢”效应由他国（不论敌友）承担-在混乱中保持美国硬实力优势。2025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强调美国在军事、经济、科技领域成为“全球最强”的目标，并自以为是地提到美国为“秩序”付出的成本却换来了中国发展机遇；同时强调用实力进行“威慑”，使“他们”“不会采取行动”“威胁美国利益”，甚至接受美国“解决冲突、维护和平”的方案。这明确显示了美国对“实力”与“强权”（无序）关系的定位。

在贸易和能源矿产领域，美国试图以“反规则”的方式在全球范围内打造向美国（而非其竞争对手）倾斜的资源体系。2025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强调在全球区域打开对美国友好的“开放市场”，同时鼓励削弱中国出口的贸易措施；在南美（现在看来无疑还包含其他区域）对原材料战略要地进行“识别”“开发”和“排他性”垄断等等。自2025初开始到2026年初，美国连续不断地发起关税战以换取他国在贸易政策等领域的妥协，又于2026年1月以特种部队行动“控制”南美石油要地委内瑞拉，目前正试图强行从丹麦“购买”北极航道战略要地格陵兰岛，都体现了川普2.0对控制全球资源的渴望和冲动。

川普2.0的美国还掀起非常规的、针对国际组织和条约的大规模“退群”和“建群”行动。1月7日，美国白宫发布简报，声明退出“66个不再服务于美国利益的国际组织”，“终止美国参与那些削弱美国独立性并将纳税人资金浪费在无效或敌对议程上的国际组织”，“并确保国际参与服务于美国利益”。紧接着，川普宣布建立由其主导的“和平委员会”，并向约60个国家以10亿美元一席的价格“兜售”永久席位，试图重建一个川普式“联合国”。

美国正在对其联盟进行低成本的破坏性调动。作为战后国际秩序中最具“美国色彩”的部分，美国软硬兼施：一方面展示为了硬实力愿意“打破”传统惯例的魄力；另一方面用“画饼”的方式试图保留盟友的幻想。2025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针对全球主要区域（西半球、欧洲、印太、中东、非洲）的资源市场垄断和军事部署阐述中，都包含了对盟友的行动指令，同时鼓励传统盟友进行“责任共享”（包括提高盟友防务开支），还在美国的强大利于盟友这一点上给与“光明未来”的暗示。“正如我们希望盟友富裕强大，盟友也必须明白：美国保持富裕强大同样符合其利益”。

欧盟为俄乌战争付出的代价已有目共睹，但是，美国2025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所却大谈俄乌战争带来的“反效果”，而美国的本意显然是借欧洲战场削弱俄罗斯（并影响中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美国对格陵兰岛的觊觎引发了欧美之间的针锋相对：欧洲增兵格陵兰岛，法国呼吁北约在岛开展军演，丹麦公开声称北约的终结将是美国决意“夺岛”的代价；美国宣布对派兵国进行关税施压直至购岛成功，并暗示动用武力的可能性。但美国还是留了一个“饼”：美国财政部长于2026年1月18日公开声称，鉴于格陵兰岛的重要性和欧洲的“软弱”，美国正在以和平的方式决意实施对欧美都有利的“夺取”行动。

美国对贸易战略要地的掠夺垄断，在国际组织问题上的为所欲为，对联盟惯例的破坏，都显示了美国正试图以“失序”从全球抢夺发展机遇，以扭转硬实力分配格局。

建立意识形态“迷阵”

在国际格局金融转型期这个历史关口，美国见缝插针地重塑意识形态口号（如支持不同国家特质、扶持右翼等），意在先以出其不意的立场“怀柔”国内国际的反对意见，再在后期考虑最大化整合国内国际受众，重建美国利益主导的文化控制。二战后，美国假意支持反殖民浪潮（并说服英国如果不这么做对美国和英国等是什么后果）赢得国际民心，并继而以英美联盟的方式推进新殖民主义。这可被视作美国塑造意识形态新口号拉拢巨量“反对者”以助力后期文化控制的重要“前科”。

如今，美国正在故技重施。美国2025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提到：“我们致力于维护美国无与伦比的‘软实力’，通过这种力量在全球范围内施加积极影响，从而推进国家利益。在此过程中，我们将坦然面对美国的过去与现在，同时尊重各国不同的宗教、文化和治理体系。唯有坚信美国固有的伟大与正直，这种服务于美国真正国家利益的‘软实力’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可以说，川普2.0版的美国“敏锐”而“狡猾”地决意用对“本土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尊重拉拢国内国际的庞大意见群体，为后期美国在全球文化场域的主导提供机会。

在美国本土，共和党（最合适的人选）正通过将美国描述为“国际主义”的受害者并强调“美国优先”、制造业回流来“安抚”本土的社会撕裂。欧洲（美国的盟友）和拉丁美洲（美国的“后院”）成为了新意识形态“迷阵”的优先试验场。

美国2025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暗示了对欧洲文明现状的批判，并明示了川普对欧洲“爱国政党的崛起”（右翼和极右翼势力）的青睐和鼓励。对“爱国”者的拉拢是对过往美国霸权文化反对意见的顺应式利用，意在赢得“爱国”者对美国文化主导再扩张（本质还是与“国”相悖而与“霸”相符）的“再同意”。但是，川普近期的“帝国主义”式操作，让他的欧洲盟友陷入两难困境，因为美国单纯追求“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同时，伤害了欧洲极右翼力量口口声声要维护的本国利益。

“霸权竞归”是美国霸权基因和周期凝视下的战略赌博，它极可能带来两个方面的后果。

第一，美国或许会成功地将他国的暂时软弱和由此产生的地缘碎片（包括怨气冲天但羽翼未丰的盟友）快速地变成自身的“能量包”，并由此实现硬实力的迅速提升，并在绝对实力的基础上展开文化主导计划。

第二，一旦美国赌博失败，在信息全球化的时代它的失信作风搭配上并不突出的硬实力，将使美国与霸权永别，变成最“难堪”的一极。两者之间，后者的概率更大。但同时，以上两种可能性的表现形式值得持续关注，并及时考虑应对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