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侵蚀我的身体:隔夜送货的代价
2026-07-27 04:25:20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BBC
儿子离世前一星期,朴美淑(音译,Park Mi-suk)曾经劝他辞职。
一年多以来,她27岁的儿子张德俊(音译,Jang Deok-jun)一直在韩国最大网上零售商“酷澎” (Coupang,??) 的物流仓工作夜班。他驾驶电动搬运车,在偌大的仓库内来回运送一叠又一叠装满塑胶周转箱和纸箱的货板。

韩国庞大的快递行业由成千上万的仓库工人和车手组成,正受到密切关注。Article InformationAuthor,权赫(Jake Kwon)、崔李铉(Leehyun Choi)、李浩硕(Hosu Lee)Reporting from,韩国首尔
朴美淑表示,那段期间儿子瘦了15公斤,亦经常抱怨自己十分疲倦。
但张德俊拒绝辞职。
他把自己的工作比喻成玩跷跷板:如果自己离开,其他同事便要承受更大的工作压力,难以支撑下去。
一星期后,朴美淑发现他失去知觉,伏倒在浴白里。
“我们把他拉出来,立即替他急救,再赶送他到医院,最终被宣告死亡。”
张德俊死于心脏病发。负责劳工医疗保障的韩国国营保险机构“韩国勤劳福祉公团”(Comwel)在完成调查后,认定他的死因与过劳有关。朴美淑希望当初自己能够更早察觉儿子的疲惫。
“我没有留意儿子说的话,所以失去了他。但我希望其他人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张德俊于2020年离世。六年过去,朴美淑仍然持续抗争,希望终结她相信导致儿子死亡的原因——隔夜送货。

图像来源,Family handout
图像加注文字,张德俊因心脏病去世时年仅27岁。
张德俊离世时,正值新冠疫情期间送货需求急剧上升,而这也经常被用来解释他的沉重工作量。
然而,仓库工人及送货员的工作环境,近年已成为韩国全国备受关注的公共议题。工会指出怀疑因过劳而死亡的个案至今仍持续出现。
在高度数码化、网络发达的韩国,通宵送货已变得无处不在。只要顾客在午夜前下单,货品便保证可于翌日早上7时前送达。
这种便利背后依靠的是一支庞大的通宵工作队伍,当中包括像张德俊一样的仓库工人,以及大量送货司机。
多家公司竞相提供快捷而廉价的送货服务,其中规模最大的一间便是“酷澎” 。
这家公司由一名韩裔美国人创办,自2015年推出生鲜食品隔夜配送服务后,便几乎成为韩国网购的代名词。如今,它已建立起无可匹敌的仓库及送货车网络,整个集团雇用接近10万名员工。
然而,这个行业正备受到外界审视。

