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乘突突车,除了惊奇只有祈祷
2026-08-09 11:25:06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如诗如画博客
飞往德里的航班上,我们邻座是一位来自俄亥俄的美国小扮,背包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跑过不少地方的旅行者。聊天聊到印度交通,我们随口提起突突车,他立刻露出一种混合着怀念和后怕的表情。他说他第一次在斋浦尔坐突突车,全程双手死死攥住座椅边缘,眼睛根本不敢看前面,只能盯着司机后脑勺,心里默默念上帝。我们笑着夸那些司机技艺惊人,在那么复杂的路况里居然能左右逢源,他耸耸肩说:"技艺是他们的,乘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祈祷。"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我们后来在印度的每一次乘车都记忆犹新。

飞机落地德里已是傍晚,我们为安全到达感到庆幸。由于担心飞行安全,在印度我们更多旅行是乘火车。几乎是每次拖着行李走出火车站,我们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成排等候的突突车,黄绿相间的车身,顶棚微微翘起,像一群蹲伏的大甲虫。司机们热情地围上来,用我们听不太懂的语速报着目的地和价格。我们后来才慢慢明白,在印度坐突突车,讲价是头等大事。如果你图省事直接上车,到了终点司机报出一个数字,那价格可能够你吃两顿像样的晚餐。我们第一回就吃了这个亏,从车站广场到住处不过三四公里,司机张口要了六百卢比,我们愣了几秒,最后讨价还价到一百五十才脱身。此后我们学乖了,上车前一定把价格谈死,必要时打开手机地图估个距离,心里有底再开口。
第一次真正坐上突突车之后,我们才体会到飞机上那位美国小扮说的"只能祈祷"是什么意思。印度的马路是一个自成体系的生态:突突车、摩托、公交车、私家车、自行车、行人、偶尔还有一两头不紧不慢踱步的神牛,全部共享同一条路面,没有谁真正遵守车道线。喇叭声几乎不间断,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我在这儿"的宣告。我们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一边跟旁边的摩托司机按喇叭对骂,一边单手打方向盘绕过一辆逆行的卡车,另一只手还腾出来调整后视镜。我们坐在后座,没有安全带,只有一根横在身后的铁杆可以扶。每一次急刹、每一次贴着对面车流擦过去,我们都下意识抓紧那根铁杆,指节发白。但说句公道话,这些司机对距离和速度的判断确实精准得令人佩服。在窄巷里两车交会,间隙不过一拳,他照样不减速地穿过去;前方突然窜出一头牛,他脚下一点刹车,方向盘一打,车身晃了晃便稳住了,后座的我们只是颠了一下。这种左右逢源的本事,大概是在这种路况里磨出来的,换作我们,恐怕连油门都不敢踩。
不过有一件事和我们出发前的想象不太一样。我们原以为印度曾是英国殖民地,英语普及率应当相当高,至少沟通不成问题。实际上,在旅游区和服务业里,比如酒店和景点大门确实能说英语的人不少,可突突车司机这个群体里,情况远没有那么乐观。有一天我们去亨比的一处古迹,单程就要四十分钟,到了之后我们估摸着至少要逛两个小时。司机小扮很热情,拍着车座用不太利索的英语说:"I wait, I wait."他坚持要等我们,免得我们出来再另外找别人。我们自然感激,可转念一想,两个小时的空当,万一走散了怎么联系?手机大家都有,可号码给了也未必接得通,真要找人的时候,起码得知道对方叫什么吧。我们翻出背包里的纸和笔,递给他,示意他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小扮接过笔,捏在手里,犹豫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拼写什么。我们以为他在想要不要写个英文拼法方便我们认,结果他最终落笔写下的是一串弯弯曲曲的印地语字母,那种我们完全看不懂的、像天书一样的文字。他把纸递回来,冲我们腼腆地笑了笑,仿佛也意识到这名字对我们来说跟画符没什么区别。我们只好把那张纸小心收好,心想真要走散了,大概只能举着这张纸在停车场挨个问人。最后倒也没出什么岔子,两小时后我们准时回到车边,小扮正靠在座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醒了,笑着帮我们开车门。
尽管有这些手忙脚乱的时刻,我们仍然喜欢坐突突车。空调出租车固然舒适,却把你和这座城市隔成两层玻璃。突突车没有窗户,德里的风、灰尘、路边炸萨莫萨的油烟味、花摊上万寿菊的甜香,全部毫无过滤地涌进来。傍晚时分穿过老德里的窄街,两侧是褪了色的老建筑和密密麻麻的电线,夕阳把一切染成暖橘色,突突车的马达突突突地震着,我们坐在后座被颠得微微弹起,却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种感觉很难在别的交通工具上获得——你不在城市之外观看它,你就在它里面,被它裹着走。
如今回想起来,我们对突突车的感情和那位美国小扮大概差不多:每次坐上去之前都要深吸一口气,每次下来之后又觉得意犹未尽。讲好价,抓稳扶手,把目的地用英文工工整整写在纸上,剩下的就交给司机和他那套我们永远学不会的本事。至于祈祷,倒也不必当真,只是抓紧那根铁扶手的时候,心里确实会有那么一丢丢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