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了新闻发布会的菲尔兹奖得主

2026年菲尔兹奖得主John Pardon，中文名白杰文。图源：西蒙斯基金会

他没去自己获奖的新闻发布会，去了一家中餐馆。

美国东部时间2026年7月23日中午，国际数学联盟（IMU）在费城宾夕法尼亚会议中心召开新闻发布会，以表彰包括菲尔兹奖在内的所有奖项的获得者。

四位菲尔兹奖得主，少了一人。主持人托马斯·萨姆纳（Thomas Sumner）看着John Pardon的铭牌和座位介绍说，“我相信John Pardon很快就会加入我们。”

70分钟后，发布会结束，Pardon始终没有现身。

中国数学家刘若川撞见了他，当时他正在一家中餐馆和朋友吃饭。刘若川对此毫不吃惊，“个人有选择权”。

图源：西蒙斯基金会视频；https://www.youtube.com/watch?v=2dr2F2NVUkY

熟悉Pardon的人大多会认为，他不太愿意发表言论，尤其是关于自己的事。《量子》杂志为四位菲尔兹奖得主提前撰写的人物报道中，Pardon是唯一没有接受采访的人。

普林斯顿大学前数学系主任David Gabai说，“我想John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可能他并不想被包装成天才少年般的漫画形象。”

一

不过，Pardon的数学天赋很早就显露出来。

Pardon出生于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的教堂山，父母都从事数学研究。十二岁那年全家爬山，他又累又饿、几乎走不动路时，父亲抛出一道代数题，等他把题算完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走了很远。高中时他连续三年代表美国队参加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全部取得金牌。

但17岁时，Pardon并不确定自己会成为数学家。进入普林斯顿后，他设想的未来仍有两个方向：数学，或计算机科学。

高中时读论文，他偶然发现了数学家米哈伊尔·格罗莫夫（Mikhail Gromov）提出的一道难题，纽结扭曲度，即所有扭结，特别是环面纽结的扭曲度，是否有上界？但此后四年没有再想过它。大三的春天，他一度以为自己解决了，两周后发现证明不成立。他停了下来。后来在英国巴斯的公园里，灵感降临——他想到了一系列特定的简短运算，感觉到某些此前未曾显现的东西正在浮现。他证明了，随着环面纽结越来越复杂，纽结扭曲度可以任意增大。

他把论文草稿交给普林斯顿数学家大卫·加拜（David Gabai）。加拜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Pardon可以独立发现问题，并判断自己有解决它的能力。

2011年，Pardon以全班第一的成绩从普林斯顿毕业，进入斯坦福大学攻读博士，师从辛几何学家雅科夫·马特维耶维奇·埃利亚什伯格（Yakov Matveevich Eliashberg）。读博第一年，他就攻克了三维希尔伯特-史密斯猜想。这个猜想为：任何一个能够忠实、连续作用于连通拓扑流形上的局部紧拓扑群，必定是李群。他创新性地将一个三维空间中极不规则的连续群作用问题，转化为二维曲面上的映射类群问题，成功证明了三维流形上这一结论成立。这一成果为经典猜想的最终解决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但导师埃利亚什伯格认为Pardon最伟大的成就不是证明某个特定的定理。博士研究生后期，Pardon在辛几何的全纯曲线理论中构造虚拟基本类，最困难的部分是如何以逻辑上彼此相容的方式把一切组织起来。Pardon将自己的工作比作建筑师。埃利亚什伯格说，真正的学者是那些能够摸清问题背后数学全貌的人。

这篇解决虚拟循环问题（virtual cycle problem）的博士论文让Pardon在辛几何领域一举成名。他甚至还没正式拿到学位，普林斯顿大学就开始招募他回去做正教授。