图像来源,BBC/Hosu Lee
图像加注文字,张德俊的母亲朴美淑说,像她儿子这样的劳动者正变得越来越隐形。
2020年至2026年5月期间,韩国勤劳福祉公团裁定,包括张德俊在内共有46名仓库工人及送货员因中风或心脏病死亡,并将其列为工伤死亡个案。除了张德俊之外,目前并不清楚当中有多少人是在夜班工作期间出事。
韩国勤劳福祉公团没有透露,当中有多少宗个案曾进一步调查过劳是否为死因之一。只有当死者家属在提出工伤申请时要求才会展开相关调查。而且,并非所有个案最终都会提交至韩公团处理,因此相关数据并不完整。
过往公团的数据显示,日班送货员因过劳及工业意外死亡的比率高于夜班工作者。
但如今这项说法正受到质疑。有意见指出,夜间送货正迅速扩张,目前仍缺乏足够数据全面反映其影响。工会亦认为夜班工作对健康造成的长远伤害更大。
根据联合国旗下国际癌症研究机构的资料,夜班工作已被列为全球“可能致癌”的因素。
韩国天主教大学(Catholic University of Korea)职业医学教授姜模烈(音译,Kang Mo-yeol)表示:“除此之外,愈来愈多证据显示,夜班工作亦会增加罹患心血管疾病、糖尿病及精神疾病的风险。”
与英国不同,韩国并没有规定夜班工作的时数上限;在英国,夜间送货司机于24小时内不得工作超过10小时。
韩国送货员工会于2025年呼吁全面禁止夜间送货,但代表“酷澎”送货司机的工会则表示,几乎所有会员都倾向继续上夜班。
部分司机白天需要照顾子女、长者或患病家人;更重要的是,夜班薪酬更高。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图像加注文字,“酷澎”是韩国最大的线上零售商。
“我不可能做一辈子,因为它一点点地侵蚀我的身体。”一名透过分判公司为“酷澎”送货的司机金先生(化名)向BBC表示。他不愿公开真实姓名。
不过,他补充自己每月约700万韩圜(4,600美元)的收入——接近全国平均薪金的两倍——令这份工作变得值得。
BBC记者在晚上10时见到他时,他已经完成第一轮送货前的货车装载工作。
他驾车穿梭于首尔以西、仁川市狭窄的街道,表示自己每星期工作五至六天,每晚由晚上9时工作至翌日早上7时。
他的工作安排几乎没有休息时间。每当货车停下,他便拿着包裹拔腿奔跑。
他表示,几乎所有司机都是按送件数量计酬;如果未能在早上7时前完成所有派送,就有可能失去自己负责的“送货区域”,被其他司机取代。
起初,怀孕中的妻子很担心他会驾车时睡着。但他坚称,自己如今已经习惯了,而且夜晚街道车流较少,反而更容易驾驶。
“我们选择通宵送货,就是为了赚钱。”金先生说。在他看来,那些认为夜间送货应该停止、因为它损害他健康的人,其实忽略了这是他自己作出的选择。

图像来源,BBC/Hosu Lee
图像加注文字,金先生说,他作为夜间送货司机赚了很多钱,但他的妻子担心他会在开车时睡着。
不过,张德俊的母亲朴美淑认为,随着快速送货需求不断增加,像金先生这样的人正逐渐变得“看不见”,整个行业也因此被视为理所当然。
BBC记者在首尔松坡区办公商业区的“酷澎”总部外访问朴美淑。
她独自站在公司大门前,向一批批外出吃午饭的员工呼喊,希望他们记住自己的儿子,以及其他与他有着相同遭遇的人。但几乎没有人停下脚步。
朴美淑表示,在像张德俊这样的案件中,其中一个最大的困难是要追究雇主的责任。
她说,证明儿子死于过劳的责任落在自己身上。根据规定,“酷澎”有义务向韩国勤劳福祉公团提供包括闭路电视片段等纪录,但却没有义务向她提供。
在持续数月向国会议员及政府部门争取后,她终于取得张德俊的工作纪录,以及相关闭路电视影像。
张德俊去世前数个月的工作时数,符合韩国法律对“过劳死亡”的认定门槛:即在死亡前12星期平均每星期工作60小时;或死亡前4星期平均每星期工作64小时,并因而出现心脏病发或脑中风。
根据韩国勤劳福祉公团的计算规则,张德俊的夜班工时会按高出30%的比重计算。

