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Google执行长施密特上个月在大学毕业典礼发表演说时，宣扬人工智能（AI）时代来临，竟引起台下毕业生嘘声四起。但这并非特例，近来类似事件层出不穷，凸显出美国大众此刻的确厌恶AI。

皮尤（Pew）最近的调查发现，美国成年人以大幅差距（40%比16%），认定AI对社会有害；另以较小的差距，认为AI对自己不利。

面临创新浪潮兴起时，社会大众不总是兴奋不已吗？为何民调数据却呈现这种负面观感？皮尤的报告说：“新科技通常会面临某种程度的好奇与怀疑。随着更多美国民众将AI融入日常生活，他们对AI的冲击、速度和政府能否妥善加以规范，会有普遍的顾虑。”

然而，皮尤过去的调查显示，美国大多数民众对资讯科技（IT）进步表示欢迎。1999年（当时互联网仍新奇）调查就显示，受访者对电脑和科技的看法极为正向，61%的受访者“喜欢”，仅6%“不喜欢”。互联网使用者更以悬殊差距（79%比1%）拥抱资讯科技。

又如社交媒体，2015年还算相对新鲜玩意，当时皮尤调查发现，71%的美国民众认为，科技公司对美国的发展“有某种正面影响”，仅17%表达负面观点。

由此可见，一般而言，美国民众过去倾向乐观看待新兴科技。那么，现在对AI的敌意从何而来？

200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曼举出下列五点，说明美国社会为什么对AI反感：

一、AI公司预言就业末日将至

去年，Anthropic执行长阿莫代接受Axios专访时宣告：AI将消灭半数的白领初阶工作，并在一到五年之内，把美国整体失业率最高推上20%。

最近，阿莫代和OpenAI执行长奥特曼试图淡化对“就业末日”的预测。但当初又何必危言耸听？答案一言以蔽之，就是为了“钱”。克鲁曼指出，AI公司夸下海口宣称握有能迅速、彻底改造经济的技术，一来为了让华尔街印象深刻以利取得融资，二来要吓唬企业加速采用AI，免得被抛诸在后。直到最近，这些AI公司才察觉，原先宣称将造成破坏的创新技术，竟招致社会大众反弹，形成严重问题。

AI公司把就业末日威胁当行销策略，不但引起一般民众反感，就连大企业也表示受够了。微软公司执行长纳德拉最近接受华尔街日报访问时就说：“你不能说，所有白领工作没了，这甚至可当作一种武器来用，而且盖资料中心需要动用所有的电力。”

二、民众觉得自己被迫使用AI

许多人确实自愿用大型语言模型（LLM），图个人方便，或作为商业生产力工具。但不是自顾的AI使用者占比也很可观。华尔街日报2月有篇报道，标题就是：“科技公司不仅鼓励员工使用AI，还强制执行。”报道说，从新创公司到Meta、Google这些科技巨人，美国企业正把AI使用量纳入员工绩效考评，试图追踪生产力改善程度。

企业为何这么做？克鲁曼认为，企业或许以为AI会提高生产力，但也是回应金融市场施压--捧高迅速采用AI公司的股价，但不过问是否已展现成果。美国消费者甚至被强迫喂食AI，不论他们愿不愿意。例如，Google就强行以AI取代原本的搜索引擎，却未提供让用户选择退出（opt out）的选项，用户必须采取晦涩的变通之道，或转往第三方网站，才能取得传统搜寻结果。

三、资料中心体现AI的代价高昂

科技巨头纷纷布建资料中心，占用了偌大的土地，例如提议在犹他州兴建的一座，占地竟是曼哈顿的两倍！这些资料中心也消费巨量的电力和水。即使有些资料中心附带发电设施，却也会在当地造成严重污染。难怪在全美各地盖资料中心普遍引起强烈反对。路透益普索调查显示，57%的美国人--以及三分之二的民主党支持者和五成的共和党支持者--反对资料中心盖在住家附近。仅14%表示支持。

四、科技公司早已失去民众信任

早在AI时代来临前，科技公司已失去社会大众的信任。皮尤多年来访调民众对科技公司的观感，询问科技公司对“当前情况发展”的影响是好是坏。2015年的调查显示，民众对科技公司看法一面倒呈现好感；但2022年，也就是ChatGPT横空出世那年，昔日的好感已蒸发殆尽。美国人为何对科技公司观感丕变？克鲁曼认为，一大因素是民众意识到社交媒体造成的心理和社会危害，同时也反映科技产品日益“屎化”（enshittification）。

五、民众认定AI与科技寡头有关

民众普遍察觉，财富和权力愈来愈集中在金字塔顶层，而这种趋势正扭曲美国的政治并危害社会。YouGov民调显示，“让美国再度伟大”（MAGA）运动的死忠分子除外，美国民众大多支持政府推行政策，改善财富不平等问题。而美国民众普遍认为，AI这种技术将加剧财富集中在顶层的现象，让富者更富有。同时，AI公司亲口说，这种技术将对劳工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总之，这些因素彼此强化，导致美国社会大众对AI持负面看法。科技变迁常令人怀疑，但这回不一样。AI引起强烈反弹是特殊情况，而且这些反弹已产生重大的政治后果。尽管AI产业砸重心助选，企图力捧对他们友善的政治人物并击退批评者，但这些企图多半失败。事实上，接受AI公司政治献金，或与科技业扯上关系的候选人，如今看来对选情有害无益。

这种转变何尝不是一种自食恶果的报应？AI产业基于融资策略运用，刻意让AI看来具有威胁性，认为市场会奖赏显得走在科技尖端的公司，不料这么做却让自己变得备受厌恶。殊不知，即使在金钱买得到权力的时代，民意仍然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