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一人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2026-06-25 23:25:22 · chineseheadlinenews.com · 来源: 量子位

刘谦早年刚出去变魔术的时候,曾流传过一个故事。

客户打来电话,负责接待的是Jason;问清需求后,Jason会让Susie报价;Susie再找Mary讨论表演内容。

几轮沟通下来,刘谦才带着两个助理正式出现,穿着西装,向客户展示PPT。

这个故事一度传为笑谈,因为Jason、Susie和Mary,其实都不存在。

二十多年前,一个人假装一家公司,多少还算一场魔术。

但到了2026年,这些“员工”们不再完全是虚构的了——因为他们成为了一个个Agent。

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是今年以来AI领域最火的概念之一。

这个词并不是AI时代才出现。2019年,Paul Jarvis在《一人公司》中描绘过一种主动拒绝扩张的商业形态:不追求不断招人和做大规模,一个人也可以经营一门可持续的生意。

有人戏称,如果放在10年前,OPC的别名就叫“个体户”。

但AI时代汹涌的浪潮似乎给了“个体户们”新的机会。北京、上海、杭州、深圳,一批批园区也开始挂出OPC的招牌,为创业者们提供工位、算力和政策咨询。

那么,一个人加上一群Agent,真的可以像一家公司那样运转吗?

一个人就是一家公司

早上八九点醒来,先打开电脑,看看产品后台又新增了几个用户。

再翻一遍微信群,回复群里的反馈和报错;如果遇到需要线下安装部署的用户,就约出来见一面。

这就是独立开发者超级峰的一天。

他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开发MotiClaw,这是一个帮人搭建和管理“AI员工”的产品。

△MotiClaw产品界面

在MotiClaw里,用户可以一键连接时下热门的爱马仕和小龙虾,还能像招聘员工一样创建Agent,搭建属于自己的AI员工团队。

超级峰在MotiClaw上倾注了大量心血。仅在基础版本完成后的两周里,他就发布了20多个公开版本;如果把修复问题的小版本也计算在内,总数大约有40-50个。

很多版本是在见用户的路上发布的。有人安装失败,他就在现场修改;有人使用Windows电脑遇到兼妊淌题,他回去继续调整。第二天,新的版本又会出现在用户面前。

△MotiClaw产品界面

超级峰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技术大牛”。他毕业于一所二本院校,学校还是电视剧《一起来看流星雨》中“艾利斯顿商学院”的取景地。

专业虽然是软件工程,但他自称对技术“并没有非常热爱”。

2019年,他开始自学开发微信小程序。但那时,每增加一个功能,都意味着重新学习一套技术。

2024年接触AI编程后,他才第一次感觉,自己可以不必先成为某个领域的专业工程师,就把脑海里的产品做出来。

离职前的一年多,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工作到凌晨一两点,周末和节假日也在试验AI产品。

除了开发产品以外,他还同时运营自媒体和私域社群。他的工作流,是目前最常见的一类AI组织:

人站在最上层,直接指挥多个Agent。

这些Agent分别承担开发、内容和运营工作,人负责提出问题、分配任务和验收结果。

但当Agent从一个变成三个、十个,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了——人类可能再次成为整个系统里最大的瓶颈。

前微软产品经理Kelly就经历过这个阶段。

在微软期间,她深度参与过Bing Chat和Copilot App等产品。GPT-3.5尚未公开普及时,编程经验有限的她已经开始在聊天框里让模型生成代码,再逐段复制粘贴。

大约7天后,她做出了一个完整的iOS应用。

但在大厂里,个人生产力的提高并不等于产品能够更快上线。

Kelly告诉量子位:

AI已经发展到一个人都可以创造产品的状态,但在大型组织里,即使你花一周做出一个产品,可能半年都ship不出去,甚至永远都ship不出去。

她做过的一个产品曾获得微软内部黑客松第一名,却始终无法变成正式产品。她试图在内部推动一条自下而上的创新流程,但这并不是当时公司的重点。

离开微软后,Kelly开始探索另一种组织:如果AI可以承担执行工作,人是否还需要按照传统方式组建团队?

