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的初春底色
2026-07-20 12:25:21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南小鹿博客
在温哥华户外赏花多年,我注意到春天最早绽放的花卉在二月份就开始露头了,常见的雪花莲、番红花、报春花、铁筷子等是地被植物中最早盛开的使者,而在树木中,率先在二二、三月带来春天气息的,往往是早樱、紫叶李花(常被市民们认成早樱)以及各种玉兰花。
我自小生长在属于亚热带气候的福建,每年立春前后(一二月份),迎春花与山茶花便悄然吐蕊,传送着春天的信息。而自小爱读书的我在春日长卷里,总会感受到梅花的古韵、杏花的清芬与桃花的娇艳。花期稍晚一些的樱花、绿叶李花与梨花,便是属于仲春的繁华了。我在发黄的书页里,品味着“疏影横斜水清浅”的从容,在寒雨侵袭的日子里,想象着“红杏枝头春意闹”的生机。待花瓣如雨轻舞飞扬,天地间仿佛在诉说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烂漫。这些古诗词里的草木荣枯,便是我对早春最为纯粹的理解。千百年来中国的文人墨客们早就把早春的韵味融在梅花、杏花与桃花里,它们是踏青寻春、赋诗寄情最经典的对象。
在日本文学里,文人们用“始于梅,终于山吹”来表示春天的莅临。梅花、日本山茶花和桃花是早春的象征。野地里蜂斗菜(Butterbul,学名Petasites的)的花芽(即未完全展开的花苞)带着泥土的芬芳与轻微的苦味,是日本早春极具代表性的时令野菜,常被当地人用来制作天妇罗或凉拌菜。金灿灿的“油菜花”(在日语中写作 菜の花,nanohana,字面含义为“蔬菜之花”)除了是餐桌上的美食,还常用于俳句中,代表着早春的温暖和活力。有着精巧的紫色花瓣的堇菜(Sumire)蕴含着谦逊内敛之美,宛如遗落在人间的碎星。这些花草树木共同交织出一幅层次错落、生机盎然的日本早春画卷,又共同谱出一首最动人的早春生命赞歌。
习惯了福建老家的四季常青,又在温哥华这座温带海洋性气候的花园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观察过户外上千种花草的勃发,闲暇时还喜欢翻阅莎士比亚及更早时代的英国文学,我不禁去追摹那些英国文豪笔下的英伦三岛的早春究竟是何等光景。
我所理解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初春世界。我在这些大文豪的文字里寻找不到暗香浮动、凌寒独自开的梅花,也鲜少见到桃杏。
在莎翁时代,杏与桃皆是寻常百姓庭院中难得一见的奢侈品。桃树备受英国贵族珍视,在16世纪中期,人们已经在阳光充足、避风温暖的地方成功种植了桃树。莎士比亚在他的戏剧和十四行诗中从未直接提及桃子(或桃树),他曾两次使用“桃色”(peach-coloured)一词来形容奢华的织物。在《亨利四世》(Henry IV)中,他用桃色来形容丝袜的颜色,在《一报还一报》(Measure for Measure)中,他用“桃色”来形容贵族身上穿着的缎子。
杏树于16世纪初被引入英国,很快成为一种流行的异域奢侈果树,在富人的花园中广泛种植。在莎士比亚的时代,杏子细腻的质感、如阳光般温暖的色泽与馥郁的香气,让它成为伊丽莎白时代上层贵族彰显奢华品味与伊甸园般生活方式的象征,甚至被冠以神仙才能享用的特权光环。莎士比亚在他的三部作品里体现了这一事实:《理查二世》(Richard II)中,约克公爵花园里的园丁被吩咐“把垂挂的幼杏捆起来”(bind up young dangling apricocks),《仲夏夜之梦》(A Midsummer Night's Dream)中,仙后提泰妮娅(Titania)命令她手下的精灵用“杏子和露莓”(apricocks and dewberries)喂给长着驴头的波顿(Bottom)。《两贵亲》( Two Noble Kinsmen)第二幕第二场,被囚禁的帕拉蒙(Palamon)在楼下的花园里第一次瞥见了天之骄女艾米莉亚(Emilia),被她的美貌深深吸引,哀叹道:“我愿以我来世所有的财富,变成那棵小树,那盛开的杏树;我多么想张开我放荡的双臂,伸向她的窗前!我要给她带去适合供众神享用的果实。”
(Would I were,
For all the fortunes of my life hereafter,
Yon little tree, yon blooming Apricocke;
How I would spread and fling my wanton armes
In at her window! I would bring her fruit
Fit for the gods to feed on.)
当严冬的残雪初融,英国早春的底色,是草地上盛开的星星点点的雏菊(English Daisy, 学名Bellis perennis),点缀在潮湿的河岸的小白屈菜(Lesser celandine,学名Ficaria verna),以及覆满林地的野生报春花(Wild Primrose ,学名Primula vulgaris,又叫普通报春花)、紫香堇(viola)和水仙花(Wild Daffodil)。这里没有东方式的“桃红柳绿”,英国古典的早春透着一种清冷而透彻的野性,在微寒的雾霭中,铺陈出英伦文学里最为浪漫纯粹的春之序曲。