图像来源,BBC/Hosu Lee
图像加注文字,她站在首尔“酷澎”总部外,一直试图引起人们对张某案件的注意。
当朴美淑持续追查事件之际,当地传媒刊登了“酷澎”前私隐总监声称与公司董事长金范锡(Bom Kim)的一段对话。
在流出的聊天纪录中,金范锡要求该名高层从内部报告中删除有关张德俊“工作很努力”的描述;多名员工都曾用这句话形容张德俊最后一班的工作。
“酷澎”则表示,这是对一名前高层“毫无根据”的指控,而该人因心怀不满才作出有关说法。
但工会指控公司企图掩盖证据,并提出刑事诉讼。警方于2025年12月正式对“酷澎”展开调查。“酷澎”否认有关指控,表示公司已提交所有被要求提供的资料,并且全面配合韩国勤劳福祉公团的调查。
就在当时,另一宗备受关注的案件亦登上新闻头条。
34岁的吴承龙(音译,Oh Seung-yong)在一次送货途中,驾驶货车撞向路柱身亡。
韩国勤劳福祉公团裁定,这是一宗“职业死亡”(occupational death),即工作因素对其死亡具有影响。
吴承龙的姐姐向国会表示,弟弟的工作纪录显示他每星期工作六天,每天超过11小时,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夜班。她又表示,父谴磨世数天后,吴承龙仍然先完成额外四小时送货工作,之后才赶往医院。
吴承龙受雇于一间与“酷澎”签约合作的物流公司。
“酷澎”表示,公司规定旗下员工工作时间不得超过52小时,并让分判司机每两星期享有完整周末假期。
但工会指控,吴承龙所属的雇主并没有落实这项安排。
“酷澎”补充表示,公司会为直接雇员以及分判送货司机全面支付健康检查费用,并称:“我们从未出现过任何一宗工业意外死亡事件,这是全球物流行业中最佳的安全纪录。”

图像来源,SeongJoon Cho/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图像加注文字,“酷澎”行政总裁哈罗德·罗杰斯(Harold Rogers)在韩国国会。
“酷澎”行政总裁哈罗德·罗杰斯(Harold Rogers)于2025年12月被传召到国会,就张德俊及吴承龙两宗死亡事件作出说明。
同时,他亦需要回应公司近期发生的资料外泄事件。该事件涉及3,750万名用户,是韩国历来最大规模的资料外泄事故,“酷澎”因此被处以创纪录的4.1亿美元罚款。
在电视直播的国会听证会上,朴美淑要求“酷澎”董事长金范锡为儿子的死亡负责。而吴承龙的姐姐则要求罗杰斯作出道歉。
罗杰斯表示自己“感到抱歉”,并向家属致以“最深切的慰问”。但当吴承龙的姐姐进一步追问时,他没有作出回应。
对“酷澎”的调查,也为韩国总统李在明带来重要考验。李在明左手因过去一次工厂事故留下残疾,而减少职场伤亡一直是他的施政重点之一。
张德俊与吴承龙的故事,在韩国社会引起强烈共鸣。
在这个国家,长时间工作并不是罕见现象。韩国在已发展国家之中,职场死亡率一直处于较高水平;这项令人沉重的数字,政府多年来一直尝试改善。
政府已将每星期最高工作时数限制为52小时,并通过法律规定若企业高层的疏忽导致职场死亡可能面临监禁。
为了打破“酷澎”在市场上的垄断地位,执政党甚至提出放宽现有规管,让更多零售商可以提供隔夜送货服务。但这项法案激怒了工会、倡议人士,以及朴美淑。他们认为,问题并不只是“酷澎”一家公司。

图像来源,Family handout
图像加注文字,27岁的张德俊去世六年了,他的母谴脑然保留着他的遗物。
“自从儿子死后,我一直在街头抗争。”朴美淑说。
由于多年来花费大量时间争取赔偿及寻求真相,她被迫关闭自己经营的傢俬制作生意。她已无法再负担原本住所的生活开支,后来搬到大邱市一个租住的公寓。
她保留了张德俊所有遗物,包括他收藏的一批动作模型。那些物品如今放在新居的一个箱子里。
她仍未准备好道别,也没有打算放弃抗争。
回想起张德俊曾经把工作比喻为坐在跷跷板上——自己一直压住其中一端——朴美淑如今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她说,张德俊以及数以万计像他一样的工人,其实是在一端承受重量,而另一端则是消费者追求便利的生活。
“我希望我们不要变成一个为了一点便利,而选择对他人的牺牲视而不见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