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言诗二首：春晓、宿建德江

《春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1)。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2)。

《宿(3)建德江(4)》

移舟泊烟渚(5)，日暮客(6)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1. 啼鸟：鸟啼，鸟的鸣叫声。

2. 知多少：不知有多少。

3. 宿：过夜。

4. 建德江：指新安江流经建德（位于今浙江西部）的一段。

5. 烟渚(zhu3)：江中雾气笼罩的沙洲。

6. 客：指作者自己。

孟浩然（689年—740年），字浩然，号孟山人，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孟浩然是唐代著名的山水田园派诗人，世称“孟襄阳”。因他未曾入仕，又称之为“孟山人”。孟浩然生于盛唐，早年有志用世，在仕途困顿、失望后，修道归隐终身。40岁时，孟浩然曾游长安，考进士不第。他曾在太学赋诗，一座倾服，名动京城。开元二十五年（737年）他曾短暂加入张九龄的幕府。孟浩然于开元二十八年（740年）病逝，享年51岁。

孟浩然是唐代第一个系统创作山水诗的诗人。后人为了彰显他和王维两人对山水田园诗创作的突出贡献，将这一时期的田园诗派称为“王孟诗派”。孟浩然的诗摆脱了初唐应制咏物的狭隘境界，更多地抒发了个人情怀，将对山水形象的刻画与自己的思想感情融合在一起，形成独特的意象。孟浩然的作品以五言短诗为主，多写山水田园和隐居的逸兴以及羁旅行役的心情。他的诗风清淡恬静，但偶尔也有浓墨重彩的表达。孟浩然与同时代的著名诗人王维、李白、王昌龄等都是朋友，他们（还包括未见过孟浩然的杜甫）都对孟浩然的诗才和性情推崇备至。

《孟浩然集》为唐代王士源所编，共3卷，存诗218首。明代顾道洪刻本有补遗1卷，并附《襄阳外编》1卷。当代的版本有1975年台北学生书局出版的游信利《孟浩然集笺注》，1988年巴蜀书社出版的李景白《孟浩然诗集校注》，199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徐鹏《孟浩然集校注》和2000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佟培基《孟浩然诗集笺注》等。

宋雨：今天我们来赏析孟浩然的两首五言小诗。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我们说起古代的大诗人如李白、苏轼、白居易、辛弃疾，都知道这是他们的名。很多时候人们不叫他们的名，而是用他们的字或者号，称其为李太白、苏东坡、白乐天、辛稼轩等。对于孟浩然，好像历来就这一个称呼。“浩然”是他的名还是字呢？

唐风：“浩然”出自《孟子》中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很轩昂俊朗。然而，这两个字究竟是他出生时父母给他取的名，还是他20岁行冠礼（唐代称为元服礼）时取的字呢？这个问题古往今来有相当多的考证。一种观点认为他名为“浩”，字“浩然”；另一种看法是他名“浩然“，字不详。前一种观点为主流。

宋雨：不管怎样，对他来说只有“孟浩然”一种称呼听起来比较自然了。孟浩然是襄阳人，出生于一个殷实的书香之家。他比李白年长12岁，比杜甫几乎大一代人（两人从未见过面）。他从小与弟弟一起读书学剑，并有用世之志。他20岁左右时有数年时间，在距襄阳30里外汉江东侧的鹿门山隐居苦读。

唐风：我过去曾以为，孟浩然是田园诗派的代表人物，可能对于入仕做官比较淡泊。后来通过了解孟浩然的生平，我才发现自己想当然了。他有很多年也像李白那样辞亲远游，广交朋友，并干谒名流以求进身。比如开元五年（717年），孟浩然游洞庭湖，谒见了岳州刺史张说，献上著名的五律《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张说当时由中书令被贬岳州，几年后拜相。

宋雨：开元十五年（727年），38岁的孟浩然赴长安参加了一次科考。举进士不第后，孟浩然仍留居长安一段时间，作诗献赋以求达官的赏识。据说有一天在太学，孟浩然与太学生吟诗作乐。当时雨后初晴，孟浩然随口吟道：“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 一座倾服，没人再敢继续吟诗了。

