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鲁湲和她的“鱼航员们”

4月21日，中国科学院举办第七届科苑名匠发布活动，全院13个团队和7名个人入选，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以下简称水生所）高级工程师潘鲁湲获“科苑名匠”（个人）称号。

最初被推荐参评“科苑名匠”时，潘鲁湲还有点不太自信。因为她觉得，相对于那些从事量子通信、空间站、风洞等重大研究任务的科学家，她的研究对象“显得太小了”——只是一些几厘米长，看起来不大起眼的斑马鱼。

事实上，从发育生物学、遗传学到神经生物学、人类疾病研究，从药物筛选到环境毒性评估，在生命科学研究的各个领域，都会出现这些小鱼的身影。那一尾尾斑马鱼是科学家解决复杂生命科学问题的重要材料。

潘鲁湲正在检查资源库。水生所供图

小鱼，一尾尾带回来

2014年，潘鲁湲从美国回来，加入设在水生所、成立不久的国家斑马鱼资源中心。

为什么选择来这里？潘鲁湲介绍，回国求职时，水生所给她留下很深印象。她记得，初到所里时，一眼便看见研究所旁的东湖。湖水、树影和开阔的环境，让她喜欢上了这里。

当时，国内斑马鱼资源分散在不同高校和科研院所。有的品系只保存在单个课题组的鱼房里，一旦传代中断、管理出现问题或实验室调整，就可能丢失。

国家级资源库的首要任务就是把这些资源系统收集起来，确认清楚、长期保藏，并在科研人员需要时稳定提供。回国后，她积极承担起这项重要任务。

从2015年起，潘鲁湲和团队开始从全国30多家实验室收集资源。他们陆续走访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地的多处实验室鱼房，开展系统的资源收集工作。

现代物流这么发达，为什么非要一一上门去取？研究人员介绍，因为有时候，一个实验室就需要交接20多个斑马鱼品系，邮寄成本高，并且活鱼容易死在路上。

潘鲁湲回忆，团队成员经常拖着带拉杆的保温箱出发，去时箱子是空的，回程时鱼被装进瓶子里，一瓶瓶放进箱中。“鱼不重，水很重，一个大箱子装满后可能有20公斤重。”她说。

收集回来的斑马鱼会被重新核对品系，经过研究人员再次验证后被记录、保藏，为后续研究工作做支撑。

截至目前，国家斑马鱼资源中心保藏的斑马鱼资源品系已接近4000种，10年间增长至起初的10倍，为国家科研资源平台夯实了基础。

资源，一关关守下来

国家斑马鱼资源中心建设早期，科研人员面临着国内缺少斑马鱼变体资源的困境，很多基础研究因此无从做起。

潘鲁湲曾尝试与国外资源中心沟通资源交换，但事情却止步于讨论阶段。“国外资源用不了，中国的实验室如果要开展相关研究，就只能自己从头做。”潘鲁湲说。

得益于“基因剪刀”——CRISPR/Cas技术兴起，科研人员利用“后发优势”，能够更有针对性地选择靶标基因，进行定向编辑，构建出更高质量的基因编辑品系。“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一个基因都有对应的突变体资源。”潘鲁湲说。

她和团队由此支撑起“斑马鱼1号染色体全基因敲除”计划，从1号染色体上的1333个基因做起，逐一构建突变体资源。

最终，他们建成全球首个基于CRISPR/Cas技术的大规模实验动物基因编辑资源冻存库，并向整个斑马鱼研究领域共享所有资源，相关成果入选柄家“十三五”科技创新成就展。

种质资源建成只是起点，长效保藏才是关键。潘鲁湲与团队从零起步，搭建起国内斑马鱼精子冻存库，对鉴定核验合格的品系精子实施液氮长期封存。相较于活体保种，精子冻存模式成本更低，也更安全，同时，也对实验技术规范及全流程精细化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

为严把冻存种质质量关口，潘鲁湲带领团队选取不同存储时长的精子样本开展复苏实验，持续跟踪种质活性和库存稳定性。

团队建立日常巡视制度，每天逐一查看液氮罐的压力、液位和温度等关键参数，记录设备运行状态。这些工作，日日如斯，已经持续十二年。“这些日常工作看起来没什么技术含量，但一个小疏忽，就可能造成很大损失。”潘鲁湲说。

设备长期运转难免会出现一些故障——储藏罐盖子裂缝、液位计失灵、自动控制系统主板损坏等，但因为巡视发现及时、处理迅速，这些故障没有造成样品损失。

如今，在国家斑马鱼资源中心冻存库，复苏样本的最长储存时间已超过4100天，其复苏后活力与冻存1个月的样本基本一致，复苏后受精率平均超过50%、最佳接近100%，达到全球领先水平。

技术，一年年传出去

提供斑马鱼资源只是第一步，让更多实验室用好这些资源，才能物尽其用。

为让更多科研人员掌握扎实理论储备和实操基本功，从2015年起，潘鲁湲开始负责主持全国斑马鱼技术培训班。每一次，她都会在培训班上认真承诺：“当你发现任何基础环节遇到困难的时候，都可以来找我。我们会提供资源或技术支持，让你能继续做下去。”

每期培训结束后，潘鲁湲都注重收集学员反馈，并积极地在下一期培训中调整不足。

截至2026年5月，潘鲁湲与同事们举办的全国斑马鱼技术培训班已达27期，实地参训600多人，在线培训则达6000多人次，培训学员几乎覆盖全国。并且他们的课程评价长期保持在95分以上，逐渐成为斑马鱼领域里有影响力的品牌活动。

今年，报名参训的人数超过了原计划招生人数的一倍多。

随着斑马鱼应用领域不断拓展，潘鲁湲开始对课程进行调整，例如针对医学、环境、农业等不同学科方向的参与人员，设计出更具该领域学科特点的课程内容。

培训之外，潘鲁湲还带领团队编写《斑马鱼实验技术手册》，从最初一本40余页的小册子，到后来覆盖的技术范围越来越广、加入前沿新技术的系统指南，现在，这本小册子已达30多万字了。

同时，他们利用大数据与人工智能，设计开发出我国首个斑马鱼实验动物管理数据库、中国斑马鱼突变及表型数据库、实验鱼生物学特征数据库等6个数智化系统及配套服务网站。

更值得关注的是，2024年，由潘鲁湲团队培育的斑马鱼离开地面、飞向太空，登上中国空间站，参与神舟十八号任务中的“太空养鱼”。

当大多数人把这件事当作趣闻看待时，潘鲁湲却一直关注着这批斑马鱼的健康状况。直到这项实验取得成功，她才放下心来。

“国家斑马鱼资源中心精心培育的斑马鱼足够健壮，扛过了火箭发射过程中的剧烈震动、噪音和加速度等多重考验。客观地说，我们的‘鱼航员’表现得挺不错！”说这话时，潘鲁湲显得自豪且自信。

这份自豪与自信，是对默默无闻、埋头钻研的科技工作者的最好馈赠，是对长期主义精神的最好回应。