2016年，Pardon回到普林斯顿，六年后加入石溪大学西蒙斯几何与物理中心。

在那里他遇到了悬而未决二十年的MNOP猜想。在卡拉比-丘三维空间（Calabi-Yau 3-fold）上，两种不同的曲线计数方法经过适当的变换后，其生成函数是否蕴含同一套几何信息？他没有直接逐项比较两种曲线计数，而是将三维空间的一致性简化为局部曲线的一致性，借助辛几何中伪全纯曲线的泛型横截性思想，创造了全新的数学结构。2023年，他证明了MNOP猜想的核心版本。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吉姆·布莱恩（Jim Bryan）说，这项成果改变了他对整个学科的思考方式。

在菲尔兹奖颁奖词的描述中，Pardon是一位横跨多个研究领域的数学家。他自己则说：“吸引我的不是某个研究领域，而是那些具体的问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极具偶然性。”

二

斯坦福大学数学系所在的斯隆数学中心，楼前有一段圆弧形台阶。数学家拉尔夫·科恩（Ralph Cohen）记得，Pardon会在那里坐很久。如果走过去打招呼，有时他会认出你并点头问候，但有时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甚至不会注意到你的存在。

斯隆数学中心（Sloan Mathematical Center）。图源：斯坦福大学官网

在斯坦福大学读研究生的第一年，Pardon很少主动与教授交流。与他共事过的数学家巴里什·卡塔尔（Bar?? Kartal）说，他沉默寡言，但说的话都很有价值。

当他思考如何在黎曼曲面的对称积中计数伪全纯圆盘时，他主动给未来的导师埃利亚什伯格发了一封邮件，希望见面讨论。碰面后，埃利亚什伯格也向他介绍了辛几何中的其他问题。Pardon后来觉得，他真正研究的问题，可能和导师原本希望他研究的方向完全不同。

大学时，Pardon选了中文课。原因很简单：他认为中文的书写系统是所有可选语言中最复杂的系统之一，学习中文是一种自我挑战。他读《汉书》、《史记》、《论语》。负责教学的东亚研究教授周质平（Chih-p’ing Chou）评价，Pardon是在完成四年学习后少数可以掌握这门语言的学生。

John Pardon参加辩论赛。视频中显示他的中文名是“白杰文”，中新社报道他参加“汉语桥“比赛时的中文名是“白洁文”。图源：CCTV

他以“白杰文”这一中文名参加国际中文辩论赛，代表普林斯顿夺得非母语组冠军。周质平说他言辞丰富、生动有趣，引用了大量中文古典文献。2011年他又以单田芳的腔调演绎《说唐后传》，获得第十届“汉语桥”世界大学生中文比赛美国东部赛区冠军。比赛中他开了一个玩笑：“孔夫子曰，四十不惑，四十岁就不能获奖了。”

37岁这年，他获得了菲尔兹奖。

如今Pardon教两个儿子学中文。在西蒙斯基金会的颁奖视频里，除了演算解题的画面，他几乎一直在陪孩子。孩子们拿着纸飞机和气球蹦蹦跳跳，和他一起滑雪、堆雪人、徒步。他拿着笔逐字逐句地带读：“吃，chi，一声。”孩子念错音调，他再强调一遍。家里随处可见中国水墨画，孩子们卧室的墙上贴满汉字卡片。

孩子们问过他，爸爸是不是生在中国？

图源：菲尔兹奖颁奖典礼视频

三

伴随颁奖词的背景音乐，是巴赫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BWV 1007（Bach Cello Suite No. 1 in G Major, BWV 1007）。由Pardon本人演奏其中的第四乐章——萨拉班德（Sarabande），这是组曲中最安静的乐章之一，没有炫技式的铺陈，像娓娓道来的独白，克制而真诚。画面里，他身蓝色Polo衫，卡其色短裤，偶尔低头看着琴弦，手臂缓缓摆动，全神贯注。

图源：菲尔兹奖颁奖典礼视频

Pardon说，大提琴的音域与人类的声域极其相似，无需词句，就可以表达某些无法用言语界定或表达的情感和思想。

证明本身就是全部的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