(英国雏菊)

(小白屈菜)

(野生报春花)
尽管英国雏菊和小白屈菜在料峭春寒中苏醒得更早,紫香堇和水仙花几乎与野生报春花同期绽放,但英国人却明显地对野生报春花情有独钟。当它那鹅黄色的花瓣在潮湿暗淡的林间悄然舒展,人们便认定那是早春的信使,亲切地将其唤作“第一朵玫瑰”。("primrose" 来源于拉丁语 primus, “第一”的意思)。或许是因为,在漫长而阴郁的冬日之后,唯有野生报春花嫩黄的色彩,最能唤醒英伦大众内心深处的温存。
在英国文学里,报春花承载着多重文化含义,它是春天、青春、爱情和转瞬即逝的无邪纯真的标志性象征,代表着精致的乡村之美,也隐喻着人生中充满诱惑的享乐主义捷径。莎士比亚在其作品中多次运用报春花来探讨纯真与放纵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主题。他在《冬天的故事》(The Winter's Tale)第四幕第四场,将报春花与纯真无邪的青春联系起来,写道:“苍白的报春花,未婚而亡,未能亲眼目睹太阳神阿波罗的盛年风采“(pale primroses, that die unmarried, ere they can behold bright Phoebus in his strength.)这里道出了多年生报春花属植物的一个重要特征:在二月至五月的盛花期过后,叶片会变黄垦坍,地上部分在夏季自然消失,植株进入完全休眠状态,直到深秋或初冬才会再次萌发。在英国,日照最长的月份六月,白昼最长可达十六小时以上,而气温最高、阳光最充沛的月份通常是七月和八月,所以五月就结束花季的报春花是无法见到太阳神在夏季时的盛年风采的。
莎士比亚还创造了经久不衰的隐喻“报春花小径”(primrose path)或“报春花之路”(primrose way),形容一条看似轻松、愉悦、诱人,却最终通往堕落、毁灭甚至彻底消亡的道路。《哈姆雷特》(Hamlet )第一幕第三场,奥菲莉娅(Ophelia)就劝诫哥哥不要走上“放荡不羁的报春花之路”(primrose path of dalliance)。《麦克白》(Macbeth)第二幕第三场,守门人把自己想象成地狱的守门人,迎接那些沿着“报春花之路”走向永恒烈火(primrose way to the everlasting bonfire)的人。
古英伦的森林里有三种报春花,除了野生报春花,还有花期略迟一些的母牛唇花(Cowslip ,学名Primula veris),中文名“黄花九轮草”和公牛唇花(Oxlip ,学名Primula elatior),中文名“高茎报春花”。这两种报春花茎干较长,花朵长在茎干顶端。母牛唇开着簇簇较小的深黄色钟形花朵,花朵彼此下垂,花瓣内部带有深红色斑点。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中,精灵爱丽儿(, Ariel)形容母牛唇花时,说道:“你看,它们金色的花瓣上的斑点,那是红宝石,是精灵的恩惠。”(In their gold coats spots you see; Those be rubies, fairy favors),因此母牛唇常与乡村魔法、民间传说和浪漫故事紧密相连。公牛唇簇生的花朵呈淡黄色,花朵朝外或侧垂,而非形成闭合的钟形,被英国的文学家们用来描绘潮湿的、郁郁葱葱、且未受干扰的古老林地的生动景象。

(公牛唇花)

(母牛唇花)
在初春的大温地区,户外最常见的是西洋报春花(Primula × polyantha),非常矮小,叶子很大片,花朵也很大。这是黄花九轮草和普通报春花自然杂交的产物,最早开黄色花,几个世纪以来,栽培品种已经培育出了多种颜色,因花色艳丽而广受欢迎。只有在温哥华植物园幽静的杜鹃花园区,我才得以邂逅一大片色调素雅的英国野生报春花和公牛唇花,偶有几丛金黄色的母牛唇花穿插其中。它们宛如小径上遗落的碎金,没有过分张扬的色彩,却让我读懂了岁月沉淀后的质朴。
每年早春,我都会到温哥华植物园去寻找莎士比亚与华兹华斯等大文豪笔下的英伦春意,看遍原生于英国的几种报春花。当我移步日本花园区,另一番景致却突然闯入眼帘。一丛丛别致的日本报春静静地长在路边,有日本报春(Japanese primrose ,学名Primula japonica)和翠南报春(Siebold’s primrose ,学名Primula sieboldii)两种。长长的直立花茎上的深红如火的浓烈与朦胧梦幻的浅紫交织在一起,宛如大自然不经意间打翻的调色盘。娇小的花瓣边缘带着细碎的缺刻,形似樱花花瓣,因而被日本人赋予了“樱草”的诗意雅称。江户时代的俳人小林一茶曾在此花前驻足,留下了那句流传百世的动人诗篇:“在我们国里,就是草也开出樱花来呀”。

(日本报春)


(翠南报春)

我看着看着,不觉有些痴迷。在温哥华这片充满多元化色彩的土地上,英伦的浪漫竟然与东瀛的物哀悄然相融,吟唱出一首超越时空的早春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