最初,她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三四个Agent。一会儿向这个解释需求,一会儿检查另一个的进度。Agent越多,她被打断得越频繁。

于是,她给自己的AI组织增加了一个“中层”。

在这套两层结构里,Kelly只与一个名叫“爪爪”的管理Agent沟通;爪爪再调用下面负责具体执行的Claude Code,拆解任务、分配工作并检查结果。

△Kelly与爪爪的沟通界面

在这样的工作流里,产品PRD反而显得很多余。

我写PRD的时间,可能都把东西做完了。

一个人管理多个Agent,这是目前OPC创业中最常见的AI组织形态。

不过,也有人正在试图更进一步探索AI自动化的边界。

身在美国的创业者Weijia和Daniel,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计算机本科。

两人在各自的工作中发现了同一个反常现象:每个人与AI单独协作时,效率都在提高;但当这些成果进入团队,沟通方式仍然是开会、口头解释和层层传递。

Weijia告诉量子位,她每天和AI高强度讨论、调研并构建代码,但和老板、同事讨论方案时,人们仍然依赖有限的认知和直觉,有时甚至只能在会议上争论。

结果是,个人的生产力提高了,组织效率却未必增长。

于是,他们开发了BeeVibe,这是一个多Agent协作与管理平台。

它会连接电脑里已经安装的Claude Code、Codex等Agent,用户可以根据业务需要,把它们组织成工程、市场、研究等不同团队,再为每个团队分配角色、工具和任务。

一家公司可以在BeeVibe中建立多个Agent团队。Agent在执行任务时,可以主动向其他Agent请求上下文,遇到问题Agent之间也会互相讨论方案,如果仍无法形成结果,系统再提醒人类介入。

整家公司都可以在这个平台上运行,他们称之为“OPC的infra”。

△BeeVibe产品界面

他们认为,这将会是AI Native公司未来的组织形态:

我们其实一开始做的时候,虽然是按照多人团队的痛点去设计的。

但是设计来设计去,我们越来越发现,可能未来的公司形态更多是以Agent Team为主体的。

在这种结构里,“一人公司”或许已经不是最准确的称呼。

与其说是One Person Company,可能更像One Person Team。

最顶层还是那个人,他要做核心决策和方向判断,下面是一群Agent帮他做事情。

这种判断似乎正在被最前沿的潮流所证明。因为Weijia发现,在YC最新发布的一批公司里,已经有人和他们做了相同的业务。

类似的组织方式,也开始出现在软件创业之外。

资深投资人阮飞,前不久创办了第一个SOLO VC——锋领资本。

但他没有立即搭建一支传统基金团队,而是先为自己建立了一套AI中后台。

△阮飞搭建的AI中后台

他为不同任务配置了不同Agent:有的负责行业研究,有的生成投资报告,有的帮助被投企业梳理下一轮融资故事;此外还有基金管理、合同审查、跨境并购和品牌整合等工具。

其中最有意思的,是一个“AI对抗合伙人”的角色。

每当他想投资一个项目,对抗Agent就追问:这个项目为什么不应该投?

阮飞必须不断回应它的质疑。他曾拿两个项目与Agent讨论,最终认为对方说得有道理,放弃了投资。

可投可不投的项目,我就不投。

AI也降低了基金研究的成本。过去,分析师可能花一两周完成一份行业报告;现在,阮飞用一两个小时就能得到初步结果,再自行核查关键信息。

但募资、见创始人和最终决策权依然在阮飞手上,所有方向、优先级、客户关系和最终责任,仍会汇集到他身上。

OPC社区:“一个人”背后的隐形组织

在这些看似独立运转的一人公司背后,另一套组织也正在形成。

杭州云谷中心的Y/OUR SPACE,就是这种组织的一部分。

Y/OUR SPACE是阿里巴巴旗下的创业社区,云谷站负责人璐瑶所在的部门,原本负责阿里园区的空间和运营管理,如今也将部分园区资源开放给创业者和小微团队。

据璐瑶介绍,阿里建设这类空间的初衷,是延续“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让尚处于起步阶段的创业者,也能以较低成本获得工位、算力、公司注册、政策咨询和资源对接。

园区并不要求创业者已经拥有漂亮的营收或成熟的商业模式。有人带着产品进来,也有人只有一个初步想法。

她告诉量子位,云谷一期共有180个工位,已经入驻接近170人。从上一年12月开始,园区基本处于持续排队的状态。

新增五六十个工位后,空间也很快满员。计划于七八月开放的二期,则将提供约500个工位。

园区约80%的签约主体只有一个人,剩下的多为三五人的小团队。他们开发AI应用、出海工具和跨境电商软件,也有人尝试AI播客、陪伴机器人和AI游戏。

表面上,每个人都经营着自己的公司;但园区内部,更像一座共享职能部门的大公司。

一个OPC既要开发产品,又要做运营、找客户,还要处理工商、财税、法务和政策申报。

Y/OUR SPACE试图把这些低频但必要的能力集中起来:提供公司注册、财税法服务和政策匹配,也帮助创业者对接算力、业务场景和投融资资源。

园区也会为OPC们提供不同类型的活动:Show Day让创业者展示自己的产品,Chill Talk则围绕智能体、出海等主题展开讨论。涉及股权结构、政策解读和投融资的问题,则会由企业服务团队集中讲解。

