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
2026-01-28 12:25:20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毛驴县令博客
这段老刘家家史二十多年前就大致写好,并且带回北京和沈阳给刘家人过目,此后的二十年里,有新情况就补充一下,但彻底完成没了兴致,我这个人一般情况下不做没兴趣的事情,世界闻名的虎头蛇尾。时间大河般汹涌而去,故事里的人被一个个冲走,最后只剩下老妈一个直接遗传,我才猛然醒悟过来,再不甩出去这篇文字恐怕就要废掉了,我们这代间接遗传的也一个个正在走向痴呆。这几个月,我强制自己去整理完成它,把兴趣抛在身后,今天,2025年12月26日,我做到了。
上一代人里,除了亲妈,我们最喜欢的是五姨,她也是我们接触最多的,五姨家和我家很近,中间隔着玉渊潭公园,连跑带玩的就到了,动不动就能见面。五姨一家也是五十年代进京的,最早住在丰台长辛店一带铁路局的宿舍,记得跟着老妈去过二次,宿舍是平房,黑乎乎的,中间生着炉子,我们和五姨围炉坐在小板凳上,她们姐俩便开始小声说悄悄话,为什么小声,我现在想一定是怕五姨的婆婆听到,谈话内容大都是对婆婆的不满。我之所以对五姨婆婆印象不佳,跟五姨的控诉有关,她家的几个孩子提起他们奶奶似乎挺亲切,这个婆婆大概只对儿媳妇看不上眼,五姨既不能跟孩子们说奶奶的不是,也不能跟五姨夫唠叨,五姨夫是个大孝子,只能叫他两头为难。因而老妈成了五姨发泄的唯一渠道,我们自然也被搅在其中,我家姐妹虽然都不怎么认识五姨的婆婆,却坚定地站在五姨一边,全都不喜欢婆婆,更有甚者,动画片《三打白骨精》一出台,白骨精她妈就成了五姨婆婆的代名词,看官您不难看出幼小的我们是多么的爱憎分明。
六十年代我家搬到玉渊潭附近,五姨一家也搬到铁道部宿舍,在玉渊潭的另一边,那时婆婆也在,但好像没活到文革,从此后五姨不再需要唠叨婆婆事,改成唠叨自家的几个孩子,现在我回想,其实我五姨就是个唠叨精,她总得怨完这个怨那个,可她是个怎样的唠叨精啊,幽默大全唠叨精!
五姨曾经在科大附小做老师,我妹、弟都做过她的学生,我妈上班时把他们交给五姨,放学后他们仍旧留在五姨办公室等我妈下班,打小就和五姨亲密无间。文革时,一段时间我家只剩下我和弟弟、妹妹四个小孩子在家,五姨自己一大家子人的事,却每个星期天都来看我们,我们也每个星期天都在等她。五姨每次来都带着一小包食品,用一个小手绢兜着,她坐在床上,一边是小弟,一边是小妹,我和大妹站在她的对面,她一边把几块小点心分给我们,一边听弟弟、妹妹互相告状,五姨搂搂这个,摸摸那个,轻身慢语地“规劝”两个小孩子,我永远忘不了五姨脸上的笑容,慈祥的无与伦比,我妈都未曾给过我们如此的笑容,五姨让我们感受了。