唐风：也就是在这一年，孟浩然与王维认识了，两人成为莫逆之交。有个“转喉触讳”的典故就与此有关。传说王维曾私邀孟浩然入衙署，适逢玄宗来访，孟浩然赶忙躲到床下。王维不敢隐瞒，玄宗让他出来见，并让他自诵其诗，孟浩然咏了自己的《岁暮归南山》。当咏至“不才明主弃”之句，玄宗不高兴了，他说：“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 于是未得到圣上的青睐。

宋雨：这个故事，虽然见《新唐书》，但可能是根据先前的一些不严肃的史籍杜撰出来的，《旧唐书·孟浩然传》中并无记载。而且从《岁暮归南山》题目和作品的基调来看，应该是落第或求仕不成返乡之后的落寞之作，比如颈联“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与上面那个故事的背景不合。而且玄宗不大可能去王维这个八品监察御史的内署…… 此外，还有孟浩然与一个叫韩襄客的女子间的爱情故事呢。你听说过吗？

唐风：这可能就更是野史和传说了。韩襄客的身份不明确，有说她是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也有说她是风尘女子。至于两人的关系，《醒世恒言》中说两人在襄阳相识，互生情愫，但因故未能走到一起。还有传说孟浩然父母决不同意他与做过歌女的韩襄客成婚，两人私奔了…… 这种故事，可能比孟浩然给皇帝诗朗诵更不靠谱。

宋雨：虽然故事的水分很大，但孟浩然的诗才是响当当的。孟浩然的诗比初唐咏物诗境界更开阔，格调更高远，描写更生动，并经常在诗中抒发个人情怀。因为比王维年长，孟浩然的作品是唐代山水诗的先行者。由于他们两人对山水田园诗的突出贡献，后人也将他们的田园诗称为“王孟诗派”。

唐风：孟浩然的诗风以清淡自然见长。当代古典文学研究专家房日晰先生在《略谈孟浩然诗风的清与淡》中，总结孟诗诗风之“淡”，大致有三个方面：一为感情表达的淡，鲜有激越的情绪的流露；二为诗意表现的淡，少有浓烈的诗意的展示；三为语言色彩的淡，没有绚丽色彩的描绘。清代诗评家沈德潜也说孟浩然的诗“语淡而味终不薄”（《唐诗别裁集》）。

宋雨：从题材来看，孟浩然的诗约四分之三是近体诗，以五言律诗为最多。他可能是盛唐诗人中大量写作近体诗最早的一位。但细究起来，他的许多律诗和绝句都不能算是严格合律的近体诗。像我们下面欣赏的《宿建德江》第一句就有“出律”。《春晓》是押仄声韵的，不能算作近体诗五言绝句，而是古体诗。他还有些五律的对仗也不严格。

唐风：但这并不影响历代诗评家对孟浩然作品的好评。比如唐朝殷璠在其《河岳英灵集》中评价说：“浩然诗，文采丰荛，经纬绵密，半遵雅调，全削凡体。”其实，近体诗在孟浩然之前已经发展成熟了。但孟浩然追求语义和情感的表达远胜过对形式的追求。他常将近体诗的优美格律与古风的自然平顺结合起来，写出行云流水般的诗句。

宋雨：《春晓》这首极为有名的小诗，一般认为是孟浩然早年隐居鹿门山时所作。 诗人选择了春宵梦醒这个时刻。首句“春眠不觉晓”，语气上好像稍稍自责贪睡过头了，让读者产生了一点好奇心。诗人在这个春天的清晨，究竟看到、听到、感受到了什么呢？

唐风：春天有好多地方可写，诗人用了“处处闻啼鸟”五个字，从听觉入手。春天到了，大地回暖，鸟鸣婉转。句中“处处”二字更显生动。此刻诗人刚刚醒来，还在床榻之上，看不见室外，但各个方向传来的鸟鸣，此起彼伏，构成一曲生动的春之声。

宋雨：第三句“夜来风雨声”，是一个别开生面的倒叙。昨天夜里刮风下雨了，下雨的动静，不同于杜甫的那种“润物细无声”，而更像李清照的“昨夜风疏雨骤”。诗人在朦胧之中，整夜都隐约听到风雨声。读到这里，我们能隐约感觉到，本诗的诗眼是在最后一句。

