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抗议潮 为何伊朗政权比以往更脆弱

伊朗反政府大规模抗议已经进入第三周，在过去几天抗议规模持续扩大，暴力冲突升级。分析认为，伊朗领导人此前也曾经历过类似抗议风暴。但这一次，该政权的处境远比以往更加脆弱。

多年来，由于美欧针核计划实施的制裁，伊朗经济一直面临困境。去年6月，伊朗与以色列爆发一场持续12天的战争，美国轰炸了伊朗核设施，进一步耗尽伊朗的财政资源。

去年12月底，通胀居高不下，伊朗货币兑美元汇率暴跌，商人与大学生发起连日抗议。随后抗议规模扩大，且逐渐演变为对伊朗政权统治的广泛批评。

从伊朗流出的抗议现场画面显示，尽管当局采取镇压行动，但大规模抗议仍在继续。人权组织评估称，安全部队已经枪杀数百人，甚至可能数千名抗议者。美国总统川普多次警告，如果伊朗使用致命武力，美国将对其发动攻击。

人民已经忍无可忍

《华尔街日报》刊文称，伊朗最高领袖的统治深受伊拉克萨达姆?侯赛因（Saddam Hussein）在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发动的长达八年血腥战争的影响。自那场创伤之后，伊朗社会一直秉持着这样的共识：伊朗人愿意忍受苦难和种种限制，以换取一个强大的国家保护他们免受外敌入侵。然而，这一共识在2023年被伊朗支持的哈马斯和真主党袭击以色列后彻底瓦解。这场袭击引发一场地区战争，并在去年夏天给德黑兰市中心带来了死亡和破坏。

以色列对伊朗境内的空袭摧毁了该国大部分军事领导层，而随后美国的轰炸行动则重创伊朗核计划。对于一个曾投入大量国家财富建立代理网络以阻止此类针对本土袭击的政权而言，这无疑是一种耻辱。

如今，抗议者们冒着被捕甚至枪林弹雨的风险，不仅要求政策变革，更要求推翻伊斯兰共和国本身。许多普通伊朗民众表示，去年6月伊朗与以色列和美国之间持续12天的战争打破了该政权精心营造的不可战胜的形象。社媒和电视画面显示，抗议者高呼“独裁者去死”、“伊朗人，发出声音，为权利呐喊”等口号。

此外，与以往抗议不同，这一次发起抗议的是巴扎商人（bazaaris），他们是伊朗历史上一股强大的变革力量，且一向被视为忠于伊朗现政权。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力量。多年来，伊朗政权一直辩称，尽管它未能为伊朗人民带来繁荣或多元化，但至少带来了安全保障。事实证明，它并没有做到。”国际危机组织伊朗项目主任阿里·瓦埃兹（Ali Vaez）对《华日》说道，“现在，人民已经忍无可忍，终于要说：够了！”

军事挫败暴露晚期独裁政权的脆弱性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高级研究员卡里姆?萨贾德普尔（Karim Sadjadpour）指出，去年6月持续12天的战争让伊朗政权“短暂兴奋起来，许多人误以为这是全国团结在国旗下的景象”。他强调，自1979年成立以来，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一直选择发动一场针对以色列的战争，而非迫于无奈的战争。“外部战争往往能在革命政权的早期阶段巩固其地位，但军事上的挫败则会暴露晚期独裁政权的脆弱性。”

历史上不乏专制政权因国内动乱倒台的例子：专制政权在与外国对手军事对抗中遭遇挫败后，最终因国内动乱而垮台。在塞尔维亚，总统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于2000年被推翻，此前一年，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轰炸行动迫使他放弃了对科索沃的控制权。阿根廷军政府在1982年福克兰群岛战争中被英国击败一年后，被民主政府取代。希腊的军事独裁政权在1974年塞浦路斯战争失败后垮台。

《华日》认为，虽然经济危机加剧是伊朗此次抗议的主要原因之一。但这场危机与伊朗的孤立密不可分，而伊朗的孤立正是其外交政策失败的必然结果。

自12日战争以来，现年86岁的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一直拒绝改变外交政策，试图维持现状；伊朗政权也没有寻求与美国就伊朗核计划达成协议，而这些本可以促成制裁解除。此外，伊朗政权也没有推行任何可能巩固其民意支持的重大国内政治和经济改革。

“美国空军有能力将伊朗炸成碎片，并不令人意外。真正令人惊讶的是，即便被炸得粉身碎骨，伊朗人仍然想重拾当初导致国家陷入如今这般境地的那些政策。”华盛顿中东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亚历克斯·瓦坦卡（Alex Vatanka）对《华日》说道，“正是这种绝望感，让人们觉得：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英国《卫报》报道，萨拉（Sarah）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这位50岁的德黑兰企业家眼睁睁地看着物价飞涨，而她的自由却逐年缩水。

所以，当上周六晚上抗议者开始在德黑兰高档住宅区安达尔兹古（Andarzgoo）聚集时，她迅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在一段由她住在国外的表妹发给《卫报》的视频中，人们走在街上，尽管头顶弥漫着催泪瓦斯的烟雾，他们依然兴高采烈。

伊朗未来何去何从

伊朗国家媒体周一报道，在伊朗政府号召举行亲政府示威游行后，多个城市聚集了大量人群。伊朗最高领导人哈梅内伊发表讲话，宣告胜利。他称这一天是“历史性的”，并表示“挫败了外国敌人的阴谋”。

然而，国内那些网络接入受限的人们却描绘出截然不同的景象。他们说，身边有些人正在为失去亲人而悲痛。据总部位于挪威的人权组织“伊朗人权”统计，至少有648名抗议者丧生。该组织警告，实际死亡人数会更高。

尽管实施了网络封锁，但仍有几段据信拍摄于上周五的视频流出，视频显示德黑兰一家停尸房内一排排尸体。

视频中可以看到，一些疑似亲友的人正在一排排尸体中辨认亲人。根据这些视频片段，BBC统计出仅一家停尸房就有至少180具尸体。

尽管遭到镇压，互联网被切断，抗议活动仍在继续。一位来自德黑兰的抗议者对《卫报》说：“我们数千人费尽周折才连上网络，这样我才能把消息告诉你们。我们正在为变革而战，但我们需要帮助。”

周日晚，美国总统川普表示，伊朗当局已致电寻求谈判。白宫新闻发言人莱维特周一表示，伊朗向美国政府发出的私下信息与伊朗政权的公开声明有所不同。

《华日》报道，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中东和北非项目副主任埃莉·格拉纳梅耶（Ellie Geranmayeh）表示，如果哈梅内伊被罢免，可能会给伊朗政权其他成员提供一个机会，让他们采取包加务实的做法——就像在委内瑞拉发生的那样。

她说，伊朗政权的剩余成员可能会告诉民众：“我们可以给你们带来经济改善的希望，因为我们将努力与美国达成协议，解除制裁；而且，我们正在修复社会契约安全节点上的裂痕，因为我们已经消除了美国持续打击的威胁。”

“最大的问题是，鉴于目前伊朗民众的不满、骚乱和暴力程度，这是否足以安抚他们。”她说道，“但这确实是现任统治体系可以采取的一条出路。如果我们看看委内瑞拉，这条路或许也对川普和海湾国家有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