而对部分创业者而言,更重要的资源是订单。

一些OPC在开发阶段没有稳定收入,也没有足够存款支撑长期试错。他们会每个月抽出3-5天,接一个能够快速交付的短单,用收入覆盖当月的生活和开发成本;剩下的时间,再继续投入自己的主线产品。

园区里的创业者也会自发交换需求。有人接到订单却无法独立交付,就把需求发进群里,由其他OPC接单;有人缺少技术能力,另一个人恰好懂开发;有人掌握客户资源,则可以与拥有产品的人合作。

周杰和宣酱,是Y/OUR SPACE园区中的两名独立游戏开发者。

他们正在借助AI开发两款游戏:一款是科幻题材的《机械漫游》(Mechanical Odyssey),另一款是中式民俗题材的3D ARPG《道谓何》。

△《机械漫游》游戏界面

AI大幅压低了游戏开发的门槛。过去,制作一个符合要求的3D角色可能需要五六千甚至七八千元;使用AI生成工具后,成本可以降到十几元至几十元。

两人只用约15天就完成了《机械漫游》的Demo,并凭借这款作品获得Tripo Game Jam第一名。

但创业真正开始后,他们很快发现,研发只是公司经营的一部分。

事情非常多。一个人会累死,就想着招人;招人又要算成本,还要承担租房、场地、设备等压力。

园区为他们提供了办公空间、免费注册和云资源支持。周杰提到,他们获得了数万元的阿里云产品额度。更重要的是,园区还带来了同类创业者、展示机会和潜在合作对象。

在周杰看来,园区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组织:

整个园区有各种职能、各种工作能力、各种专业的人在一起。我们虽然叫OPC,但其实已经形成了一个大型组织。

Y/OUR SPACE里的另一名创业者绛烨,则看重另一件事:有人和自己一起上班。

离职后,他曾在家办公。没有工位,也没有上下班的边界,他很难从过去的职场状态切换到创业状态。

入驻园区后,身边都是同时创业的人。“大家都在卷”的氛围,反而让他更容易进入工作状态。

从这个角度看,OPC并没有消灭组织。它只是把原本固定在公司内部的财税、商务、获客和专业分工,拆散到园区、平台与临时协作网络中。

一个人可以不再雇佣一支完整团队,但一人公司的增多,反而催生出一种更松散、更灵活,也更适合OPC生长的新组织形态。

OPC的上限在哪里?

在交流中,量子位向几乎每一位受访者都提出了同一个问题:

一个人加上一群Agent,究竟能把一家公司做到多大?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从美国寻找答案。

在美国,有一家公司名叫Polsia,它已经把“一人公司”的想象推向了一个近乎极端的案例。

Polsia是一套能够自主经营公司的AI系统。用户输入一个商业构想后,系统中的AI会自行规划任务、编写并部署产品、开展营销,再根据经营数据调整下一步行动。

今年5月,创始人Ben Cera宣布Polsia完成3000万美元融资,估值约2.5亿美元。

按照他的说法,当时公司没有一名雇员,只有他和一群AI Agent;就连融资流程也主要由AI推进,他本人“只在签字时出现”。

这无疑展示出了一幅诱人的图景:一个人借助AI,创造过去数十人乃至上百人的收入。

但相比遥远且难以核实的收入神话,受访者自己的创业经历,或许更能说明一人公司的真实边界。

周杰和宣酱借助AI,只用约15天就做出了《机械漫游》的Demo。过去可能需要多名程序、美术和建模人员共同完成的工作,如今可以被压缩到两个人身上。

但如果要把Demo变成真正面向市场的游戏,问题便会变得不同。周杰表示,产品质量想再上一个台阶,仍然需要对具体领域有长期经验的专业人员。

△《道谓何》游戏界面

算上线上参与开发的成员,他们的团队已经有5人,并计划再增加两名伙伴。

在周杰看来,OPC既是一种趋势,也是一种过渡状态。对部分人而言,它可以成为最终的经营形态;但对他们来说,OPC只是创业初期用来降低成本、验证业务的一种方式。

如果要做大,一个人的精力肯定有限,不可能什么都会,需要不同的人互补。小项目一个人没有问题,但涉及大型项目和公司发展,一个人并不现实。

此外,面向企业客户的OPC,还很容易撞上服务边界。

Kelly开发“闪虾”后,很快获得了第一个付费客户。对方支付数千元购买服务,产品也自然出现了留存和转介绍。一位大学系主任甚至提出,希望购买9个人的订阅。

但Kelly最终没有继续扩大这门生意。

底层的开源Agent频繁更新,有时订阅政策变化,有时新版本又出现兼妊淌题。每次系统不稳定,她都需要向客户解释、安装、维护和修复。

在Kelly看来,这是一门“陪跑生意”:

