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96年亚洲杯，也就是整整30年前，我在上大学，跟班上的同学一起在学校的电教室里面看球赛，中国对日本。那是小组赛的最后一轮，中国队只要和日本队踢平，就能双双出线。

到了下半场的末段，比分还是0：0，两队都开始打起了默契球，在自家的半场倒脚，象征性地攻到对方前场去玩一玩，被破坏之后又收缩回来。

比赛快要结束的时候，日本队的边后卫相马直树带球到前场，看似随意地那么一脚远射，把球轰进了中国队的大门，比分来到了1：0。

随意得让人觉得，他这一脚只是想浪费一点时间，并不是真的要攻门。

中国队这才慌了，开始拼命进攻，但是为时已晚，中国队最终输掉了比赛。

好在另一场比赛的赛果对中国队有利，中国队依然小组出线，然后转身就倒在了沙特队的脚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中国队和日本队的比赛，感觉两队之间的差距并不大，这场比赛虽然输了，但输得很偶然。

02

2004年亚洲杯，重庆刚刚建成的奥体中心成为了一个赛场，好巧不巧的是，日本队就被安排到了重庆比赛。重庆这座城市，你们是知道的，抗战时期被日军无差别轰炸了很多年，现场的球迷除了日企员工之外，清一色都支持日本的对手——日本对阵谁，大家就支持谁。

三场小组赛，我因为上夜班没看成，等到四分之一决赛的时候，我轮休，终于从体育部领到了一张媒体票，去奥体中心看日本打约旦。

现场几万重庆球迷，铺天盖地地为约旦加油，约旦的英文Jordan怎么读没几个人清楚，但是翻译成中文我们是知道的，不就是打篮球的乔丹吗，于是就想当然地喊：“乔丹，雄起！”

我们这个看台有几个约旦球迷都看懵了，他们虽然听不懂“乔丹雄起”，但是能够感觉得到，全场球迷在约旦进攻的时候疯狂呐喊，在日本进攻的时候漫天嘘声，想不到中国人对约旦的感情那么深，不停地给我们说谢谢，还不停地给我们示范他们国家的名字读音。

我们也很爽快，听完他的发音后，非常大气地说：“晓得了，雀儿蛋。”

那场比赛最后打到点球大战，好像日本队把点球射丢了俩之后，他们要求换到另一边球门去，裁判居然同意了。这个小花招，让日本队在点球大战中逆转战胜了约旦。

那天我们离场的时候，每个人都在为约旦感到遗憾，都在痛骂裁判居然同意了日本队的要求。

03

日本队惊险晋级之后，一路杀到了决赛，在北京工体对阵中国队——你们想不到哈，中国队也是进过亚洲杯决赛的。

那场比赛，日本队最终赢了，但是赢得很不光彩，双方打成1：1，杀得你来我往的时候，日本队凭借中田浩二一个手球的进球改变了场上的局势，最终3：1夺冠。

我们每个人对这个结果都不满意，都觉得其实中国队的实力是能够和日本队一较高下的，这次只是输在了裁判上，输在了日本球员的阴招上，等下一次比赛，再真刀真枪地跟日本干。

谁能想到，从此以后，中国队就开始一路下滑。2002年的世界杯，中国队最初的构想是胜哥斯达黎加，平土耳其，小昂巴西，以小组第二的成绩出线，还在幻想用追风少年曲波去冲垮对方老迈的后防线。

结果上去之后被人家挨个爆锤，以进0球失9球的战绩，傲然获得了倒数第二名的好成绩——感谢德国揍了沙特一个8：0，我们丢球数比沙特少。

当时人人都觉得，“下一届世界杯我们就能进球了”，尤其是2004年亚洲杯进决赛憾负日本之后，大家都认为中国足球的春天终于来了。

结果就是一望无际的沉沦，沉沦到“国足”终于变成了一个骂人的词语。

04

然后就是前年的世界杯亚洲区的预选赛，中国对日本，赛前其实知道要输，但是没想过要输7个。

这场比赛，不是相马直树那种不讲武德的偷袭，也不是中田浩二这种违例的手球，而是货真价实地、断崖式地、全方位地碾压。那一场比赛，我看完了全场，真的是发自肺腑地绝望，日本队踢的足球，跟中国队踢的足球，已经不是同一项运动了。

作为一个三十多年的老球迷，我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形容中日足球之间的差距了。

今天，我也看了日本4：0赢突尼斯的比赛，整个过程说是“兵不血刃”可能有点夸张，但真的是压倒式的胜利。

日本队的四个进球，有左边路传中的门前抢点，有中场直塞的单刀破门，有禁区外的远射，有右边路传中的头球破门，你能想到的进球方式，他们都能给你来一遍。

而且他们中场的控制力，真的让人窒息。

我承认，我看得很酸。

05

中日两国的足球职业化时间差不多，日本只比中国早一年，大家同样的从零起步。那时候，日本球员的身高、力量都不如中国球员，甚至到2008年东亚四强赛，中国队队长李玮峰在重庆奥体中心掐着日本队队长铃木启太脖子的时候，日本球员在中国球员面前都像小鸡仔似的。

但是同一条起跑线的两国足球，如今的差距已经如此明显了。

我之所以看完日本4：0赢突尼斯的比赛之后觉得心里非常难受，就是觉得，中国足球这么些年如果坚持走在符合足球规律的正常道路上，也应该是能达到这样的水平的。

我看到挪威队的球迷在看台上山呼海啸地划海盗船，看到挪威国会停下来在会场上划船声援大西洋对岸的国家队，看到苏格兰的球迷在波士顿的街头吹着风笛，把酒吧的啤酒都喝断货了，心里往往会想，不知道中国的球迷什么时候也能这样趾高气扬地再去世界杯的赛场上展示一下。

不是非要矫情，世界第一运动，总是参与不进去，就仿佛跟世界隔了一扇门，只能呆呆地听那些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

听完了，听够了，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大声说一句：妈的，他们吃不起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