(这张照片是文革前照的,我妈旁边的是保姆,我们称她大娘,照片上的老妈愁眉不展,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几年后我家四分五裂,最后连我妈也必须走,她挣扎扯皮无效,只好把我们几个丢在北京。临行前老妈三番五次去找大娘,她那时在别人家工作,想把大娘请回来照看我们,未果,记得好像大娘的工资要求过高,我妈无力承担,我爸的工资被扣,我们每月只有生活费。我妈最后的稻草是五姨,她千叮咛万委托,尽管是亲姐妹,可谁家都有一脑门子事,但五姨对我们可谓全心全意,比对她自家人都上心,我至今感恩。)
长大后,一如既往,我们都爱去看五姨,五姨太逗了,每次都笑得肚子抽筋,她说得慢慢腾腾一本正经,却能一下子点炸我们的笑炮仗,这老太太有一手绝活,不在自家人前露,五姨夫和他的三儿一女,一个比一个木讷老实,最活分的是大儿子,但也是分时热闹,不像我家的一群疯女。每次到五姨家,她家的孩子都走来礼貌问好,然后消失,五姨夫也不过稍待片刻然后消失,就看我们几个围着五姨和老妈,集体大床上一坐,然后看官您或许能够想象,聊得那叫一个热闹、畅快,五姨唠叨完这个唠叨那个,哪个都不叫她省心,可听上去就像脱口秀,我们笑得前仰后合过足了听众瘾。老刘家女儿都有一双美丽的眼睛,但只有五姨的眼睛会突然闪亮,这我在很早以前就发现了,名副其实的稍纵即逝,透着一股子顽皮的机灵。她和五姨夫,一对儿伦理道德的典范,规规、谨慎、不贪便宜,不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说谎骗人的本事一丁点没有,兢兢业业做事,本本分分做人,一辈子小心翼翼不出圈儿,可偏偏这么个标兵模范人物,能把我们一群疯子笑得死去活来。我以为,很可能五姨和我们搅在一起时,才不由自主放任本性,我家的孩子都随了老妈,大都直率爽快近天然,因而轻易融合了,再说我妈是她亲妹妹,我们是她亲外甥女,她可不见了我们格外亲嘛。每当我们开怀大笑时,若五姨夫也在旁边,他也会跟着笑,但笑得很收敛有分寸,好像生活把他磨得棱角全无,滑溜溜的挂不住快乐也挂不住痛苦,五姨夫入圣了。我妈一有财务上的不明之处就穿过玉渊潭找五姨夫请教,五姨夫呢,耐心和蔼几句话就把我妈拉出糊涂,他的本事真可谓高强,难怪是铁道部的总会计师,没有他的能掐会算,中国铁路能否正常运转也未可知。
在我整理稿件时,曾把原始文字分送给家人过目,指望还能获得更多的我不知的资讯,五姨大儿子的太太,我的表嫂反馈最优秀,帮我挑出错字、错行、错名字,还话语婉转的订正提醒,怕伤了我的自尊,她不知道在学问面前我是个尊严扫地的,高兴都来不及哪里就伤啦,但你不难看出她的为人,她走进五姨家真是走对了门。可惜的是,当五姨家的孩子们看到我给五姨安排的一段爱情故事时,这个老实本分的家庭不接受了,连当年的五姨都不过一笑了之,甚至笑得挺得意,可她的后代们不肯让我替五姨浪漫一把,而且不肯等待最后的定稿,不理睬我一再强调的不是史实是演义,我无可奈何。他们不理我了,以示愤怒,他们不知道我是个逆反的流氓,从不听人教诲一味我行我素,还是把这篇睡了二十多年的文字天女散花了,我小爬虫一个,要是有人给我编段艳史的话,我肯定贴标语、造谣言,生怕有人不知道,可惜我啥都不是,所以人爱说啥说啥吧。人生下来性格各有千秋,我做不成五姨家的规矩人,他们也无法效仿我疯颠的劣性,随意啦。
我手头上没有五姨年轻时的照片,有一天突然发现了一张60年代初的一张大合影里有五姨,那是三姨带着儿子来北京时大家一起照的,我妈已经有了六个孩子,最小的妹妹太小因而未出镜,五姨则是独自而来,姐妹三人坐在一排,我妈和三姨看起来挺满意的样子,五姨一如既往的挂着些清苦。可就是这么个清苦人一张嘴就把我们笑翻,颇像姜昆最早的搭档李文华先生,李先生脸上也带着些愁闷,他那慢悠悠的三言两语一下子也笑翻你,跟五姨如出一辙。一个人的性格如同乱飞的量子,无法预测无力更改,它击中了谁,谁就被它牵着走并左右着人的一生,我很庆幸自己的乱七八糟的性格,它不容忍憋屈,不恐惧权势,不畏流言蜚语,虽然一生无成也不发财,但自由自在,这就够了。

姥姥家六个女儿,秉性各异,但总的说来脾气还算缓和,都说女儿像爹,我这一群姨们为何未得我姥爷火爆性格的真传呢?为何偏把我的性格弄得那么暴躁?我肯定得我爸真传了。我家四妹的性情想想和五姨比肩,小时候爱哭,好象受了什么大气一般,一哭就躲进保姆间掉泪,我家人多,都是几个人一间屋,但阿姨有单独的房间,不知道少次她在那里委屈,我在一旁劝慰,我和妹妹一向关系最好,我俩都从未进过幼儿园,从小玩到大,妹妹不仅像五姨是个“哭巴精”,而且也是个老倔头,连长相都有五姨的痕迹,并且贫嘴滑舌不乏幽默,五姨家的直接遗传未能得五姨的最大精华,我们旁系遗传倒接了五姨的工程。

我和与五姨有些相似的妹妹。
我家女娃都不丑,可惜没了上一代人的风姿风韵和风度,不够深沉,我们活在一个轻浮的时代,刚想沉下去就被不断的更新搅和上来,上一代人的三风也被优渥的生活化蚀了,难怪今天不论男女都喷香化妆,内在的质量轻了,只好从面子上找回,离深沉越来越远。)
这篇文章写得不辛苦,改得辛苦,以至于都把我改伤了,太长人物太多,当时写着玩,随兴致走,现在要一节节梳理成了项工程,好歹整得差不多了,小存卡还突然坏了,因为当时懒直接写在存卡上,没存在电脑里,结果又得重头来,气得我没脾气。现在我碰都不想碰这篇文章了,反正再过10年我们这一大窝子隔代遗传都要死光了,你就是恨我,跟伍子胥似的把我掘出鞭尸三百,那更合我意,活着时默默无闻,死后反倒遗臭好几年,要不都说不作岳飞就作秦桧,就是这个道理。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如我开篇那句话:
信就是真的,不信就是骗你。
看官您自己作主吧。
仅以此文祭奠离我而去的长辈
遥祝老妈健康平安
翠绿青葱的妈

成熟中葱的妈

年纪近一百,党龄近八十,自叹欠精明,至今不糊涂的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