它会变成一种一对一的服务模式,对我自己的时间耗费也蛮多的,也违背了我的自由原则。

这个问题在To B领域更加明显。Weijia告诉我们,她曾在美国接触过一家计划将团队从40人扩张到80人的公司。

AI产品开发并不需要更多工程师。但客户需求太多,需要大量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进入客户现场,完成部署、沟通和定制。

因为一家公司越深入真实行业,就越需要理解客户复杂的流程、处理现场问题,并为最终结果负责。这些工作很难完全标准化,也很难仅靠Agent远程完成。

阮飞也告诉量子位,后续随着业务扩大,他的“一人基金”可能也会继续扩招人员。

可能会招法务、财务和助理,但投资经理和分析师我肯定不要。

在他看来,寻找项目、研究行业、分析公司和形成投资判断,恰恰是最适合交给Agent的部分。

投资人会投OPC吗?

OPC越来越多,另一个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投资人会为“一人公司”买单吗?

对此,阮飞告诉量子位:投资人并不会因为一家公司只有一个人,就对它另眼相看。

投资人不会关心你是不是OPC,更多还是看这个事情能不能做,你凭什么最有竞争力。

借助AI,一个人可以开发广告投放工具、社交媒体Agent,也可以利用视频模型,以接近工作室的效率持续制作短剧。

这些项目可能带来稳定收入,甚至足以让创业者过上不错的生活。但在VC的计算方式里,它们未必拥有足够大的市场和回报空间。

同时,一名创始人同时负责产品、市场、客户和融资,也很容易成为单点风险。绛烨听过更直接的质疑:

“一人公司”的那个人如果跑路,公司怎么办?

腾讯研究院的研究报告也指出,AI的高吞吐让决策点密度暴涨,人每小时要做的判断从数个变成数十个,而“一个人在长时间尺度上连续做出正确判断的概率,必然衰减”。

在美国创业的Weijia和Daniel,也观察到了这种区别。

Weijia表示,Solo Founder与OPC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Solo Founder描述的是“只有一名创始人”的身份;OPC则更像一种由少数人作出决策、由大量Agent承担执行工作的组织机制。

传统VC通常不会优先选择Solo Founder,YC等孵化器过去接收的单人创始人比例也相对较低。

因为在投资人看来,两名或多名创始人能够互相补充,也可以降低公司过度依赖一个人的风险。

但AI也正在改变另一部分投资逻辑。过去,一家公司获得融资后,往往会立刻扩张团队:招更多工程师、销售和运营人员,用人数增长换取产品与业务增长。

如今,一些美国AI创业公司即使融资数千万美元,也会把团队维持在五六人的规模。

Weijia告诉量子位:

如果只是一个Solo Founder,投资人可能仍然不会优先考虑;但如果你采用AI Native的公司架构,不靠堆人完成增长,投资人反而会非常感兴趣。

多位受访者都表示,目前并不急于融资。先让产品有人使用,让收入覆盖生活和开发成本,再考虑是否扩大团队。

这些创业者们谈得最多的并不是估值、融资或成为下一个明星OPC,而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怎么先把自己养活。

没有公司发放工资,也没有同事分担产品失败、客户流失和现金流中断的压力。AI可以写代码、做研究、生成内容,却不会替人面对客户,也无法承担最后的责任。

所谓自由,往往意味着所有问题最终都会回到自己身上。

绛烨告诉量子位,他身边已经有一些OPC选择回去上班,“他们商业模式没有跑通。有些哥们虽然能做东西,但没有找到让别人愿意买单的点。”

他描述道:“离开的时候很平静,上班-OPC-上班,卷入轮回了。”

这是OPC热潮中不太浪漫的一面。不过也只有AI,才能让一个人可以用如此低的成本验证一门生意。

One More Thing

如果你也想试试OPC,这几点建议是访谈这么多人后,我最想留下的:

1、先跑通商业闭环。无论有没有AI,创业最核心的问题都没有变:你做的东西,是否真的有人需要,是否有人愿意付费,是否能持续交付。

2、要学会把自己推出去,不要闭门造车。AI让做出MVP变得更容易,也让获客变得更重要。酒香也怕巷子深。

3、对OPC来说,更现实的目标是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扩张。

4、有了想法,干就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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