唐风：没错！末句“花落知多少”绝妙，像是问句，又像是感叹。清代学人吴瑞荣评价道：“朦胧臆想，构此幻境。‘落多少’可以不说，又不容不说，诚非妙悟，不能有此。”（《唐诗笺要》）诗人好像用笔不定，第三句回到昨夜，接着又在思忖室外恐怕是落红遍地了，隐约之间表现出惜春之情。

宋雨：《春晓》这首小诗，浅显平易，然而短短4句20个字，却有多层意境。诗人以鸟鸣、春雨和落花描述春天，但自己却并不在春光之中。他用自己春晓醒来时瞬间的感受，引着读者去想象和体会，颇有妙味。从用词和感情表达来看，这首诗也充分反映了孟诗“淡”的特色。

唐风：本诗还有一个容易被人忽视的特点，即它并不是符合格律的五言绝句，而是押仄声韵的，而且它押的是上声韵。上声字（汉语拼音的第三声）的声调特点是先降后升，这种起伏经常营造出一种情感波动的效果。这种声调特点跟本诗的语义表达是非常契合的。

宋雨：下面我们来欣赏一下《宿建德江》。这首诗作于唐玄宗开元十八年（730年），那一年孟浩然41岁。前两年他到长安参加科考，但未能成功。此后他在长安待了一段，求仕也没有获得机会。随后他到东都洛阳游览，在洛阳滞留了半年多时间。次年秋，他从洛阳动身漫游吴越（今江浙一带）。这首诗就作于诗人经新安江入建德境时。其实并没有一条叫“建德江”的河流。

唐风：起句“移舟泊烟渚”中，“移舟”，即移舟近岸。“泊”，即让船停泊。“烟渚” 意思是烟雾朦胧的小洲。看来这个江中的岛不算太小，至少可以停船。至于是在船上过夜，还是岛上有过夜的客店，并不清楚。

宋雨：第二句“日暮客愁新”，诗人马上转到了自己的心情。黄昏的时候停船休息，本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在这个时候他的羁旅之愁油然而生。诗人独自漂泊，面对着无垠旷野、悠悠江水、明月孤舟，一种难以言状的惆怅感涌上心头。

唐风：诗人之所以“愁”，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人生的坎坷，特别是仕途理想的幻灭。诗人两年前在长安考场奋力一搏，但未能如意。谒见达官显贵也未能获得机会，他已过不惑之年，心中的愤懑和愁绪可想而知。在同一时期的五律《自洛之越》中，他写道：“皇皇三十载，书剑两无成”，就是这种愁绪的直接表达。

宋雨：后两句“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是一个工对，给这首羁旅诗配上了优美的景物描写。在无垠旷野放眼望去，远处的天空显得比近处的树木还要低；悬在天空的明月，倒映在清澈的江水中，显得与舟船上的人很近。诗人此处写景，似乎要将自己的满腔愁绪，融入广袤的天地之中，并得到内心的宁静。清代诗评家沈德潜评价这两句说：“下半写景，而客愁自见。” （《唐诗别裁集》)

唐风：我对“天低树”有不同的理解，我认为这里“低”是使动用法，即在广袤的旷野，天空使树显得特别低，而不是“天比树低”。小洲上不太可能有高树，说旷野下树的高度盖过了天空，不合逻辑。诗人应该是举目眺望，看到远处岸上的树木显得特别矮小。“天低树”和“月近人”对仗工整，但语法解释并不对应，这在古诗中常见，比如“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宋雨：哦？你这解释属于“奇谈怪论”啊。清代刘宏煦早就说：“‘低’字从‘旷’字生出，‘近’字从‘清’字生出。野惟旷，故见天低于树；江惟清，故觉月近于人。”（《唐诗真趣编》）后来的诗解也是众口一词。不过考虑一下你的逻辑，还真有道理。不妨放在这里，让读者去评判吧。

唐风：孟浩然这首羁旅题材的小诗，是唐人五绝中的写景名篇。此诗前两句借暮色触景生情，表达了自己内心难言的愁绪。后两句借景抒情，给读者以想象的空间。小诗自然天成、淡而有味，显示了诗人深厚的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